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後, 滴水成冰。

天氣越來越冷，從袖子裏伸出手都讓人猶豫老半天。

好在自從林眉來了之後，林家人再也不用冒著寒氣上山撿柴火, 家裏的煤塊要多少有多少, 可著勁兒燒煤, 哪怕邊燒炕邊開窗戶都夠使。

吃喝不愁，燃料也不愁，林家人過了個歷來最舒服的冬天。

冬日裏地裏沒什麽活計，大家每天吃吃睡睡, 因為出門的人也少, 包子鋪改成了只有中午開門，省下來的時間裏, 吳艷萍就天天變著花樣地給全家人做東西吃。就連最瘦皮猴的林傑一個冬天下來都多長了五六斤肉。

不過最開心的還是要數林小皮，家裏沒了外人, 天天也不用出門, 她終於不需要再收斂自己的飯量了。今天包子明天餃子後天大白米飯配大燴菜……一頓頓紮紮實實的，讓她每天都吃得肚兒溜圓。

看著閨女吃飽睡好, 小臉肉眼可見地胖了不說，還腆著小肚子在炕上滾來滾去地玩兒, 林衛民夫妻倆打從心眼兒裏開心。

回頭想想, 當初小丫頭剛出生的時候不過小小軟軟的一團兒，一轉眼能跑會跳都這麽大了, 家裏的光景也一天比一天好, 讓他們怎麽能不高興？

對比林家的其樂融融, 林福藤那邊的吳家就是一片愁雲慘霧了。

林福藤被吳招娣揪著耳朵揪回了家，包子鋪就兩個做不了主的女兒在那邊硬撐著，眼見也開不了幾天了。

而吳招娣的肚子越來越大, 林福藤不敢跟她吵嘴，生怕連累了未出生的兒子。

吳招娣發動的那一天，正是寒冬臘月。

雖然已經生了好幾個孩子了，但是為了以防萬一，林福藤還是早早請了產婆來家裏守著。

還好請了產婆，因為吳招娣這一胎確實生得不順。

孕期營養太好導致胎兒過大，再加上胎位不正，產婆伸手進去，卻一把就摸到了胎兒的小腳丫，滴水成冰的天氣裏，腦門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不行，這胎位不對，得送衛生所……不，得送鎮上的醫院！”產婆匆忙喊來林福藤，匆匆囑咐道，“這活兒我幹不了，你媳婦身子胖，肚裏娃娃也不小，再加上孩子位置不對，硬要在家生……怕要出事的！”

林福藤一跺腳，也急了：“招娣兒也不是頭一次生孩子啊，咋還要整到醫院去了？”

“誰說生過孩子就每胎都能順順當當的？這種事兒誰說得準？”產婆急了，“你再廢話一會兒，本來能生下來也要有危險了！”

“送送送！”林福藤不敢再廢話，火急火燎地借了隔壁鄰居的拖拉機，墊上了好幾床厚厚的棉被，這才小心翼翼把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叫嚷的吳招娣抱了出來，‘突突突’地坐著拖拉機直奔鎮醫院。

到了醫院又是好一陣地雞飛狗跳，醫生一看一摸，扭頭就斬釘截鐵地說：“順生指定是生不出來了，這得剖腹產！”

都到醫院來了，怎麽生娃也不是林福藤說的算了，擔心剖腹產花錢，更擔心對兒子不好……可這話在已經失去意識的吳招娣跟前，他提都不敢提一句。

在護士的催促下，林福藤哆嗦著嘴唇去交了錢，回來背靠著手術室的墻就滑了下去。手腳冰涼，腦門更是凍得發木，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要是招娣兒有個三長兩短，他可咋辦？家裏存折的密碼他都不知道是啥！

足足兩個小時之後，手術室的門開了，護士喜氣洋洋地抱著一個繈褓出來，遞到林福藤的懷裏。

“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聽到這句話，林福藤一雙原本無神的眼睛瞬間爆發出異樣的光彩：他，他沒聽錯吧？他林福藤，終於有兒子了？真的是兒子！帶把兒的！他老林家，不，老吳家沒絕後啊！

林福藤一顆咚咚亂跳的心總算落了地，這才覺得吳家的百畝地和青磚瓦房總算落進了自己的口袋。

一瞬間，林福藤的腰板都比平日裏要直上幾分。他林福藤是入贅的不錯，吳家的財產也的確還是吳家的。

可是，以後吳家的當家人是誰？那還不是自己的親兒子！

這麽一來，他看剛被推出來的吳招娣眼神也不一樣了，以前他看的那是自己媳婦麽？和看衣食父母也差不了多少，可以後呢？她不就是自己的孩兒娘嘛？

林福藤清了清嗓子，上去跟剛睜開眼的吳招娣得意地亮了亮懷裏的繈褓：“咱有兒子了！”

吳招娣也一樣眼裏閃著光彩，近乎於癡迷地看著那紅紅小小，弱得跟小貓似的嬰孩，瞬間眼淚鼻涕哭了個滿臉：“爹啊，娘啊，我總算完成您二老的遺願了啊嗚嗚嗚。”

沈浸於喜悅之中的林福藤夫妻並沒有發現，原本一直纏繞在林福藤和吳招娣兩人身上的絲絲縷縷黑色怨氣，因為他兩人全身心的珍重，而悄然轉移到了剛出生的小小嬰兒身上……

林寶根。這就是林福藤兩口子給剛出生的寶貝兒子起的名字。

可惜名字聽著是個有福氣的，孩子的身子卻不太好。新生兒該得的病足足得了一個遍，一個月之後，鎮醫院才勉勉強強讓母子二人出了院。

負責的醫生憂心忡忡地叮囑：“按說這孩子足月生的，可體質實在不是很好，你們在家一定要好好照顧，科學餵養，不要搞那些封建迷信！”

醫生也是頭疼得很，新生兒黃疸啊肺炎啊這些都是常見的，聽醫院的好好治療就行，可這兩口子倒好，一天天就沒消停的，今天求個偏方明天搞個護身符，甚至還熬一碗黑乎乎的藥湯想給小孩子灌下去說是改善體質強身健體的……要不是護士去的及時，那碗藥就要灌到小嬰兒的肚子裏了！

攤上這種不信醫學的父母，醫生也是操碎了心。

出院的吳招娣把自己和孩子都裹成了大粽子，對醫生的叮囑撇著嘴不屑：“那神婆可是給我爹娘看了墳的，算得可準了，說埋到那地方我老吳家指定能生出孫子——這不是生出來了？”

“就是，劉神婆還是個有本事的。”林福藤笑笑不說話，他知道自己親哥也是搞這一套的，曾經也想過找親哥給自己兒子算算命格。可那句話怎麽說的？同行相輕，既然找了劉神婆，媳婦也說她算得準，那就聽她的唄！

“神婆給包的仙藥上回沒給寶根喝成，咋辦，再去配兩副吧？左右離咱家也不遠。”吳招娣不死心，招呼著林福藤轉個彎，順道去劉神婆那兒再看看。

“行，你說的算！”林福藤有了兒子，心情好多了，特別好說話。

劉神婆的家在村鎮外圍，也歸小吳村管，跟大部分人家卻都不挨著。

孤零零的一棟農家小院，雖然離群索居，裏頭卻蓋著氣派的二層小樓，算起來在小吳村的地界裏還是頭一個。

還沒到跟前，吳招娣就見小院門口排著長隊，當即一拍大腿：“壞了！今天是劉神婆開眼算命的日子！”

“怪不得人這麽多呢……”林福藤點點頭，看著媳婦懷裏的娃，心動道，“不然，給咱寶根兒也算算命？”

“那必須的。”吳招娣連連點頭，“劉神婆半個月才開一次眼呢，直接能看到人一輩子的命呢！”

劉神婆看起來約莫都有七十歲了，之前破四舊的時候不知躲到了哪裏，看風聲沒那麽緊了才跑回來。鄉下地方迷信是根深蒂固的，這些年她就漸漸在十裏八鄉有了些名氣。

要說她跟林福根還有過一面之緣，可惜倆人不是一個路子的，林福根覺得她花裏胡哨，她覺得林福根裝神弄鬼，互相看不上，正好林福根低調過日子去了，就顯出劉神婆的能耐了。

沒有林福根，劉神婆的生意顯然過得不錯，兩層小樓蓋上了，譜兒也擺起來了。

林福藤剛湊到跟前，就來了一個鼻子恨不能朝天的半大丫頭，沖著就來了一句：“後面排隊去啊，往前擠啥？”

“……我就是想問問今天能排上不？這天冷，孩子小，別凍著了還今天算不著不是？”林福藤一楞，好聲好氣地問道。

“那怎麽說得準？婆婆開眼附身好精神，沒準兒今天只看二十個。”半大丫頭一甩毛糙的黃辮子，沒好氣催促，“後面等著吧！”

“二十個？”林福藤數了數前面排隊的，覺得怎麽也不止二十個，當即眼珠一轉，從口袋裏摸出一塊錢，硬塞給對方，“咱們跟劉神婆是老交情了，麻煩你進去說說，把俺們往前排排，成不？”

這丫頭看來也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兒了，錢收進口袋，臉色才好看了不少，擠出個笑模樣，松了口：“行吧，我去幫你問問……可不能打包票啊！”

“行行，麻煩你！”

看那丫頭一進去，林福藤轉身就‘呸’地一聲往地上吐了口吐沫，“一個黃毛丫頭，還抖起來了！有福氣拿也不知道你有沒有福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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