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藤跟人打聽了包子鋪的位置, 回家騎上自行車就往那邊走。

邊走還邊想著，林家那個二兒媳婦也不一定認識自己，只要買了就走, 也不用跟親哥那一家子打照面兒。

結果臨到包子鋪, 剛拐了最後一個彎兒, 林福藤就心下一沈：前頭咋那麽多人？

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平房前面，起碼二十來號人在一個玻璃窗口處排著隊，是不是還有人嚷嚷“別擠別擠，我先來的, 後面排隊去！不知道先來後到啊？”

林福藤驚呆了, 眼前這麽熱鬧的場景他可萬萬沒想到。

在他想來，窮哥哥給兒子娶的媳婦那能有什麽本事, 不都是一輩子種地刨食兒的命。即便會點兒廚藝，包子這東西家家都會做, 又能有多少人來吃, 壓根掙不了幾個錢。

可眼前的火爆場面又是咋回事？

林福藤本來想扭頭就走，懶得湊這個熱鬧, 可想想自己都給家裏母老虎報備過了，要是帶不回家包子, 指定又要大鬧一通。

想想, 頭疼無比的林福藤還是不情不願地排到了隊尾。

另一邊，熱火朝天的包子鋪裏, 林家人今天是齊齊上陣。

吳艷萍帶著劉文秀、劉紅花, 女人們就在廚房不停手地包包子, 蒸包子。而林衛民和林福根就在外頭招呼客人、上包子、收桌子跑堂等等。有些客人看包子鋪裏頭沒座位，索性也不在這兒吃了，自己拎了飯盒來直接打包帶走。

除了林衛國實在不想跟人打交道, 借口要給地除草沒來之外，連林小皮都被關在廚房裏專心玩水——沒辦法，生意太好，連提前準備的和面的水也不夠了，吳艷萍不得已把小閨女也從家裏帶來，讓她換個地方玩水幫忙來了。

“艷萍，可不能這樣了。”劉紅花喜氣洋洋地嘆著氣，語氣說不清是炫耀還是抱怨，“我這手都抽筋兒了！”

“就是，你琢磨琢磨，一天賣多少籠就成了，多了沒有，不然全家人只圍著這包子鋪忙活，地裏的活計咋辦？主要是青菜都提前訂給市供銷社了，可得好好照顧著，咱定金都收了呢。”劉文秀也念叨著，時不時歪過頭，用袖子擦一擦腦門上的汗。

“是是，媽、嫂子你們辛苦了，我今天就掛個小黑板出去，說每天只賣五十籠，多了沒有！”吳艷萍手下不停，也是累得夠嗆。

雖說農家女人們忙活慣了，沒有嬌氣的，可一籠裏頭十個小包子，每天從早到晚不停地捏包子也是個力氣活兒，手抽筋真不是誇張。她心裏算了，要麽是每天只賣五十籠包子，要麽是再多招幾個人，只靠林家這幾個人在這邊忙活，那的確不是個事兒。

想到要招雇工，吳艷萍這心裏頭撲騰撲騰跳得更不踏實了。原想著就是開個夫妻店有個營生，誰知道一下子生意這麽火爆，三個村裏的人來吃也就算了，聽說還有鎮上、縣裏慕名而來的，讓她都忍不住懷疑自己了：

自家的包子，真有那麽好吃？

“麻麻，抱抱！”正出著神，一直在旁邊安安靜靜玩兒水的林小皮出聲了，奶聲奶氣張開了小手，要抱抱。

“小皮乖，媽媽正忙著呢。”吳艷萍愁的不行，她這邊忙活地胳膊都擡不起來了，怎麽抱小丫頭啊。

“不嘛，抱抱！”林小皮從來都是懂事的，成熟地簡直不像同齡的孩子，難得這麽不依不饒，劉文秀還挺意外。

看小丫頭軟乎乎地撒著嬌，劉文秀看不下去了，看吳艷萍實在騰不出手，趕緊自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彎腰抱起了小丫頭，“小皮乖，媽媽忙，奶奶抱乖寶哈！”

林小皮也挺好說話，撲上去一個熊抱，奶香奶香的小丫頭就一頭紮進了劉文秀的懷裏。

“哎？”劉文秀忽然覺得兩條胳膊一陣輕松，連直抽筋兒的手都好了，臉上頓時樂開了花，“快來快來，你們都來抱抱咱家福娃娃！抱一下就不累了！”

“真的？”劉紅花搓著雙手，從婆婆懷裏接過了林小皮，下一刻，也覺得全身的疲累都瞬間消失了。

“……”吳艷萍早知道自家閨女的不尋常之處，看這丫頭這麽高調不禁一陣頭疼。不過轉念一想，廚房裏都是自家人，也沒啥好瞞著的。

再說，小皮也是心疼家裏人呢。

心裏的熨帖讓林家女人們齊齊忍不住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這笑又散發出常人無法看到，在林小皮眼裏卻細碎的小光點，小光點飄飄蕩蕩，最終，又匯聚到了林小皮的眉心，引得小家夥綻開了一個甜甜的笑臉。

村裏女人們大半輩子都是在照顧家裏，做些瑣碎、不顯眼卻極為耗費精力的家務，偏偏這份辛苦還不容易被家人所看到，可如今，雖然疲累，可一個個白白胖胖的小包子包出來，蒸熟了，賣出去，換來的卻是實實在在的‘大團結’，這勞動能直接得到回報的感覺，讓她們嘴角的笑容一直都沒有停下過。

有事情做，又能賺到錢，簡直是最好最好的日子了。

對比廚房這邊的溫馨又滿懷希望，在排隊的林福藤就是滿肚子怨氣了。

“啥破包子，這麽多人！”眼見都半個小時過去了，隊伍才往前走了那麽一丁點兒，林福藤滿肚子不樂意。

“不想吃你排隊幹啥？”排在林福藤後面的，剛好是林愛國的老夥計老李，他回家跟媳婦說想請朋友們來吃飯，申請額外的預算，結果媳婦說啥包子那麽好吃，你先帶回來幾籠我嘗嘗。於是為了請客的預算，老李就巴巴地跑來給媳婦買包子了。

“真那麽好吃？”林福藤看了後面的中年男人兩眼，忍不住搭話道。

“嗨，原來你沒吃過啊？那你能堅持排隊還怪不容易的……在這兒排隊的都是回頭客。”老李一看，這是個新客人，少不得跟他科普一番這包子有多麽天上有地下無，不說全鎮了，算上縣裏和市裏都是獨一份兒，啥？國營飯店？那包子哪兒能和鮮肉小籠包比？你看不起誰呢？

“我瞅著啊，這包子鋪老板娘一家子，就靠賣包子都能當萬元戶！”老李一口氣吹完，總結了最後一句陳詞，直直戳到了林福藤的耳朵裏。

“萬元戶？就他家？”林福藤條件反射地撇了撇嘴，隨即就是一楞，是啊，憑啥不能呢？看人家這紅火的生意，還真可能當個萬元戶！

想到被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哥哥壓一頭，林福藤渾身都不舒服了。

去當人家的上門女婿一直是他在外人面前提都不許提的逆鱗，他也是個大男人，當年討生活沒法子，自己撕了面子去吃軟飯，但是他能做，別人可說不得，不說他準兒惱。

可他付出了這麽大的代價，結果到頭來，日子卻過得還不如留在那個窮家裏頭的哥哥？那怎麽行？

“哎，生意太好，我看這包子鋪早晚要招人！”老李嘟囔著，覺得大女兒進了縣裏汽水廠接了自己的班兒，二女兒卻還沒著落，要是能來包子鋪上班也不錯，飯店啊多好的工作，旱澇保收，啥年景都餓不著！雖說是私營飯店，他覺得也挺好！

“……”林福藤一聽，包子鋪要是招人，他家可還白養著三個丫頭片子呢！一個個都是大姑娘了，送來給家裏掙倆錢那可不是應當應份兒的嗎？都是親戚，林家用起來也放心不是？瞅這紅火的生意，工資估計不老少呢。

想到這兒，林福藤一擡眼，剛好看見自己的親哥哥跑前跑後忙的一頭汗，正笑吟吟地把一個用鐵飯盒打包帶走的包子遞給人家。

……這麽大年紀了，出來點頭哈腰的，也不嫌丟人！林福藤腹誹了一句，這才想起來，原來親哥就在店裏呢，那四舍五入這不就是自家的店嗎？那自己還用得著排隊？這不是傻了嗎？

想到這裏，林福藤拍了拍自己的衣裳，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特意推起了自己嶄新的自行車，這才直沖著前頭的林福根的方向走去。

“哥？”林福藤裝作路過這裏，剛巧看到才來打個招呼的樣子，走到林福根面前擠出個僵硬的笑。

“……？”林福根一擡眼，看著個挺眼熟的、滿臉褶子的瘦老頭跑到自己跟前，張口就叫‘哥’，一時沒提防還被嚇了一跳。

再仔細瞅瞅那不討人喜歡的眉眼、異常熟悉的趨炎附勢的勁兒……嘿，居然還真是自己那多年沒見的親弟弟！

林福根在心裏暗暗‘呸’一口，覺得心口一陣堵得慌。

——他當年就想揍這氣死了爹娘的不成器弟弟，奈何等他找上門，人家居然觍著臉理直氣壯的說自己已經是吳家人了，他這個姓林的沒資格教訓，一句話把當年的林福根氣得心口疼了好幾天，回來就咬著牙發誓，再也不認這個所謂的親弟弟。

誰知這麽多年過去，這弟弟跟個石頭猴兒似的，冷不丁撲騰一下子又蹦出來了，你說這事兒鬧心不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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