“勉強過得去吧！”原墨翎不以為意地看著眼前的獎狀和一筒標價18元的紅雙喜六個裝三星乒乓球，表情波瀾不興，“但要成為冥王星光覆之役的優秀統領，這點成績根本不值一提！”

獎狀和獎品是祈憶淩在原墨翎的推波助瀾下與室友歐樺報名參加外國語學院、教育學院、地球科學系三院系乒乓球女子雙打比賽榮獲亞軍贏來的。當然，祈憶淩並不知道在室友的誠意邀請組隊背後，是原墨翎的巧克力攻略。

聽到那美克星的克星公主殿下連眼梢都沒擡一下的評語，未來的冥王星光覆軍副統帥頓覺羞愧，不由得想起自己剛到地球的時候，語數英各類知識競賽成績在全鎮都排得上名，各種校際鎮級省市級甚至國家級比賽大大小小捧回無數獎狀，歌唱舞蹈小品詩朗誦講故事種種比賽雖然未能實現沖出學校走向省市，但在學校裏獨占鰲頭那是絕對不成問題。

自從以全鎮第一的成績考入初中後，這才不過幾年光景，自己的各方面水準就江河日下，驀然回首已泯然眾人矣，雖然這有利於隱藏身份，但覆星大業克日須成，自己又憑什麽得到冥王星幸存子民的愛戴、小王子的信任呢？

越想越惶恐，祈憶淩終於忍不住對渾身上下散發著高貴氣息的公主殿下討教：“公主殿下說得極是，不知您有何見教？”

原墨翎閉目養神片刻，作出一副神思歸位的聖潔表情：“為今之計，唯有多作鍛煉方是正途。眼下，決戰之日近在眼前，吾除了與盟軍眾統帥秘密通信、構成反宇宙邪惡聯盟陣營外，還發起了聯合軍演，將於未來一月內進行。你經驗尚淺，然身份尚未暴露，若有意為盟軍效力，應趁此機會喬裝作眾普通士兵的一員，盡情體驗一番。”

寒假歸來後，祈憶淩的冥王星之毒比原來還要走火入魔。原墨翎花了大半個月，總算摸透了她言必稱冥王星、語定謂光覆之役的思維回路，幹脆一有什麽重要事情就托詞與光覆之役有關，果然讓祈憶淩乖乖就範的機會呈指數函數上升。這次也不例外，一聽到跟光覆之役息息相關，祈憶淩立馬打起十二分精神，同意加入聯合軍演活動的障眼法——以普通工作人員的身份報名參加心理宣傳月活動。

心理宣傳月是心理學系在整整一年裏唯一一個可以以較大規模向其他院系展示心理學的活動，自第一屆——也就是去年——起就深受系學生會重視。但由於系內人丁蕭索的關系，總要動員很多非學生會成員分擔工作。原墨翎是心理學系宣傳部部長，算得上這個活動的半根臺柱，負責整個活動的流程編排等重要事項，人手安排當然也是燃眉之急。

秘密商議後，祈憶淩決定當一個叫“眼看手勿動”的註意力游戲工作人員，皆因這個游戲（演練環節）是為盟軍選擇優秀戰士的重要平臺。

雖然人手吃緊，但系學生會差遣免費勞動力也還沒到喪心病狂的地步。在經過協調之後，每個游戲各有六名工作人員負責，要擺一天的流水臺，祈憶淩和另外一個05級師姐、一個同班女同學共同負責周六上午那一班。

這個所謂的註意力游戲，其實是一個註意力水平測試。游戲者要做的是站在一點五米外，依次把一張八開紙上十條扭曲的黑線與其他黑線的交點數數出來，記在專門的記錄紙上，數數的方式是用視線追蹤，出聲和伸手指都算犯規，時限為一分鐘。

游戲雖然玩法簡單，但其實難度不低：每張紙上的十條黑線從上到下分為三個級別，前面三條的交點在6-10個之間，中間三條的是8-12個，而後面四條的是10-14個。最起碼，在祈憶淩這個擁有兩個宇宙的外星人眼裏，這個游戲簡直比十大酷刑還要折磨人。

事實上，祈憶淩趁著時間尚早游戲攤前還沒人咨詢時試玩了幾次，結果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每次快到終點時，總會有別的事讓她分神，最後她一條都沒數清。

祈憶淩可是個在電腦上看視頻都要騰出右手玩高級版掃雷的人，在許多地球人眼裏都是精於一心二用的變態，此情此境怎麽會甘願服輸，但就在她摩拳擦掌聚精會神之際，居然有人不知好歹地打斷了她：“你好，請問這個游戲現在可以玩了嗎？”

祈憶淩怒目圓睜，正想把人攆跑，一直看著她齜牙咧嘴的同組工作人員互相打了個顏色，一個把她拖下去，一個熱情洋溢地迎向第一個光顧攤子的人，忙不疊地介紹起了游戲規則與背後隱藏的意義。

祈憶淩七竅還冒著煙呢，安撫她的同僚見顧客已經對店規理解得差不多了，便湊上去當起了計時器。祈憶淩覺得腦袋昏昏沈沈的，也樂得清閑，正打算就這麽浪蕩著過完這個陽光毒辣的上午，忽然想起了公主殿下聲色俱厲的叮囑，使勁搖搖頭強打起精神，走到一個正安靜地看著游戲規則展示牌的人，有板有眼地解釋起了游戲規則。

二十來個游戲者或者說是被試玩過游戲後，已時近中午。遮陽棚下的空氣熱浪翻騰，祈憶淩半天都沒顧上喝口水，嗓子已幹得要冒煙，恍然有了種身處水星表面的奇異錯覺。

“同學，請問這個游戲還能報名參加嗎？”

一把溫潤的男聲在祈憶淩耳畔響起，但她仍魂游太空中，木然地讓同伴把人領走了。

“憶淩！憶淩！祈—憶—淩！”

雞尾酒會效應發生作用，聽到自己全名的祈憶淩終於把幾乎被火烤幹的靈魂抽了回來，一轉臉，看到了同伴啼笑皆非的臉：“想什麽呢？那麽入神！都叫你好幾遍了，記錄紙和筆！”

祈憶淩低頭，發現攥在自己手中的一疊空白記錄紙已經齊刷刷卷曲了一角，想來是剛才同伴好意不想打擾自己，要抽出來先用著，自己的抓握反射卻幾乎把這疊紙毀了。祈憶淩不好意思地咬咬唇，轉身把紙筆遞給還在旁邊等待的游戲者。一擡頭，卻看到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陽光在他的濃眉下投擲了一片陰影，像多了一雙深沈的眼睛。

“王子……”祈憶淩不由得輕呼出聲。

“餵！”同伴眼看祈憶淩又要神游，幹脆用肩膀不輕不重地撞了她一下，“阿珊去洗手間了，你要計時。”順勢把已經設置好秒表的手機遞給她。

“嗯……”祈憶淩目不轉睛地盯著游戲者的臉，直到同伴又撞了她一下，才在游戲者帶著笑意的目光中窘迫地接過了手機，用嘶啞的嗓音說，“請您準備好。——1，2，3，計時開始！”

幸好，祈憶淩還沒忘記按下秒表。與此同時，同伴將測試紙上的遮掩物揭了下來。

既然是註意力游戲，當然考驗的就是人的專註力了。要在這個游戲裏拿到好成績，必須目不轉睛地用目光追蹤線段，打醒十二萬分精神。

趁著對方全神貫註地追蹤線段，祈憶淩幹脆悄悄地靠近他，肆無忌憚地用目光描摹他的側臉。與正面相比，他的側臉輪廓更為突出，鼻梁正中有個微微突出的骨節，偏歐化的臉上，濃密的眉睫在日光下微微泛白，每次記錄完一個數據，快速開閉的雙眼都像裝上了一雙撲閃的翅膀。

男人專註的神情本來就獨具魅力，何況他自身的條件如此出眾。祈憶淩看著他在光影下顯得極具立體感的側臉，恍然覺得他眉眼中隱藏的那雙翅膀發出了柔和的白光，漸漸濃罩全身，最後匯成了背上一雙純白色的巨大翅膀。在她的凝視中，翅膀徐徐展開直指天際，末端正對著冥王星此時在太空中的方向。

“叮鈴鈴——”祈憶淩正被陽光刺得目眩神迷，恍然要摔進王子的懷抱，卻聽見手機截止計時的鈴聲。她回過神來，努力維持著站立的姿態，只聽到有人輕輕地呼了口氣，然後一張紙遞到了自己面前。

“這游戲挺難玩的，”他的眉略皺起來，眼裏卻帶著笑意，“我還以為自己會玩得不錯。”

“怎麽會呢？”祈憶淩差點把“王子殿下”四個字也吐了出來，好容易定了定心神，將腦海中早已爛熟於心的十個數字與記錄紙上的幾個數字依次核對完畢，“啊”了一聲，毫不掩飾驚喜之情，擡起頭來，“你數對了五條，絕對是空前的好成績了。”祈憶淩這話絕對不是恭維，截至目前，二十幾個游戲者大部分成績徘徊在2-3條之間，能數對四條已經算得上鳳毛麟角，按現在的形勢推斷，說不定五條這個成績真能封頂了。正因為這樣，祈憶淩的喜悅可謂是發自心底，如果不是身懷公務，她鐵定要找個辦法確定這人的身份。

“真的？”他的眉舒展了，笑容也變得更純粹而熱烈，“看來是游戲太難。”

“本來就是！”祈憶淩對自己同樣空前絕後的“0”條成績仍舊耿耿於懷，一邊遞給他兩張獎券，一邊用蚊吶般的音量吐槽道，“設計者游戲的人居然還說要把成績超過五條的人的聯系方式記下來……”

來人婉拒了獎券，禮貌地聽她碎碎念了一大段，但因為聽不清楚也不好接話，最後終於忍不住留下一句“我再看看別的游戲”轉身要走。

“什麽？”祈憶淩還在念叨著後續實驗之類的破事，猛然聽說他要走，暗忖這身份還沒搞清楚呢，二話沒說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之後觸電似地收回了手，翻了手裏那疊紙半天，總算把一張空白的表格翻了出來，“您好，是這樣的，設計這個實驗的師兄交代過，如果有人的成績超過了五條，務必請對方留下聯系方式以進行後續實驗，請問您方便嗎？”不等回應，就把紙筆塞了過去。

“我和卓言挺熟的，我跟他說就好了！”那人笑著把可疑的白紙推開。

祈憶淩看出他的懷疑，心說都怪這破游戲的門檻太高，老半天都沒一個及格的，好不容易來了個，這不起疑心了吧，忙擺出招牌笑容：“您看哈，我記性不太好，回頭您日理萬機的，不見得會把這事記心上，等我把這記錄紙交上去了，他一看記錄紙和這裏的記錄對不上號，指不定怎麽整我呢？”

那人本來還想拒絕，看她笑得人畜無害，說話卻轉得跟陀螺似的，想了想沈卓言的為人，覺得這女孩的話倒也有一半的可信度，於是從善如流地把自己的名字和聯系方式留下了。

祈憶淩如願拿到他的聯系方式，又實在找不到留人的借口了，只得目送著長出翅膀的王子徐徐飛去。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祈憶淩回攤位喝了口水，抱著杯子念了兩句詩，一心認定王子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飄然而去後，這難度偏高的游戲已難覓知音，當下就洩了幾道氣，幹脆跟同伴打了聲招呼，窩遮陽棚下小寐片刻。

正夢見王子抱著自己在太空中滑翔呢，也不知哪個不長眼的搭了下她的肩膀。祈憶淩在夢裏眼睜睜地看著王子變了臉把自己扔下一個人遠走高飛，心碎得跟餃子餡似的，睜開眼黑著臉跳將起來。不睜眼還好，一張眼，祈憶淩的火又“騰”地往上冒：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數月前騙掉她初吻、前幾天又害她出糗的無恥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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