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林福根一行人真的只是路過, 而不是來救這個早該遭報應的男人，水鬼向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激他們, 沒有逼著她‘原諒’, 感激他們, 正視了她當初所經受的那些摧殘。

成為鬼之後，她聽同伴講過太多自詡正義，實則慷他人之慨的人類。他們什麽都不知道，卻逼著那些去報仇的鬼要大度, 要識大體, 不能傷害人類。

那憑什麽，他們善良所以就活該被傷害呢？

難道他們死了, 就這麽白死了嗎？

“那個水鬼是新來的。”小煤球小小聲地報告，“聽她說, 等報完仇就要到地下去了。”

“到地下去？”林衛民好奇道。

“就是等著投胎吧……大概。”小煤球不確定地說著, 還帶著一絲絲羨慕，“人類真好, 不管活著還是死了，身邊都有同伴呢。”

“你沒有嗎？”

“沒有。”小煤球有些沮喪地低下頭, “我沒有朋友。”

小野豬看了看林小皮, 然後大大咧咧地上去，幹脆利落地把小煤球頂了個跟頭。

“……你, 你幹嘛呀。”小煤球努力瞪大了誰都看不清的黑眼睛, 委委屈屈地小聲道。

“看樣子, 它想跟你當朋友呢。”林福根樂呵呵地用一種哄小孩子的語氣解釋道。

“哇？真的嗎？”小煤球又驚又喜，看著同樣黑黢黢的小野豬，覺得這是不是就是它們註定成為朋友的緣分？！

小煤球感應到的山洞有些遠, 等一行人總算到地方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

天空依然飄著濛濛細雨，本來想等雨停的衛小娟沒等到雨停，卻等到了天黑，而本該跟她在一起的馮峰說要出去找東西吃，可眼見天都黑透了也沒回來。

衛小娟又冷又怕，這才想起來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深深老林裏，再回想起小時候聽到的那些半真半假的關於野山的鬼怪故事，簡直把自己快要嚇哭了。

聽到動靜，衛小娟小心翼翼地從山洞裏探出了半個腦袋：

“你們！”

就在林衛民以為她要讓他們趕緊走人，不要耽誤她追尋幸福的時候，就聽衛小娟急急忙忙地開了口：

“你們是不是我家人派來找我的？快帶我回家啊啊可凍死我了！”

還在思考怎麽說服這孩子趕緊回家的林衛民：“……要不，你再仔細想想？”

“想啥啊想，我明天還得上班呢。馮峰那個王八蛋八成是跑了！”

……行吧。

進山溜了大半天，毫無成就感地救回了‘浪子回頭’的衛小娟，也算是沒白跑一趟。

同樣沒白跑一趟的是出來‘放風’，樂得不行的林小皮，她騎著小野豬，身後坐著跟小野豬黑得渾然一體的小煤球。

……小野豬邀請它到家裏去玩兒，而小煤球非常受寵若驚地答應了。

路上，他們還順路找到了正沒頭蒼蠅似的衛曉東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回走。

到了衛家。

衛媽媽自然是千恩萬謝，拿了一堆供銷社裏要排隊搶購的吃食裝了一兜子，非要林福根他們帶上，還往林小皮淺淺的兩個衣兜裏面裝滿了大白兔奶糖。

看著小丫頭露出甜甜的笑容，衛媽媽自責極了：“都怪小娟，讓這麽小的孩子也跟著進山冒險！”說著說著，忍不住回頭揪住衛小娟，狠狠打了幾下狠的。

“以後常來家裏玩啊！奶奶給你做好吃的！”衛媽媽輕輕摸了摸林小皮的小臉蛋，又軟又嫩的手感讓她心裏更難受了：……她啥時候能抱上這麽可愛的小孫女就好了！

好不容易才在衛媽媽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告辭，看著一瞬間橫眉怒目，回去準備收拾自家糟心閨女的衛媽媽，林小皮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臟：剛才的奶奶看她的眼神，像是要把自己抱回家似的！

……

第二天，林衛民又跑了一趟，找衛曉東談蔬菜銷路的事兒。

托衛小娟的福，事情談得十分順利。

衛曉東非常幹脆地點了頭：“我聽我媽說了，你們那兒種的蔬菜比世面上的都好得多，可以定成我們供銷社蔬菜類最高檔次的價格……另外，國營飯店那邊也需要進蔬菜，要不要我幫你們問一句？”

就算沒有衛小娟那破事兒，衛曉東也是要同意的。

身在市裏，他對政策的敏感度比其他人高得多，改革開放，直接放開了對私人買賣貨物的限制，沒看現在市區裏都已經有固定的集市了？

作為國營供銷社的貨物雖然依然不愁賣，但怎麽說都不是獨一份了，這時候，多上有競爭力的貨物，顯然只有好處。

他還擔心林家自己去賣蔬菜，不走他這條路呢。不過，看來顯然他高估了林家的蔬菜產量。

“國營飯店？先不用了吧，我們家菜地沒那麽多，地裏還種著糧食呢。”林衛民搓了搓手，“看看情況，明年再說吧。”

“咳，我媽可不是沒吃過好東西的人，只看她把你們家的菜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你們的步子就要邁得大膽一點嘛！”

“是是，曉東哥說的是。”林衛民點著頭，心裏開始琢磨，自家閨女能跑會跳了，回去索性再給她多圈點兒地……好像也沒啥？

跟衛曉東告辭，林衛民走出了市供銷社的大門，看到等在門口的媳婦和閨女，臉上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摸了摸懷裏的糧票和錢，林衛民興奮道：“走，帶你們吃肉去！”

既然到市裏，眼看又到了中午飯點兒，不去國營飯店吃頓好的都對不起現在的好日子。

托小皮的福，家裏的麥子收完，交完了農業稅還剩下了一大半，再加上地裏漲勢良好的玉米和紅薯，顯而易見今年能過個好年了。

國營飯店在一條繁華的街口，是個二層小樓，招牌上‘國營飯店’四個大字，上面還有一顆閃亮的紅星。

才是上午十一點，裏面已經擠得滿滿當當。玻璃窗口旁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字寫著今日的菜單。

菜：燒雞（限量供應三十只）、回鍋肉片、油燜茄子、涼拌耳絲

主食：韭菜豬肉水餃、大肉包子

湯：番茄蛋花湯、酸辣肚絲湯

來得早的客人大部分都是來搶購燒雞的，現在肉食難得，國營飯店的大師傅手藝好，做出來的燒雞脫骨入味，每回都是要搶的。

林衛民遺憾地看了看今日限定的數量，再數一數窗口排的隊，遺憾地放棄了吃燒雞的想法，想著下次一定要早早來，轉而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木質的桌椅擦得不怎麽幹凈，似乎還有上頓飯客人留下的油漬。

林小皮有些嫌棄地把自己扭成了一個小麻花，不想把自己的新衣服弄臟——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鮮亮的小紅襖，還是當初林擁軍送的布料，難得的亮色讓林小皮很喜歡。

“小丫頭還怪愛幹凈呢。”吳艷萍忍著笑，從懷裏掏出一個月白色小手絹兒，擦了擦桌子。

“吃啥？”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快步過來，一身白工作服，手裏拿著個小票本，態度不怎麽好地站在了桌邊。

“額，同志稍等，我看看。”林衛民有片刻的猶豫。

“有啥好看的？”胖大嬸翻了個白眼，“那你慢慢想，我先去別桌點菜。”

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門口又進來了兩三桌客人。

“……”頭一次來國營飯店的林衛民窘地臉都紅了，他是聽說過國營飯店服務員牛得很，和供銷社的店員都是令人羨慕的工作，不過頭一次帶著老婆孩子來吃飯，沒想到卻被冷遇，一時間心裏頭有些難受。

“咱就點五個包子，你仨，我倆，小皮嘗幾口就行，然後再要個雞蛋湯？”吳艷萍看丈夫尷尬，忙轉移話題。

“好、好。”林衛民皺著眉頭，終於在胖大嬸第二次過來的時候順利交上了錢和糧票，換來了一張手撕的小票，這才算點上了菜。

包子要現包現蒸，上一鍋早已經買完了，一家三口等第二鍋包子出鍋，等了足足半個多小時。

喝了一肚子番茄蛋花湯之後，期待的肉包子終於上了桌。

之前的湯並沒有給林小皮太多的印象，因為自家的雞蛋和番茄經過她祥瑞之氣的滋養，長得也很是不錯，做成湯味道鮮美異常，差不到哪裏去。

可接下來上來的肉包子，就完全刷新了林小皮對這個世界食物的印象了……

她終於知道，為什麽國營飯店的服務員哪怕賊兇，也依然不耽誤人家生意好了：

熱騰騰的包子幾乎有林小皮的臉那麽大，白面發的軟乎乎，一點兒發酵的酸味都沒有，裏面的肉餡更是肉質豐富、鹹香油潤。咬一口下去，肉汁甚至能順著嘴角往下流。

從出生以來，一直在壓抑自己胃口的林小皮，被這鮮香的肉味勾起了食欲，總算放開了大吃起來。

而本來打算讓才一歲半的小閨女‘嘗一口’的夫妻倆，眼睜睜看著小丫頭自己捧著包子‘啊嗚’個不停，一個人把整整一個、比她臉還大的肉包子，一口接著一口吃了個精光。

“……包包，還要！”林小皮伸出兩只油乎乎的小手，意猶未盡地伸向裝包子的白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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