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都搖頭嘆息, 到了這一步也不好再圍著看了，還是早早回家省的沾了晦氣。

人群正散開，平地卻是突然起了風。雖有春陽, 但時值初春，衣衫單薄的眾人還是被這股風吹得不由打了個寒戰。剛定神, 耳邊又是“咚”得一聲悶響，眾人驚駭之間齊齊看向聲音傳來之地，竟然發現此時應該在巷子裏的黃二狗, 此時正似一灘爛泥般軟軟躺在地上。腦袋朝著一邊無力垂下，鮮血汩汩而出, 顯然已經活不成了。

“啊！”

不知是誰先叫了一聲，頓時圍觀眾人齊齊張開嘴巴，如某一世界正在吞簽的眾人一般, 齊齊往後退去。

此起彼伏的聲音中，有一人從巷子口緩緩走出。素色衣衫，身材修長, 雖容貌普通, 但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莫名讓他們從心底升起懼意。張著嘴的圍觀眾人，瞬間又變成一只只被人扼住脖子齊齊失聲的鴨子, 只那眼睛隨著女子的動作偶爾轉動，眼神中皆是驚惶。

素衫女子由遠及近, 左手上輕松提著一人，正是已經暈厥過去的何桃戈。

“助紂為虐，略加薄懲，日後好自為之。”

她輕啟朱唇, 聲音清脆仿若銀鈴響動, 目光雖是平靜無波, 被其註視的四名精壯男子卻是不約而同吞了吞口水，神色惶惶然不敢多看一眼。話音剛落，平地再次起風，此風甚是奇怪只朝那四名精壯漢子而去，其他地方卻是絲毫沒有被波及。短短一個呼吸，這四名精壯男子便被怪風裹在當中。眾人只覺得剛開始這些人的驚叫聲還在耳邊，眨眼間，卻已經到了頭頂半空。

兩三息後，有慘叫聲遠遠傳來，仿佛驚雷般將呆楞的眾人驚醒。

也不知是誰帶頭，圍觀者呼啦啦跪倒一片。

“參見仙姑！”

“仙姑保佑！”

“磕頭，傻蛋，快磕頭！”

……

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眾人七嘴八舌的聲音響了一陣，卻沒有聽到任何回應，有人小心翼翼擡頭，卻哪裏還有素衫仙子的影子，只有黃二狗如死狗一般爛在地上，已經徹底沒了氣息。

黃花鎮後山山坡，向陽一面上鋪滿細碎山花，花瓣也就指頭大小，被纖細的根莖頂著，在陽光山風中搖曳。何桃戈躺在這片山花之中，眼睛雖然閉攏，眼皮卻在劇烈顫動，顯示主人正在經歷什麽噩夢。下一秒，她猛然睜開眼睛，猛吸一口氣後坐直了身體。

她第一反應先去看身體兩側，見三貼藥整整齊齊放在一旁頓時舒了口氣，臉上的神色還沒徹底緩過去，整個身體又突然僵住。她猛然低頭，速度太快甚至身體都晃了一晃，見自己衣衫完整，又慌不疊地快速摸了摸身體，確定沒有異樣，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斷了。少女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直驚起好幾只綠色小蟲蹦跳著快速離開。

“好了，哭完了嗎？”

清麗聲音在耳邊響起，正哭得投入的何桃戈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哭聲嘎然而止。她慌忙擡起頭，一只手摸索著抓起身邊石塊橫在身前。

見何桃戈這副動作，素衫女子眼中露出笑意，聲音也柔和了幾分。

“黃二狗已經死了。你不必擔心。”

何桃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黃二狗於她，那就是一個無法逃脫的噩夢。她雖然自小性格堅毅，但到底凡人一個，身上桎梏太多。黃二狗家中有仙門中人撐腰，她區區一階凡女，若想反抗，拼掉自己的性命也不一定有用，甚至還有可能搭進全家性命。仙門招徒曾經給了她一絲希望，但最終卻是希望破滅。

她瞪大眼睛望著眼前的素衫女子，嘴唇顫抖著，好半天才從喉嚨中擠出幾個字：“真，真的？”

見素衫女子點頭，她只覺得一股死裏逃生的感覺如電流般迅速蔓延全身，最終將積累在心口的重重擔憂委屈不安等覆雜情緒點燃，化為噴出喉嚨的一聲悲鳴。

這一場痛哭，只哭的身邊一丈範圍內山花都垂下了腦袋。

素衫女子自然是鐘靈，這裏卻不是定桑城，而是距離定桑城萬裏之遙的一座島嶼之上。

此時，距離葉家取寶已是過去五十年之久。

當日，她拋出九天扣僥幸脫身，然而因是在莽林之中，一路上遇到妖獸無數。她雖然斬殺了不少，然而法力終究有限，待到身上元符全部消耗完後，她最終被幾只實力強悍的六階妖獸逼到絕路。

巨浪滔天的海岸邊，她手段盡出。符箓耗盡之際，卻是悟通了大乘寶塔石碑上的八字法訣。

此法訣果然如她之前猜測那般，是開啟大乘寶塔第二層的法門。

而寶塔第二層，可收萬物。

她當即祭出寶塔，催動第二層，那幾只妖獸便在一片突然出現的霞光中被收入寶塔之內。

定桑城自然是不會回去的，葉家與元華爭奪九天扣還不知道鹿死誰手，元華那句“對後輩下手”的話更讓她有隱隱不安之感。無論對方說得是真是假，風口浪尖之上，她還是暫時避避風頭的好。她幹脆往相反方向飛行，在海面上足足飛行了一月有餘，終於到了這座名為富安島的小島。

此島面積不小，靈氣稀薄，島內民眾主要被一個名為豐國的世俗國家控制。她到富安島的時候，豐國國主英明，四海生平，正是難得的國泰民安之象。除了凡人之外，此島也有不少低階修仙者散落在島內各處。除此之外，仙門大宗也會每隔十年到此島來招收弟子。

她當年發現富安島後，便決定落腳此處。此地靈氣非常稀薄，但是她有洞天在手，修煉並不是問題。更重要的是，此地離女幾山足夠遠，加上千面幻顏符的效用未失，若真有人找到這裏，也未必能夠認出她來。

這幾年她便隱居於此，今日是難得的烏獅獸產卵之日，她渡海飛行半日卻功而返。本就心氣不順，回到島上恰好碰到黃二狗這樣的事情，自然要出手教訓了。

鐘靈將落在膝上的青草拂開，看了已經漸漸平靜下來的何桃戈一眼，起身開口：“此地離鎮上不遠，你應是知道如何回家，自行離去吧。”

說完，她也不等何桃戈回應，直接祭出一枚白色圓珠。這是富安島低階修士普遍使用的飛行法器，速度慢如蝸牛，但是勝在足夠低調。

何桃戈在圓珠出現的時候，視線便仿佛凝固般緊緊黏在圓珠之上。聽到鐘靈說話，她像是突然被驚醒，擡手迅速擦幹眼淚，“噗咚”一聲重重跪在鐘靈面前。

“仙姑，多謝仙姑救我！仙姑大恩，桃戈無以為報，不知仙姑可需要奴仆？桃戈願意終身服侍仙姑左右，絕無異心！”

鐘靈沒想到何桃戈是這個反應，倒是被她嚇了一跳。聽到何桃戈的話更是有些詫異，心道此女倒是膽大，大部分的富安島凡人見到修仙者只知道磕頭，能說句囫圇話的已是不多，敢自薦的更是鳳毛麟角。她救人只是順手為之，加上自己獨來獨往慣了，根本不需要別人伺候。

“我救你只是順手，你不必在意。”她淡淡回道。

何桃戈低垂眼眸中閃過失望，她已是快過十五，進入仙門此生無望。她聽說過散修，進不了修門但是能修煉仙法的便是散修。對她而言，修煉仙法才是根本目的，進不進入仙門其實並不是那麽重要。

眼前救她於危難的女子是她唯一的機會，無論是否收她為仆從，只要能傳她入門道法，便足以。

何桃戈心一橫，直起上半身從懷中掏出一物，恭敬地遞到鐘靈面前：“仙姑不收奴仆是桃戈機緣不夠。桃戈雖是凡人，但是救命之恩卻是要報的。此物是桃戈無意中得到，似乎有些神奇，桃戈願意獻給仙姑，以謝仙姑救命之恩。”

她語氣誠懇，神色自然，鐘靈倒是多看了幾眼。此女不僅膽大，而且還頗有心機。見自己無意收仆，才拿出此物。不過她當然不會與一介凡人計較，眼神掃過何桃戈手中的東西，卻是微微一楞。

此物拳頭大小，通體烏黑，有淡淡海腥味散出，從外表看與富安島上普通的海石沒有多大區別。不過鐘靈知道這並不是普通的海石，而是烏獅獸的獸卵。

烏獅獸是離富安島千裏外海域的一種特殊海魚，出生卻是二階妖獸，不過終其一生也只能修煉到五階。此獸血肉腥臭無比，根本不能入口，除了妖丹幾乎沒有有價值的東西。倒是其產出的獸卵，對她頗有些用處。只是烏獅獸產卵不易，十年才會產上幾枚，她當年在一只烏獅獸上動了點手腳，這才能夠知道今日妖獸產卵，故而她才離開富安島，沒想到妖獸那裏撲了個空，竟然能在一個凡人手中看到此物。

她接過何桃戈手中的獸卵，仔細檢查後確認是烏獅獸獸卵無疑，而且還活性頗好的樣子，神情便帶出幾分高興。

“此物對我有點用處，”她說完，微頓了頓，又從懷中掏出一卷獸皮卷放入何桃戈手中：“這本《正源功法》便當作此物報酬，好生修煉去吧。”

圓珠光華漸起，在何桃戈驚喜目光中，鐘靈微微一笑飛身而上。靈光閃動幾下後，整個人便消失不見。

何桃戈激動至極，也不管鐘靈已經離開，“嘭嘭嘭”連磕了幾個響頭後，這才鄭重萬分地將獸皮卷放入懷中。此後，她勤練不輟，終於在若幹年後引氣入體，成為富安島低階修士中的一員。此乃後話，暫且不表。

意外得到烏獅獸卵的鐘靈心情也很不錯，這本《正源功》是她從某位倒黴修士儲物袋中得來。她有個習慣，意外之財中，法器靈材等自己用不上的她會出售，但是功法典籍類的，無論是基礎還是高深，她都保留了下來。《正源功》是最初級的修煉功法，若是修煉之人有靈根，那麽便有可能在若幹年後引氣入體。若是凡人修煉，也能有強身健體之效，期頤未必不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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