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蝶翼幹枯的月神蝶停在枝上。

海岸藍光幽幽。

“不知海神大人穿上我們制作的蝶衣該有多麽風華威儀——”

“肯定美的很哩！”

“我還沒聽過海妖歌唱呢……”

“我也是，好想看看她們長什麽樣……”

“聽說海妖不論男女，一律絕色無比，歌聲攝人心。”

“那麽盛大的祭祀，不知該是何等景象。”

“肯定比海城的慶節還熱鬧吧。”

“肯定哩。”

“那是當然哩。”

……

“安靜。”

最前方那只枯老的月神蝶低和一句。

“準備好——”

海底的樂鼓傳來，以只有海底生物能聽到的聲波頻率，一聲一聲扣在心底。

光越來越亮了，藍得炫目。

“~”

一聲悠遠的吟唱傳來，無數蝴蝶在此刻瞬間斂合翅膀，垂首低眸，動作整齊劃一。

幽深的海邊叢林，靜止的滿枝蝴蝶，像極了一副荒誕瑰麗的畫。

信女舞結束後，柏君回到後臺，小心脫下一身裙裳和摘下銀飾。對著鏡子，柏君思索再三，還是從包裏拿出那根如翡的發帶，精心將其盤在發裏，編出一尾簡單的發辮。

發帶緩緩亮起，光芒如玉般清澈，又如溪水般正在流淌。

外面的人們都去看此次空前浩大的“藍眼淚”了，剛好燈會就在濱海路的那條街，此刻那裏怕是人聲鼎沸，萬人空巷。

“君君，你收拾好了嗎？”

麗佳挑開後臺幕布，探著半個腦袋問。

今天麗佳穿的是一件迎春花打底的嫩黃慶服，顏色明媚俏麗，在燈火下顯得人十分嬌俏可愛。

“好了好了，我現在出來。”

整理好頭發，柏君挑簾出來。

“哇哦，好漂亮的發帶。”麗佳目不轉睛看著柏君的頭頂

“啊，這個顏色像活的一樣！”

柏君抿唇一笑，這可是林林送給她的禮物，不過她和林山約定好了的，不能輕易透露對方的身份給別人知道。

“走吧，我們的‘少年的星空煙花計劃’要開始了。”

“對哦。”麗佳一拍腦袋，“小胖都在那等著我們了——”

提起慶服裙擺，麗佳拉著柏君的手向那處海灘奔去。

小胖正在為他們忙碌幾日做出來的星空煙花擺放位置，看到麗佳和柏君的身影連忙招手。

“柏君，你的朋友們來了——”

“我看到了——”

柏君小跑著過去，“夢夢，蘭蘭！”

“好期待呀。”徐夢夢穿著淺粉色的慶服，手裏提著盞蓮花燈。

“還不知道你們做的星空煙花是什麽樣的呢。”

“馬上就能看到啦。”柏君回答。

“我也想點一個試試，可以嗎？”周蘭蹲下來，看小胖在那埋著煙花紙筒.

小胖站起來，擦擦汗：“當然可以，但是你要小心別被引線燒到手。”

隨後小胖給周蘭展示自己前幾天被火燎到的手指尖，“看，要是不小心你就是小黑手了。”

柏君大笑，結果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柏君，你頭發上的發帶是哪買的啊？”

雪魚望著柏君，眼神幽深。

剛想說是別人送的，但又怕牽出林山，柏君只好含糊回答。

“不不是很清楚哩，是媽媽拿給我的。”

海神娘娘，原諒說了個小謊吧。

雪魚只靜靜看著她，驚得柏君差點改口，幸好小胖突然喊道：

“各部門請註意咯，‘少年的星空煙花計劃’即將開始——”

“三、二、一！”

小胖和麗佳點亮最多的引線，周蘭也選了一個煙花點燃。小小的火花燃起，三人歡樂地向遠處跑。

“嘭”

“嘭嘭嘭”

……

火紅的煙花在夜空綻開，隨後化作無數璀璨的星光。它們像盛放在深夜的繁花，也像爆炸在星空的隕石，熱烈奔放，大膽而火熱。

柏君微微看去——

徐夢夢和周蘭都仰著頭憧憬地看著煙花，她們的臉龐被那光彩映的暖紅。小胖也大笑著仰望，和一旁的麗佳時不時細細碎語。

“看吧，是不是很厲害……”“嗯嗯，胖哥天下第一強……”“能不能真誠點，別這麽敷衍……”“我哪不真誠了……”

連一向沈穩寡言的雪魚此刻都擡頭望著煙火，火光削弱了她冷淡的氣場。

柏君知道，林山此刻肯定也在某處海灘望著這片煙花。

“真美啊——”柏君喃喃道。

如果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遠處海灘上，一只薄綠的蝴蝶停在礁石上，浪花未能沾濕它輕薄脆弱的蝶翼，海風也無法將它裹挾。天空乍響，火紅的煙花綻放。比她說的還要高，還要美……

海城的人們今晚先是被那浩大的藍眼淚驚喜了一場，隨後又看見海岸某處點燃的煙火，於是歡呼雀躍，或是結伴逛著燈會，或是三三兩兩去往海灘。

柏君也和小夥伴們上燈會玩耍，猜花燈，點星火，再買點海城的小魚餅，炸貝串串什麽的。不一會兒，周蘭和徐夢夢就跟小胖麗佳玩熟了，他們在街上追逐打鬧，留下一長串笑聲。柏君和雪魚並肩走在後面。

“柏君，你是本地人麽？”雪魚問道。

“是啊。”

“父母也是海城土生土長的人兒嗎？”

柏君有點摸不著頭腦，“是啊，怎麽了？”

雪魚側頭，看了看柏君的頭發，“沒什麽。只是覺得你長得不像海城的姑娘。”

柏君笑道，“難道是因為今天晚上畫了信女妝的原因？以前可沒誰說我不像海城姑娘的——”

而且，雪魚看起來應該比自己更不像本地人吧。文靜又冷淡的，像是省城裏的孩子，一點也不像海城這兒天天刨沙摸魚的孩子。

說起來，這點倒是跟林山很像。柏君微微走神。

雪魚不再言語。

應該是自己弄錯了吧，今天可是新任海神的登基慶典，柏君又怎麽會是前任海神的血脈呢。雖然那條發帶看起來像是月神族的蝶衣材質，但是千百年過去，還沒見過有綠色的蝶絲呢……

雪魚想不到，這發帶就是跟她有過一面之緣的林山所織。

也不知道，月神族出現了一只薄綠的蝴蝶。

“林林，今晚的煙花你看見了嗎！”與小夥伴們分開後，柏君就迫不及待回來找林山玩。

“嗯，比我想象的還要漂亮。”

“那是當然哩，這可是我們弄了很久，還差點被大人發現打了一頓。”

林山失笑，問為什麽。

“小孩子不準玩危險的東西，不聽話就會被海裏的怪魚拖下去的——”柏君做著惡狠狠的表情，假裝嚇唬林山。

“不過這個火貝並不是那麽危險的哩。”

林山摸著柏君的頭頂，烏黑柔順的發裏嵌著一根清澈透綠的發帶……

“我教你游泳吧。”

柏君疑惑，“可是我會游泳啊，要知道海城的孩子都會游泳。”

不一樣，林山心想。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海神後代會來到陸上，成為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孩，但他有所預感，事情永遠不會一帆風順的。

“教你如何游得更快，更深。”更能躲避海底的刀劍。

“好啊！”

尾翼飄逸的彗星金魚在缸中游動，輕輕漾出一層淺波。隨後半月皇室鬥魚搖曳，擺尾，銀白繽紛的尾裙折射著海底珍貴的光線，一串小巧的氣泡自然地升起。

葉奈輕輕挽起袖口，將那截雪白的皓腕沈入缸中，手指微張，那些高傲的魚兒們全向其圍繞而來，就連最華貴的那尾獅子鬥魚，都將自己優美的裙擺輕覆上她的手背……

粼粼的波光將她的面容照的秾麗惑人，一抹紅唇噙著笑，晃得缸中的生物都心神微亂，想要引誘神明將指尖拂過自己的尾鰭……

“還沒找到嗎。”

女人的聲音溫和，像抿著慈悲寬厚，又像母親的話音般親切動人。

聽見王上的發問，老龜心中一凜，兩縷花白的胡子微顫。

“只有半片神格，不太好啊……”

並未期望從下面的臣子口中得到什麽答案，葉奈說完又專心逗弄著那缸美麗的生物。

陽光穿過深深的海水才能折射幾縷來到她的身上，所以每一絲每一束都無比珍貴。

葉奈卻將手從缸中伸回，掌心殘餘的水滴俶爾變成了飄散的霧氣。她拿過一旁的百代折扇，細細展開，將那縷海底難求的陽光擋在面前，再進不得。

陽光卻刁鉆地從花邊折扇的鏤空處投映，於是女人華貴的臉上有了半扇影子，一只淺藍的眸也盛著繚亂的光影。她也不惱自己未擋住烈陽，眼睫低垂，凝視著身上披著的這匹縹緲精致的蝶衣。

蔚藍的光線在每一縷絲線上流轉，偶爾那圖騰刺繡處還會隱隱閃亮，雀躍地映射著周圍的色彩。隨著人的走動，蝶衣也搖曳起來，籠著無盡的月輝與星光，為海底這一方世界帶來天外色的傾瀉……

“月神蝶一族的靈力逝得些許快了，不過這蝶衣真真如月光拂衣一般。”

“千萬年了，這一匹一米有餘的披肩可能已是舉族之力了……”

老龜眼裏帶著點愁慮，幹枯的手掌摩挲著自己的儀仗，那頂上的一顆珍珠已經微黃發亮。

“這次大典上孤的神格曾與那人的共鳴過一瞬，不像在海裏，倒像是近海陸地。”

“臣知曉了。”

……

精心整理著裝，出了海宮，葉奈一直就是那個寬德仁厚，聖潔慈悲的海神大人。

一路微笑著面對眾臣子和仆從，不論是誰都能感受到那慈悲溫柔的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連一方普通的道路在神明經過後都會遺留上百年的清香，綻出無盡的珊瑚。

最骯臟的一個魚民在跪拜祈願，他的身上傷痕累累，像是被天敵一路撕咬，逃命似的來到了神明出行的路上。

海神將其小心地將其扶起，絲毫不在意自己華麗的衣裙染上汙跡。

“我的子民啊，願你不受疾苦，遠離災病——”她溫柔吟唱，“海神賜福與你，安康順遂。”

年幼的魚民用濡慕的眼神望著她，眼裏倒映著神明聖潔慈悲的容顏。

下等的子民在街道兩側歡呼，高喊感激的話語。

人群過後，那個臟兮兮的小孩站起來，看見自己原本受傷的尾鰭恢覆如初，其他所有的細小傷口都不見蹤跡。

於是他怔怔望著海神儀仗離去的方向——

萬千星光墜落般循著她，優雅迷人的海妖在盤旋吟唱，謳歌神的光芒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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