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蘭一路順著新鋪的柏油路往書店的方向走，周邊的景色變了大半，有些海城的傳統房屋已經拆除了，讓位於那些受眾是外地游客的商鋪飯店。

路上往來的游客多了不少，以往常常是漁民們打撈海物的地方也有了游客涉足，每一片沙灘上都會有那麽幾個穿著鮮艷的度假人兒。

走著走著，以往的回憶蔓上心頭。周蘭突然想起那一截海景路，不知道現在有沒有修通。當時小胖還說慶節後帶著他們去進行自行車比賽呢。

於是周蘭轉了個方向，向著曾經那個記憶之地走去。

一路上沒怎麽遇見人，周蘭心中有點隱秘的歡喜，她在想是不是童年的那一處秘密小徑還是原汁原貌，就像她記憶裏的模樣。

再轉過了一座巨大的礁石，她看到了那截路，還未修通，但已經是被廢棄的模樣。

廢棄也好，她仍然十分歡喜。

就在她走過去時，一個身影從轉角處出現。

！

周蘭瞳孔驟縮，看著那在夢裏無數次想要勾勒的空白容顏，在此刻活色生香地被人刻畫了出來一樣。腦海中的空白畫布，這一刻有了真正的畫面。來得太快，讓她還未反應過來。

幾乎是屏住呼吸般，她疾步走了過去。

周蘭看著對方，形相清臒，豐姿雋爽，連脊背的幅度都是那麽正好，似乎從未變化。

“你……我……”

她慌得話都說不完整，目光卻一直流轉在少年的面容。

林山被女孩的突然出現驚了一下，往後退了幾步。雖然除了柏君，他幾乎不跟人類接觸，但也是會時不時被海城的漁民看到，於是面對這般場景，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迅速側身離開，盡量不引起人類的註意。

“你，你在那年颶風裏救了我，你還記得嗎？”周蘭目光真摯地望著林山，心中那份悸動跳得火熱，無數紛雜的情緒纏繞出來，一層層裹入腦海。

林山後退的腳步微微一頓，心底回憶——

颶風，只有那一次吧。

說來自己當時好像的確是拉住了柏君還有另外一個與她同行的女孩，以及那個船公，但是他們的記憶應該是被自己洗去了，怎麽還會記得呢……

尤其自己還將記憶篡改了，即使恍惚間記住了自己的樣子，也不能斷定就是他救了他們吧。

周蘭還在那兀自傾訴著：

“我知道就是你，這麽多年我都想親自給你說聲謝謝，但是一直沒有機會——”

林山又往後退了幾步，看著女孩激動的面容，說著真誠的話語，似乎這場面不能像從前那樣可以悄悄離場……

女孩還在那裏碎碎念叨，語速卻從一開始的飛快變得慢了下來，最後沈默片刻。

一陣浪撲來，礁石上傳出破碎的聲音。

“你，你叫什麽名字呀——”

周蘭的臉龐逐漸蔓上緋紅，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擺，畢竟她也正當年少，面對思慕的少年終究會有那麽幾分羞澀。

在大人場上學了那麽多不動聲色的唇槍舌戰，也抵不過少年的青春面容和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純白無暇。她只遺憾自己沒有學得半分撩人的技巧，於是在這久違的場面只能幹巴巴問一句對方的名字。

林山聽見這話，卻微微皺眉，他避開對方的問題：

“你，你是小君的朋友吧。”

周蘭聽見少年清冽的聲音，心底的弦輕輕撥動。

“嗯，我叫周蘭，小君有跟你提過我嗎？”

林山輕點了一下頭，他確實經常能從柏君的口中聽見這個名字，是她很好的朋友，只不過長久在外求學。

“那，那麽要和我一起去找小君嗎？”她接過話題，想要繼續聊下去，這樣便能和少年多相處片刻。

“不用了。”

“那，好吧。”

林山側過身，向周蘭微微頷首，就沿著道路離去了。

周蘭看著對方遠去的身影，心卻還是跳動得激烈。

若他真是靈怪，也是一只皎潔善良的蝶吧。像那晚的夜色下她所看到的那樣，盡管浪聲喧囂，海風冰涼，它也只會輕輕附在一扇窗上，安靜地汲取點微不足道的暖光。

光影太薄了，無法鋪滿它的身體，但它的蝶翼比光影還脆弱，卻美的驚心動魄。於是她便念念不忘許多年，直到現在也莫能忘。

周蘭知道，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喜歡上這個少年了。

但自己早已不似那般明媚活潑，日益淪為枯燥沈悶的負重者，她對這一段感情的追求，還是有些躊躇。

沒有花香的蘭，能引得蝴蝶久駐嗎？

除卻這些擔憂，她還想到少年與自己的好友的關系，是朋友？亦或是……戀人。

如果是後者，她就收拾好年少的思慕，走上自己的道路，在遙遠的地方為他們默默祝福。

但若不是——

久渴而幹涸的魚兒也有擺尾追逐流水的動力。

柏君下午借口去書店看書，實則是和林山約好了。

現在越發接近考試，林山與自己也越來越少碰面了，即使有見面的機會，也不知道要聊什麽。

難不成向他吐槽變態的試卷難度，超綱的題目類型，或者枯燥的素材積累……

這些林山肯定不想聽吧。

柏君不知道林山有沒有進入學校學習過，她只覺得對方那周身安安靜靜的氣質，就像是經常作詩撫琴的人，只不過對現代社會的事物接觸得確實有點少了。

與其說是海城本地居住深山的少年，不如說是舊時貴族遺留在此的後代，沿襲了優雅有禮的傳統，還融合著海城人的真誠質樸。

於是這一次林山找她，說讓她帶上那個“四四方方”的盒子，柏君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對方指的就是手機。

一個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智能機，在林山看來卻是那麽神奇先進，有點讓柏君忍俊不禁。

這好不容易有個話題可以聊，柏君興致勃勃就出門去了。在那麽多的試卷和課題後，她可以放松一下，和林山分享一些現代社會的新奇玩意，看他有什麽反應……

於是在那截未修通的柏油路上，他們像從前一樣排排坐好。只不過背影從以前的女孩和少年，變成了少年與少女。

柏君看到對方來時還帶著紙筆，是自己三四年前送給他的一套文具裏的。

那時她還瘋狂迷戀某個動畫片，於是買了不少相關的文具紙筆，像是有收集癖一樣把它們整齊碼在書桌上，連柏媽媽稍微碰一下都不允。

不過倒是挑出了自己最喜歡的一套送給林山，也不管少年與這些粉嫩的圖畫是否相配。

現在的她倒是不怎麽喜歡這些東西了，甚至覺得以前的自己有點幼稚。

“你還留著這本子呀，我的那些都壓箱底發黴了。”

林山不言語，將本子放在膝蓋上，慢慢撫過那頁封面。

按理來說三四年了，再好的本子都會有些泛黃發卷。林山手上的這本還是那麽嶄新，連封面的花樣都絲毫未褪色。可見其主人是多麽珍惜地保管著它。

“你想看些什麽呢？我這有些東西給你看——”

柏君將耳機拿出來，插上手機，隨後打開一個軟件，調出了自己這麽久收藏的喜歡歌單。在將一側耳機遞給林山的時候，柏君突然想到這麽多年，好像從未給對方推薦過現代音樂呢。

當然小時候她嘴裏哼的那些跑調的動畫主題曲不算。

柏君微微抿唇。

不知道他有沒有在大街小巷聽到過自己喜歡的歌曲。

林山接過那個白色的器物，卻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於是模仿著柏君將它掛在耳邊，卻引得少女輕笑。

“反了反了，你要戴在左耳的。”

柏君將耳機放入對方的左耳軟骨裏，手指卻不慎觸到那一片微涼細膩的皮膚，微微一縮。

看著少年平靜的目光，柏君卻覺得自己的耳垂在隱隱發燙。

真是奇了怪了，以前他倆經常有肢體接觸，還一起拉著手去淌水玩沙，現在她怎麽還有點怕了呢。

不著痕跡收手，順勢將耳邊的一縷碎發拂到耳後，柏君這才打開歌曲。

“我給你聽聽，這些是我一直以來很喜歡的歌。”

耳邊響起輕柔的歌聲，伴隨著各類陌生的樂器配奏，林山先是楞了一下。

他以為這是海妖在他耳邊吟唱呢。

看著女孩微微閉眼，他也學著，讓這舒緩平靜的歌聲舒緩自己一直以來的愁慮。

女孩不由自主跟著歌聲哼唱了起來，那熟悉的聲線竟然有著林山從未發覺的婉轉悠長。像清晨的翠鳥在林間啼鳴，一點也不聒噪，反而混著山風與清澗，構成了絕妙的合唱。

於是微微睜開眼，看著女孩的睫毛長而細密，垂在白皙的面容上。那輕啟的朱唇，那鬢邊飄動的碎發，那搖曳的制服裙擺，那懸在階梯上，一下一下搖晃的雙腳……

林山用手撐著地面，身子微地後仰。

他聽到了濤聲依舊，卻見到了時光飛逝。潮起潮落，再不是同一片浪。

將臉側回來，他望著面前的蔚藍大海，墨黑的眼眸邊緣似乎微微泛藍——

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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