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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以前P先生就明白了一個深刻的道理。

那就是, 別和M小姐講道理。

-2-

……和M小姐講道理，包括但不限於：

“吃棒棒糖不要直接咬斷，您能嘗到味道嗎”

“就算咬斷了也別‘咯嘣咯嘣’大嚼特嚼, 您的牙不痛嗎”

“好吧, 您就是要嚼，您不僅要‘咯嘣咯嘣’嚼硬糖還要仰頭對著我‘咯嘣咯嘣’嚼，但請您保持……別再湊近……”

“這是半夜十二點。這是我的床。健康的上下級關系需要維護，下屬不應該在這時被上司臉對臉貼著嚼硬糖。”

——等等道理。

並非大道理, 也並非某些長輩用來教訓小輩的“生活常識”，僅僅就是樸素的、無指責意義的、毫不帶感情色彩的道理。

但和M小姐清楚表述出來, 就會遭遇一連串的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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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結果包括但不限於墜亡, 溺亡，遭碾壓, 窒息……等等。

事故體驗非常良好，覆活後的P先生不得不在上司的笑臉下給出五星評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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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 P先生並不希望和上司講道理。

他希望和她談感情。

“小P小P！說起來, 你還記得嗎！前幾天你去一個奇奇怪怪的世界坐標接我回來的事？你一出現就把我接走了，出於時空規則根本沒在那裏停留？”

桌上的早餐前, M小姐舉著餐刀仰起腦袋, 眉毛彎彎的，透著一股極為可愛的天真感。

“我那天，見到舔狗小P啦！”

……當然, 不是這種談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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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這種仿佛在說“捉到一只皮卡丘啦”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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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小姐, 我並不明白您所說的【舔狗小P】。您說得這麽興高采烈，難道這是一種可捕捉的稀有寶可夢嗎？”

“比起游戲我是動畫黨……不要轉移話題呀，小P。我們來討論討論前幾天我看到的那只【舔狗小P】吧？”

“我不懂您的意思。這是早餐時間，我不想和您討論莫名其妙的東西而已。半小時後就要出發上班了, 您應該專註吃早餐。”

“可我不想專註吃早餐，我想調戲小P。”

“好的，我被調戲到了。”

“……”

“這是您的小藍杯子，與您要的橙汁。請您專註在雞蛋、橙汁與很快要迎來的新一波工作上，停止調戲您的下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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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先生走出廚房，他剛剛只是轉身去冰箱裏尋找上司剛剛點名要喝的胡蘿蔔橙汁，與上司今天點名要使用的藍色小杯子。

——是的，M小姐有許許多多的早餐小杯子，每只小杯子的顏色、圖案、造型都不相同，而不僅僅是杯子，她對自己餐具的挑選標準變幻莫測、非常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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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M小姐有粉色的小飯碗，但是盛湯必須要用奶黃色的小碗；

她有藍色的小杯子，但某天早餐時又要求用桃紅色的杯子裝豆漿喝；

面對零食她不會直接撕開包裝吃，下雨天還會堅持用印有線條小狗的盤子裝王子牌曲奇餅幹。

……大多數人會畏懼她不按照套路出牌的餐具使用習慣，就像畏懼她隨時會拔出鐮刀，誰知道不按套路出牌的瘋子下一秒能幹出什麽呢。

這次是換了餐具，下次說不定就換了自己的頭。

哪怕是機器人，看到M小姐在餐館裏用勺子戳菠菜炒雞蛋，也會用信號燈閃爍出“嗡嗡”“嗡嗡”的高亮警告的。

不怪它們，畢竟M小姐好幾次都是托著腮用勺子戳雞蛋，戳著戳著，下一秒突然騰空而起，用勺子挖出了它們的電池。

……沒有什麽比變幻莫測的精神病更恐怖了，不管她是換餐具還是換便當手提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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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作為M小姐的直系下屬，P先生並不會畏懼。

P先生更傾向於把她亂七八糟換餐具的行為理解成，裝可愛。

……故意裝可愛，然後故意煩他，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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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同居前，睡在自己員工宿舍裏連水電費都交不起的上司，一對從他加班外賣裏搶過來的一次性筷子，就能用一個月，讓她丟掉她還不願意。

……搬進他的宿舍、能堂而皇之地花他的卡、把各種稀奇古怪的日用品堆在他家裏後，倒是多了一堆的挑剔毛病。

什麽“不用彩色的小杯子接白開水就不夠味了，所以小P給我買彩色的花瓣小杯子”。

她竟然還有“這杯水是溫開水，溫開水必須用透明的玻璃小杯子裝”的奇葩要求……簡直和“這個款式的美甲好醜，小P自由發揮一下，上司想在小指甲蓋上刻99朵小梅花”一樣離譜。

就是故意裝可愛。

就是故意折騰他。

……P先生實在不懂，他現在連替上司倒杯白開水都要記憶一二三四五不同的小杯子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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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他恨不得寫本“上司的餐具使用指南”備忘錄，伺候上司時隨時拿出來核對一下。

但仔細想想，只要是寫出來成紙張的東西，就有和別人分享的可能。

P先生並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上司的任何習慣。

所以他放棄寫備忘錄了，全部鎖進腦內的保險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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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一樣，起床氣、回籠覺與一番在衣櫃前的折騰後，上司要求喝胡蘿蔔橙汁，還必須用藍色的小杯子裝。

M小姐捧起藍色的小杯子，咕嘟喝了一口橙汁。

“因為我的心情是藍色的，唉，小P竟然不肯和我滾來滾去。”

“……M小姐，在我睡眠充足、恢覆清醒後，已經在衣櫃前滿足了您一次需求。”

聽他鬼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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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小姐哼哼：“你只是跪下來撩開了我的裙子，又沒有滾來滾去。……都沒有允許上司扒開你的睡衣！壞小P！睡衣穿成那樣就應該有被扒開的覺悟！”

您沒有扒開我的睡衣，但您拽斷了我的耳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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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先生並不想就這個“滾來滾去”話題和她再討論了。

正如之前他在煎鍋前忙碌時思考的，M小姐本就不是想討論“道理”，她只是按照慣例，對他胡攪蠻纏而已。

……但是。

從昨晚開始，就需要變化了。

“好吧。不轉移話題。”

P先生放下刀叉，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M小姐又擺出了一副裝模作樣的天真樣子，從今天睜開雙眼起，第N次試圖惹他生氣。

“怎麽啦？小P想和我正式聊聊那個【舔狗小P】嗎？也對，你接到我時根本沒有關註那個世界發生的任何事，催我回……”

“是的。我想正式聊聊。既然您主動提起。”

M小姐陰陽怪氣的嘲諷猛地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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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您一直在故意躲著我。從那個世界回來後，您就一直故意在躲我。”

“……”

“昨天，明明是我的周年祭。您卻撇開我，獨自在派對裏狂歡了整整一夜，直到爛醉如泥。”

“……”

“說好的禮物並沒有準時送到我的手上，M小姐。您本人也是。”

“……”

“啊。難道是您獨自待在那個世界時，被某副發生在過去的圖景觸動了那微末的愧疚心嗎。”

“……”

P先生這一句句的發言，並非詰問，更不是咄咄逼人。

僅僅只是平靜的陳述，伴隨著刀叉在盤子上劃動的響聲。

就像是過去他數次對她表達困擾、冷靜地陳述“我加班通宵”之類淒慘的事實……

冷靜，溫和，還摻雜著一些溫度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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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攻擊力。

但M小姐被這幾句毫無攻擊力的陳述句打擊得啞口無言。

她張張嘴。

又合上嘴。

——猛地舉起藍色的小杯子灌下一大口胡蘿蔔橙汁，然後說：“三十分鐘後就要出發去上班了，別磨蹭，小P，不準閑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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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M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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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她為什麽在餐桌上說不出話！

她剛剛為什麽像個傻子一樣低頭猛喝胡蘿蔔橙汁！

——直到M小姐穿戴整齊，坐進了下屬的副駕駛座，她依舊沒能緩過來。

剛才有哪句話——究竟有哪句——把她嚇住——值得她像個傻子一樣乖乖吃完了早餐，不發一言——明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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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帶，您又忘記了。”

下屬俯身過來，伸手幫她扣安全帶。

角度正好，和昨晚醉意朦朧時見到的人一模一樣。

……明明她，從今天一睜眼開始，就決定使勁挑釁、拉扯、煩小P，邀請他上床或死亡。

M小姐最喜歡邀請下屬做的兩件事。

性能使她甩開煩惱，死亡能令她樂趣橫生。

這是兩件她司空見慣、對“一定能變得有趣”的結果無比確定的事。

這是M的舒適區，M的日常。

……從今早睜眼開始，她就希望完全調整狀態，回歸到以前的日常……

以此，甩開昨晚那段醉酒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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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M小姐當然沒有忘記醉酒後的記憶。

她是成年亡靈了，成年亡靈並不會把醉後的一切輕輕松松拋在腦後，用“腦子很亂，只是喝多了”解釋。

成年亡靈會在酒醒後迅速回憶起一二三四五，內心響起連環尖叫的同時，把“腦子很亂，只是喝多了”的解釋都吞回去，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所以今早的M小姐一直在假裝什麽都沒發生，照樣折騰小P，照樣提黃色話題，照樣擺出什麽都無所謂的態度。

可下屬沒有跟著她的節奏走——一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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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昨晚，她喝醉了，只是腦子不清醒。

腦子不清醒，窗外夜色太深，身上攜帶著過分濃郁的蘋果白蘭地味。

因為這些，才……

才會看著給自己扣安全帶的下屬，失去說話的權利，幻聽到心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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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很清醒。

窗外是陽光。

身上什麽味道都沒有，非要說的話，沾了一點他用來清洗被套的洗衣液味，口腔裏殘留了一點點的胡蘿蔔橙汁。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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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嘭嘭。”

——響起來了，耳邊響起巨大的噪音，反覆有一千個鬧鐘被粗暴地砸向地板，砸出隕石坑那樣嚇人的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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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聾的跳動聲、砸碎聲——某塊內臟在胸腔中前所未有的聲響——幾乎紮著她的耳膜。

M小姐不禁緊緊攥住了拳頭，然後——

動聽的，搖籃曲般的吉他聲響起。

……是P先生已經替她扣好安全帶，坐回駕駛座，點開了車載音樂的播放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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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小姐緩緩松開拳頭。

P先生在打方向盤，目不斜視。

“……音樂很好聽，小P。”

“謝謝。”

……順利擠出一句話，再次獲得說話的權利後，她悄悄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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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裏的腳心，袖子下的手心，都微微發熱了。

就像剛剛有誰把危險的東西逼到她眼前，又輕飄飄地藏起來一樣。

仿佛劫後餘生。

……但是，她，M，怎麽可能會有她覺得危險的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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