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幾個月前養的一批豬, 看體型竟然已經能出欄了。

這群當初的小豬崽，跟著小黑子上山下山地跑，回家還能補一頓飽的, 然後才回圈睡覺。算是半放養的豬長得快, 肉也香, 這才大半年的工夫，一個個肚皮圓滾滾，身段兒也結實，看上去就喜人。

六只長大成豬的家夥們一大早‘噸噸噸’跑出圈的時候, 可沒想到它們的好日子已經到了頭——吳艷萍的包子鋪, 今天可是要開業了！

為了新店開業三把火，前幾天的豬肉, 吳艷萍決定就用自家的。

毫不懷疑，自家養了這大半年的豬, 必定比市面上買來的豬肉要好吃的多。可惜當初一共就養了六只, 殺一只少一只，還得留一只過年用呢。

不過吳艷萍也有辦法, 她要賣的是小籠包，又不是國營飯店那種豬肉大蔥包, 餡料的品種盡可以多弄幾種, 也不拘非要純鮮肉餡兒的，比如鮮肉馬蹄、鮮肉蝦仁……或者是韭菜雞蛋豆腐這種素餡兒的也很好吃。

開業這天, 吳艷萍怕忙不過來, 就定下了只賣三種東西。反正這年頭飯店少, 菜品的品種更少，作為小小的私營飯館兒，賣三樣吃食已經不寒磣了, 只要味道好，就不愁回頭客。

……

林愛國是打定了主意再也不去國營飯店受氣了。這天去市裏辦事的路上還琢磨著中午吃啥——他本來是要跟老夥計們一樣帶飯的，可被小虎子磨磨蹭蹭地一打岔，時間就來不及了。

路上看見林福根一家子在路邊一個小平房門口站著，就去問了一嘴。

這一問才知道，原來昨天老王說的私營小飯館就是他們家開的！再擡頭一看，謔！好家夥，墨汁淋漓的五個大字‘林家包子鋪’大氣又工整，雖然是個小平房，看上去卻幹幹凈凈、氣氣派派的，再看看裏頭的桌椅板凳也板板正正。

這麽打眼一看，一點兒也不比國營飯店差啊。

林衛國心裏豎著大拇指，直接就說：“恭喜恭喜，我帶著幾個老朋友，中午過來捧場！”

“哎呦，您真是太客氣了！”吳艷萍不自在地搓著衣角，對於跟大男人打交道還是有些扭捏，低著頭不敢看人。還是林衛民在後頭推了一下她的背提醒，這才揚起了頭，靦腆地又道了謝。

誰知林愛國比吳艷萍更不自在，要不是人家丈夫就在旁邊站著，他保準連這幾句話都不敢說。他當村長這麽多年，別的可能沒學會，可作風是絕對沒問題的，最重要的一點兒是什麽？避嫌啊！

不過人家都開飯館兒了，避嫌不避嫌的也不重要了，等著中午來嘗手藝是正經。都說婦女同志能頂半邊天，他可不敢小看人家敢出來開飯館兒的廚藝。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說來也巧，奔波忙碌好幾天，正好今天讓他們找好了修車行的地方，是個廢棄的廠房，裏頭原本的機器早已經清出去了，地方大，位置也好，稍微一打掃就能用，能同時停好幾輛小汽車呢！

要不是托了人問，可承包不到這樣的好地方！為此，林愛國還給托的那個熟人塞了好幾根卷煙表示感謝。

汽修廠的事兒有眉目了，林愛國也高興，等送走了介紹人，直接就提議‘中午咱找個地方吃飯，好好慶祝一下！’，這讓已經帶飯了的老夥計們一陣懵。

“昨兒不是說好了帶飯嗎？我帶了仨大饅頭，裏頭還夾了鹹菜呢！”

“瞅你那點兒出息，饅頭鹹菜就是好東西了？今天中午我請客，請你們吃好的去！”林愛國難得大方，引起了幾人的一陣起哄。

結果走著走著，老王眼睜睜看著林愛國帶著大家，往昨天他說的那個‘私營小飯館’去了。

“……不是說好了不去私營飯店浪費錢麽？”老王幽幽地提醒。

“就是……老林你不厚道啊，你說請客，我還以為去國營飯店吃肉包子呢！咋把我們帶到這麽偏的地方來？”一個叫老李的不樂意了。

“這哪兒叫偏，告訴你們，我們整整三個村兒的人，只要去縣城、去市裏，都要經過這條路！”林愛國不樂意了，這臨著大馬路還說偏僻，那他更靠近野山的林家村這麽說？山溝溝啊？

“……林記包子鋪。”老王念著招牌上的字，裂開嘴樂了，“哈，結果還是吃包子！”

等在林衛民熱情的招呼下進了門，幾個人倒是收起了路上的嫌棄：看桌椅板凳擦得幹幹凈凈的，玻璃窗子也敞亮，看著……其實也不錯？

不過飯店嘛，最重要的是味道。

“我看看都有啥……鮮肉小籠包、韭菜雞蛋豆腐小籠包、紫菜雞蛋湯……”老李眼神兒好，念著窗口旁邊小黑板上的字。

“還有呢？”林愛國背對著，所以沒看到菜單。

“沒有了。”老李幸災樂禍地閉上了嘴。他就說私營小飯店不行吧，看看，一共就仨菜，其中還是倆主食一個湯，連個下酒菜都沒有！人家國營飯店可是還有燒雞呢！

“……”林愛國一琢磨，索性大手一揮，“那就全都來一份！”

“愛國哥，我們這兒做的是小籠包，小的，一籠可能就夠一個人的量，咱確定是只要兩籠包子嗎？”吳艷萍聽著點的分量不對，趕忙從廚房跑過來，小聲提醒道。

“說啥呢？我說的是一人一份，每人兩籠包子，一份湯！”林愛國一瞪眼，覺得有些沒面子，顯得他沒見識似的，他能不知道小籠包個頭小嗎？啊？

“哦……”吳艷萍趕緊點頭記下，想了想，滿臉糾結，終於忍不住低聲道，“那……可湯是大份的呀……你們四個點一份就夠了……”

“哈哈哈哈，老板娘忒實在，這樣，反正這會兒也就我們這一桌客人，您給看著上吧，行不？”老王樂了，拍了拍表情已經相當怪異，看樣子開始懷疑自己選擇的林愛國，打了個圓場兒。

看吳艷萍逃難似的跑回了廚房，老王更樂，笑著安慰林愛國：“我看著老板娘挺好，不是那油滑的，實在人，有啥說啥！”

“是啊是啊，實在人，做飯用的材料保管也實在，說不定不比國營飯店差呢！”老李看得有趣，也附和了一句。

林愛國吃過林福根家種出來的青菜，對於味道多少還是心裏有底的，不然也不會直接帶著朋友們過來。

這時，林衛民端著個大托盤過來了，上面滿滿當當：一摞洗得亮閃閃的小白瓷盤、四雙筷子、一瓶辣椒油一瓶醋，還有兩個不大不小的盤子，不知道裝的什麽。

唉？包子沒有上得這麽快的，他們也沒點涼菜——主要是店裏也沒有，那盤子裏是啥？

林衛民殷勤地幫著在桌子上擺好，笑著解釋道：“咱包子都是現包的，包好了還要上鍋蒸十來分鐘。”說完，總算把兩個盤子端了下來。

“今天開業，這是送的油炸花生米和自家腌的香辣蘿蔔幹，幾位先吃著，香香嘴兒！”

“哎呦！這送的菜好！這就差兩斤酒了啊！”

“就是，這下酒菜，不喝酒虧了！再說今天不是慶祝咱找到地方嗎？慶祝哪兒能不喝酒！”

老王更是咋咋呼呼地驚喜：這私營飯店也太大方了吧？比起鼻孔朝天的國營飯店服務員，這裏服務態度好得沒話說就算了，竟然還送涼菜！

“幾位要喝酒？不遠就是我們村的供銷社，過去也沒兩步，我幫幾位買點去？”林衛民樂呵呵，要說這飯店的位置還是林擁軍幫著找的呢，他正好投桃報李，給人家剛承包的供銷社拉拉生意。

“好好，麻煩衛民兄弟了，要兩瓶竹葉青！”林衛國看朋友們在這原本看不上的私營飯店感受到了驚喜，自己也有面子，抽出一張大團結遞給了林衛民。

“好嘞！”林衛民絲毫不覺得幫忙跑腿有啥不應該的，媳婦在廚房忙著呢，可不就得他招呼客人麽？

不過來回的路上，林衛民也琢磨了，這不行啊，他今天來幫忙還成，可長年累月的，地裏的活兒都丟給老父親和大哥可不是個辦法。再說他一把子力氣，來當跑堂的實在有點兒浪費。

要是讓老母親來幫忙吧，她腿腳不太利索，在家裏忙活還行，來飯店幫忙就夠嗆了。大嫂也不行，又要照顧家裏牲畜，還要看顧三個混小子和小皮，更是不得空。

唉，可惜大哥家裏是三個半大小子，還得上學，要是有個懂事的丫頭就好了。

林衛民正心裏嘀咕，一扭頭，看見了兩個黑黢黢的半大孩子，一個男娃一個女娃，本來躲在墻根後面偷偷看自己，眼神一瞄過去，瞬間腳底抹油地跑了！

——這倆是誰家的孩子？村裏從來沒見過啊？難道是誰家帶著孩子來走親戚了？

嗨，要是的話，那家人也長得挺埋汰，雖然看不見臉，可能生出這麽黑的娃，能好看到哪兒去？

林衛民心裏腹誹，念頭一閃而過，匆匆買了酒就趕緊回去，瞬間把這事兒丟到腦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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