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主峰, 山巔宮殿內，金碧輝映，雕欄玉砌, 熠熠生輝, 十分奪目。

蘇嬈和晏明煦並肩而立，卻無心思欣賞從未登過的寶殿有多精致華美。

他們正在等大宮主的一個答案......師父到底去哪了。

蘇嬈了解師父。

師父性情柔和, 無欲無求, 不喜熱鬧，數年如一日地待在歡山上, 極少出去走動。

所以蘇嬈的心才一直懸著，不知道師父會去何處, 但她總覺得師父不該沒了音訊，不告而別。

大宮主一頭白發至腳踝, 聲音蒼老，容貌卻是俊美。

他道：“其實是件好事，只不過怕其他宗門覬覦，我們合歡宮才沒有大張旗鼓。”

“......你們師父，她飛升去仙界了。”

蘇嬈和晏明煦聽完這句話, 半晌都沒出聲。

大宮主以為他們已然接受這個說法，便道：“既然都知道了, 就下去吧。”

晏明煦看向蘇嬈，他知道她有話要問。

不過，既然都當刺頭了，那就一直由他來當吧。

晏明煦拄著虹霞傘，挑眉道：“大宮主, 我師父飛升仙界, 這等好事, 為何只言片語都未給我們留下？”

敢質問大宮主的，合歡宮弟子裏可能只有晏明煦。

不過晏明煦占理，所以擡頭挺胸，格外有底氣。

向來不怒而威的大宮主今日脾氣倒是好，他轉身緩緩朝裏間走去，“你們跟我來。”

蘇嬈和晏明煦將信將疑跟在他身後，見他停在主殿內的那盞長明燈前，伸手一招，燈罩內飛出一份信。

“這是你們師父留下的。”

大宮主把信交到蘇嬈手裏，身影淡去。

這封信上的墨香陣陣，蘇嬈記得是師父最喜歡的玉蟬墨，很是罕見。

她顫著指尖，激動地打開，果然看到熟悉的字跡。

簪花小楷，每一撇一拉之間都會有個細細的小鉤子，這是師父寫字的習慣。

信上寥寥數語，言辭清婉，說她功法頓悟，即將飛升仙界。

不忍當面說離別，徒增傷感，也知道他們在外面都有重要的事，怕傳音影響他們，因此留下此信。

信中叮囑他倆要相互照顧，關於歡山的各項事宜，也都細致入微地叮嚀了一番。

最後，師父讓他們好好修煉，若以後飛升仙界，師徒再團圓。

蘇嬈沈默地看了一會兒，轉頭問晏明煦，“你如何看？”

晏明煦搔搔頭，說出句很不吉利的話，“怎麽更交代後事似的。”

蘇嬈直接敲了他一個爆栗，“不許胡說。”

她把師父的信收起來，能從師父的字裏行間看出來，師父寫這信的時候不慌不忙，雖含著淡淡的愁緒，但也像是因為離別，而不是出了什麽危險緊急的情況。

而且，師父好歹也還是合歡宮的副宮主，她若有難，合歡宮不可能如此一片和樂。

看到師父親筆的信，蘇嬈心中安定許多。

她長舒一口氣，沒再追問大宮主，對晏明煦道：“走吧，回歡山。”

與此同時，三界相連處，虛影正在埋頭更換陣石。

“仙尊，這回運氣倒是好，沒想到庫房裏正好還有幾顆渾天石，我這就拿來了，趕緊給它換上！”

秦霽負手立於不遠處，望著虛影忙碌嘀咕的身影，眸色深深。

虛影動作極快，三五下就將陣石換好，影子團團拱過來，“仙尊您瞧，如何？”

渾天石換上後，綿延相連的法陣之間泛起淡淡的金色，虛影由衷感嘆，“還是仙尊您有眼光，這樣一換，果然又厲害不少。”

說著，虛影擡手，一道黑光打出去，落在最近的法陣上，試試這陣法牢不牢靠。

法陣被攻擊，激起漣漪，又因為這是無數個小陣法勾連而成的大陣法，所以虛影這道黑光就像在平靜湖面投下的一顆石子，擴出越來越大的靈力漣漪。

陣法之下，便是漫天星辰，原本都靜悄悄的收斂著光芒，此時也雲興霞蔚，射出千萬道霞光。

天地之間，星河滾燙，流光萬裏，組成了一副美得驚心動魄的九天奇景。

秦霽忽然有些恍惚，明明剛勸解完自己，開始專註大局。

此時卻又忍不住魂牽夢縈想到蘇嬈。

總覺得這時候，她應該在他身邊。

這樣的畫面，比人間煙火美了不止萬千。

她一定喜歡。

虛影也在一旁看得呆住，觀賞半晌後，他忽然想起，“仙尊，蘇嬈姑娘似乎很喜歡看煙火，您為何不將她帶來？”

在它看來，仙尊既然請仙王煉了寶物要保蘇嬈，那讓蘇嬈看到他們的陣法也沒什麽關系。

秦霽極淡的神色微微一頓，旋即恢覆自然。

“提她做什麽。”

虛影見他語氣冰冷，眸中似有不悅，忽然反應過來，“仙尊，您和蘇嬈姑娘......”吵架了？

對上了，一切都對上了。

虛影總算明白仙尊為何忽然又回到仙宮，最近那麽怪裏怪氣的，哪哪都不對勁。

秦霽顯然不想提這事，低沈聲音蘊著警告意味，“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哦。”虛影裝模作樣嘆了一口氣，“那蘇嬈姑娘的事，我也不該管吧？”

秦霽眉梢微動，又移開視線，避而不答。

虛影繼續重重嘆氣，“都怪那蘇嬈姑娘不識相，好好的，敢和仙尊您吵架置氣。咱就不該管她！”

它仿佛想到什麽，出了口惡氣般，影子翻滾。

秦霽喉嚨忽然有些癢，他咳了一下，瞥了瞥虛影，嗓音生硬道：“管她作甚。”

“沒錯。”虛影點頭肯定，“就該讓她著急，就該讓她被騙，就該讓她後悔。”

秦霽眸裏似是壓了沈甸甸的陰影，語氣快了幾分，“怎麽回事？”

見秦霽終於繃不住了，虛影藏在陰影中的部分暗戳戳的笑，但話卻是不鹹不淡不緊不慢地說著。

“仙尊您不知道啊？”

“我去找渾天石的時候，路過人間倒是看到，蘇嬈姑娘回了合歡宮。”

秦霽眸色微暗，虛影繼續說道：“蘇嬈姑娘的師父似乎不見了，她急得團團轉，正在到處找她師父。”

“她師父......”秦霽眼神微冷，大概是想到什麽。

虛影也知道其中內幕，它晃動身影，“仙尊，要不要我去給蘇嬈姑娘透點消息，免得她被蒙在鼓裏幹著急。”

“不必了。”秦霽淡淡地回。

虛影怔了怔，還以為自己猜錯仙尊的心意。

誰知秦霽接著說道：“......我親自去告訴她。”

虛影楞楞地望著秦霽。

秦霽一雙清冷的眼望過來，強自壓抑著其中的波動，身後映著霞光，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不一樣了，虛影又說不上是哪裏不同。

“就當是，她曾經幫過我的報答。”秦霽嗓子裏竄出幾個字，幹巴巴的，“此事過後，兩不相欠。”

虛影能說什麽，它點頭誇道：“仙尊恩怨分明，實為楷模。”

秦霽腳步一頓，隨後恢覆自然，繼續朝天地開闊之間的雲彩去。

恩怨分明，這詞實在算不得數。

他分明只記得其中的“恩”，卻對其中的“怨”只字不提。

也不過是找個“去見她”的理由。

遠離大片陣法流光後，秦霽終於能騰雲駕霧，朝人間而去。

他踩著七彩祥雲，撩開層層疊疊的風與雲，山河間映著他挺拔無雙的仙姿佚貌，仿佛通天達地。

月朧星淡，霞光連天，所有景色都在他眼中飛快倒退掠過。

他此刻眼中，只有一件事，去見她。

秦霽不願承認他有多喜歡蘇嬈。

只不過一想到現在是去見她，騰雲駕霧時就情不自禁往其中悄悄多添了幾縷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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