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寶流光、魔氣黑霧堅不可摧, 都玩命似的往秦霽身上沖。

神仙們與魔物們都不想死，可無奈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那裂門太過可怕，仙帝也沒轍, 他們想, 就算死，至少也要拉著罪魁禍首墊背, 是秦霽害死三界眾生。

天邊響起一道道驚雷, 法寶相接的聲音此起彼伏，蘇嬈想護在秦霽身前, 卻被他拉到身後。

他擡手輕松抵禦所有攻擊，半邊天際被各色絢爛的光照亮。

因為這場大戰, 人間總算有了亮光，可凡人們卻嚇得匍匐跪地, 不停叩拜，只覺得這天仿佛都要打塌了。

秦霽不管這些，他們要殺他，那他便迎戰。

最後死的，一定不是他。

激烈的戰鬥中, 蘇嬈扯著嗓子喊出的話弱不可聞，但她還是要喊——

“大家都停下來吧！”

“我有話要說！”

流光法寶與魔氣黑霧仿佛攪得眼前這片天地成了沸騰的鍋爐, 她的喉嚨漸啞，卻無法喊停。

即便離得近的神仙或魔物聽到她的話，也不過嗤之以鼻地回：“讓我們停下？停下來等著被殺？”

秦霽也沒聽到蘇嬈在說什麽。

眼前是仙魔二界的幾乎全部力量，他不可松懈半分。

他嚴防死守，護住身後的蘇嬈, 戰況無比激烈。

蘇嬈捏著快冒煙的嗓子, 無奈地望著眼前停不下來的慘況。

已經有不少神仙和魔物被秦霽打得失去所有力量。

可這時候, 他們仍不肯聽蘇嬈說，還在為其他有一戰之力的同伴叫陣助威。

蘇嬈從沒見過仙魔兩界這般團結和睦。

但她想大家都別打了，聽她說話。

歇了一會兒，她又開始扯著嗓子喊話。

沒辦法，她的修為比起來仍算低微，秦霽又緊緊護著她，她什麽都做不了，除了動嘴。

忽然，一大片黑霧掠過星辰海，夾雜著灼日魔尊冷沈的命令般口吻——

“所有魔物都給我停下！”

“聽我師姐說話！”

魔界的血脈等級壓制最為厲害，黑霧所過之處，魔物們都不再攻擊，被迫澆滅憤怒血戰的氣勢，從不同方向望著蘇嬈。

神仙們也停下了，魔物一停，他們少了大半助力，更不可能在秦霽面前討到什麽好處。

索性看著那黑霧飄向蘇嬈，瞧瞧到底他們在弄什麽把戲。

蘇嬈也因為這忽如其來的一幕怔住，尤其聽到最後那“師姐”二字，她更是身子顫了顫，險些不穩。

黑霧在身前停下，化成人形，意氣風發的少年一身黑裝，再次朝她露出燦爛笑容。

蘇嬈望著他，眼眶一下就紅了。

“……你沒死，我就說你沒死。”她喃喃著，卻不敢上前，怕這只是一場夢。

晏明煦咧起唇角，笑容還沒展露完全，正要說話，可臉色卻是一變。

下一瞬，他痛苦地皺起眉，微蜷起胸口，眸色不斷變幻，仿佛在極處掙紮。

蘇嬈的臉色也跟著變了，“小師弟？怎麽了？”

晏明煦忽然伸手，拒絕她的靠近，他生生咬著牙，嘴角溢出點點灼熱魔血。

“他沒事。”秦霽走進兩人中間，伸手往晏明煦眉心點了點。

下一瞬，晏明煦昏倒過去，落入一片黑霧裏，消失不見。

秦霽平靜道：“他在與灼日爭奪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說來也是神奇，晏明煦這縷魂魄本應消失，融入灼日魔魂。

可不知晏明煦的執念到底有多強大，灼日使盡渾身解數，竟無法融合他這小小殘魂。

方才灼日居然還被晏明煦短暫地奪走身體，堂堂魔尊，實在太過廢物。

秦霽長眸掠過蘇嬈寫滿擔心的那張臉，並沒告訴她其中曲折。

他大概知道晏明煦的執念是什麽，也知道晏明煦剛剛為何能壓制灼日，但他不會沒事找事，為自己的情敵解釋。

蘇嬈見黑霧消失，心中捏了一把汗，但晏明煦好不容易讓神仙們和魔物們都停下大戰聽她說話，她不能讓他白費力氣。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裹著靈力蕩開。

“你們不是一直不明白，為何仙尊要做這樣的事嗎？”

“我來給你們答案。”

她拿出那顆留影仙石，投映到天地之間，讓三界眾生都能看見。

看秦霽如何從父母庇佑的無憂無慮到失去雙親的痛心入骨。

看善良溫柔的星辰二仙如何被汙蔑被圍攻被唾罵萬年。

看道貌岸然的神仙們如何與魔物勾結狼狽為奸，制造災禍又假裝下凡拯救蒼生，為了信仰之力自私自利。

看到最後，神仙們都低著頭，他們的嘴臉就這樣被放在三界眾生的面前，不亞於公開處刑，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原本頭頂的那些金線全都消散，凡人們望著天邊出現的畫面，以為出現神跡，又發現信仰都在崩塌。

蘇嬈任由留影仙石一遍遍地重覆放著。

宗仙王最先忍不住，因為這仙石就是從他那兒丟掉的，他一道仙力朝蘇嬈打去，不耐道：“別放了！”

秦霽攔住這一道妄圖傷害蘇嬈的仙力，朝宗仙王看去。

宗仙王被他冷冽的眼神幾乎快要凍住，卻色厲內荏道：“怎麽，你爹娘死了，就要讓三界眾生全給你陪葬？”

秦霽臉色陰郁得可怕，他什麽都沒說，反手將那道仙力打回。

宗仙王不以為意，卻不料那仙力忽然加速，鉆入他體內，然後爆開。

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感覺到自己的仙軀漸漸支離破碎，一顆仙心也沒了生命波動。

一尊仙王，馳騁仙界多年，竟然就這樣隕落。

四周寂靜無聲，都被秦霽嚇得不輕。

仙王說殺就殺，他們還敢說什麽。

只有蘇嬈的聲音輕輕淡淡響起。

“你們不覺得這世道，是該換換了嗎？”

仙人們轟然跪下，如夢初醒般的後怕求饒。

“我們知道錯了，我們知道錯了。”

“仙尊，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們吧！”

“我們一定好好贖罪，仙尊，你不能殺了我們，不能毀了三界啊。”

“仙尊，我們什麽信仰之力都不要了，我們以後一定除魔衛道，當個好神仙……”

遲來的懺悔比草還輕，落在秦霽眼裏，激不起一點波瀾。

但蘇嬈的話不一樣。

她挽住秦霽的胳膊，輕聲道：“天道大公，該受到懲罰的不能放過，但那些無辜的生靈不該被牽連。”

“若咱們為了一己之私，傷害他們，那和那些自私的神仙們又有什麽不同呢？”

“秦霽，星辰二仙那麽善良溫柔，他們連每一顆黯淡星辰，每一株弱小仙草都會顧及，若三界無辜蒼生因你湮滅，他們一定會很難受。”

秦霽長睫顫動，微闔雙眸。

蘇嬈輕聲道：“你想要改變這世道，是不想看它再這樣顛倒黑白，不想有神仙仗著自己的仙力胡作非為。”

“三界是應該變得更好，或許你認為此舉是讓三界和你一樣涅槃重生，可涅槃不一定代表三界眾生就要死絕。”

“你怪凡人愚昧，可他們的愚昧是因為被神仙玩弄於鼓掌間，當成提供信仰的工具，讓他們絕望，又給他們希望，世世代代都是如此，他們就仿佛被馴化的牛羊一般。”

“從始至終，錯的一直都是倚仗仙力，視凡人為螻蟻，貪得無厭的神仙們。”

“秦霽，你罰他們是一件好事，可若是連累其他無辜生靈，那好事便成了壞事。”

蘇嬈握住秦霽的手背，鄭重而認真地看著他，“我不想你越錯越離譜。”

“收手吧。”她放軟語氣，像在哄小孩，“好嗎？”

秦霽終於嗓音澀啞地說道：“蘇嬈，我已經收不了手。”

“怎會如此？”蘇嬈尾音發顫，“那陣法是你——”

“是出自我手。”秦霽低眸，“可若想將其停下，要付出比啟動它時更大的代價。”

光是開啟這滅世陣法，秦霽準備了快兩萬年，無數頂尖的奇珍異寶扔進去。

所以要想關停，付出的代價有多巨大，可想而知。

那些神仙們一直在豎著耳朵聽蘇嬈和秦霽說話，這會兒都爭先恐後地表示道——

“我那還有寶物，我都可以奉上。”

“我也是，我仙宮裏所有東西都可以送過來。”

“算我一份，只要能將那裂門合上，就是把我數萬年積攢的家底都消耗一空也沒問題！”

如今這些神仙們倒是都知道拯救蒼生了。

秦霽松開蘇嬈，啞聲道：“我先去那陣法處，你把他們把蘊有仙力的寶物都帶來，越多越好。”

“好。”蘇嬈知道如今只有他和秦霽可以靠近那裂門，不疑有他地點點頭。

她叫上那些神仙們，叫他們把東西都送去玄清殿，她在那兒集齊再去找秦霽。

而秦霽，一身白衣默默走在天地間，眉眼平淡驀然。

虛影匆匆出現，攔住他的去路，急聲道：“仙尊，你當真要關停那陣法？”

“是。”秦霽坦然回答。

虛影：“那我們的計劃，就此作罷？”

秦霽：“抱歉。”

虛影：“你可知你要為此付出什麽代價。”

秦霽：“我可以接受。”

“好。”虛影不再說什麽，它看出秦霽的決絕，轉身離開。

當初它與秦霽因為志同道合聚在一起，共事多年，秦霽為主，它為輔，身為魔界第一魔尊屈於他下也心甘情願。

可如今，卻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秦霽望著它的身影消失，視線又投向遙遠漆黑的三界。

他本藏著滿腔陰暗心思，恨不得眨眼就滅了這世間。

他本以為啟動滅世陣法後，會快意，會解脫，會盼著三界眾生傾覆湮滅。

卻沒想到，完全相反。

他才發現他心底深處期待的，是和她經歷這紅塵俗世，看每一天的日升月落。

日日平凡，日日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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