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細在來到這個世界, 就打定主意，要把孩子接到身邊。

在自身有能力、有條件、有愛的情況下，孩子沒有比待在父母身邊更好的地方。

所以，她在聽到袁東紫的問題後, 毫不猶豫地給出了這個回答。

袁東紫常常舒出口氣。

這就夠了。

聽到對方毫不猶豫的回答, 這就夠了。

如果過去的日子是為了讓她品嘗此刻失而覆得、苦盡甘來的心情, 她認了。

因為她貪戀現在的美好。

袁東紫收斂好心情, 刻意轉移話題：“我去看看她們，你慢慢看。”

她和顧細現在的氣氛對她來說, 似乎有點過於甜蜜了。她不太習慣。

顧細看著袁東紫離開，小姑娘的頭發大概只有十厘米那麽長，或許現在心情很不錯, 走起路來, 頭發像是會呼吸，一張一合，飄起又落下。

沒錯，雖然袁東紫比她還要高，現在已經快是成年了，可是在顧細心裏, 袁東紫是個小姑娘。

她會尊重對方的意願，把袁東紫當成大人, 來溝通來對話。

但在疼惜對方的心情上，顧細覺得，她會把袁東紫當成小姑娘，永遠地疼惜。

房子看得差不多了, 顧細和沈青松帶孩子們去外面吃了一頓飯後, 直奔家私城。

這裏的家私種類多, 價格公道，性價比好。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們希望帶孩子多看看不同的世界和氛圍。誠然，他們可以去品牌店，在那種店面購物體驗更好，可是如果孩子們的世界只有這一種店的話，那太單調，也太局限了。

在孩子們沒有步入社會之前，多見識一下不是壞事。

顧細叮囑幾個孩子戴好口罩，在家私城裏逛。

兩個小的肯定要看緊，宋清楠不用擔心，顧細看著，一邊問她最討厭哪種家具，一邊探尋孩子的喜歡？

袁東紫說她想到處逛逛，顧細給了對方自由活動的時間，還把自己的手機給了孩子。

貝貝羨慕地目送袁東紫離開，握住小拳頭，“我也要好好長大，爭取以後自己一個人逛街！”

沈青松忍俊不禁，顛了顛坐在肩頭的貝貝：“那不能挑食哦，要吃青菜。”

貝貝：……嚶嚶嚶。

袁東紫隨意一路看過去，她沒有什麽特別想要的，就是隨便逛逛，看到有廁所，順便去個廁所。

一進去，有個保潔阿姨在打掃衛生，對方看到她，還特地避開了一下。

袁東紫也避開了對方剛打掃好的地方，對方朝她感激笑笑。

袁東紫禮貌點頭，忽然動作一頓，微微蹙眉，試探道：“蘭嬸子？”

保潔阿姨詫異擡頭，似乎不解自己怎麽知道她的名字。

袁東紫心中有八成把我自己猜對了，道：“袁家村的蘭嬸子？”

保潔阿姨點頭，還是沒認出人來：“你怎麽知道我？”

“我是袁東紫。”

她一說完，蘭嬸子立馬直起腰來，上下看了她好幾眼。

袁東紫也趁機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下對方，和記憶中的樣子對比，蘭嬸子幾乎老了許多。

有一年，差不多是六歲的時候，她被村裏其他孩子取笑沒有父母，蘭嬸子剛好經過，幫她說話，還罵了一頓其他孩子。後來，蘭嬸子就出去打工了，似乎沒怎麽回去過。

這是村裏為數不多幾個和她表達善意並且幫助過她的人，她記得很牢。

蘭嬸子不敢置信，笑道：“一眨眼就長大了，好這麽高，這麽漂亮，我都沒認出來。”

袁東紫看對方沒有不情願，這才放心，謙虛道：“沒有。”事實上，她也的確覺得沒有，漂亮和她應該不是不沾邊的。

“你這是上大學了？”蘭嬸子感慨問。

村裏的孩子出到外面，不是打工就是上大學。袁東紫是個好孩子，她當然希望對方是出來上大學的。

袁東紫搖頭，“我還在上高中。”

“那……”蘭嬸子疑惑。

袁東紫看向地面：“我爺爺奶奶沒了，我現在跟著我媽媽生活。”

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喊出“媽媽”這兩個字，也是她第一次承認顧細是她媽媽。

原來，媽媽的發音這麽簡單。

喊出來，是這麽容易。

媽媽，媽媽，好像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心也跟著變得柔和起來。

她下意識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同時心中默默念著“媽媽”這兩個字。

蘭嬸子一楞，張了張嘴，“這樣啊，那你節哀。”

袁東紫的神情很平靜，沒有太多悲傷。

蘭嬸子也放松下來，笑道：“其實，說句實話，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你小的時候，可能你都不記得那個時候，你媽媽常常回去看你，只不過你被你爺爺奶奶鎖在房間裏，他們不讓你媽媽看到你。”

“我每次路過，看到你媽媽，都覺得心酸。”

袁東紫第一次聽到有人和她講這個。

她心中震顫：“真的？”

蘭嬸子斬釘截鐵：“當然是真的，你奶奶每次都收下你媽媽的東西，轉頭就拿去賣了，還和我們鄙夷說，買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有什麽用，村裏吃大米的不都長這麽大了，所以她都拿去賣了攢錢，說給你讀大學用。”所以蘭嬸子剛才第一反應是以為袁東紫出來讀大學。

袁東紫緊緊握住拳頭。

怪不得她記得爺爺奶奶偶爾會把她自己一個人放在房間裏。

原來……原來那些吵鬧聲是這樣來的。

她突然為顧細感覺得很不值。費盡心思弄去的東西，最後像是垃圾一樣被賣掉。

不僅是她這麽認為，蘭嬸子也是這麽認為。

“我當時很不讚同，你媽給你買的東西，肯定是對你有好處的，可是村裏那些老大娘老大爺都讚同你奶奶說的話。”蘭嬸子至今都還能想起袁東紫奶奶說那話時占便宜的得意嘴臉。

她看了看袁東紫的臉色，猶豫了下，道：“東紫，我知道，我沒什麽立場和你說這些話，但是你姑且聽一聽吧，你媽對你挺好的，還是城裏人，你在她身邊發展，肯定比在老家好，你好好地學習，爭取考個好大學。”

蘭嬸子一直想不明白，如果袁家老兩口真的是為袁東紫好，怎麽不讓孩子跟著媽媽生活，有哪裏還能比得過親生媽媽身邊？而且人家顧細的條件這麽好，還能虧待孩子不成？

但這話在村裏沒法說，一說她就被那些固執的老人罵。

袁東紫能聽出對方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她很感激：“謝謝蘭嬸子，我會的。”

她會努力學習。

蘭嬸子很開心地走了。

袁東紫站在原地，因蘭嬸子那番話而出神。

原來顧細說的不是假的，對方從沒放棄過自己，真的廠區探望自己。

她感謝爺爺奶奶把自己扶養長大，她也知道爺爺奶奶的不易，可在某些時刻，她仍然會覺得如果她是在顧細身邊長大該多好，就像現在。

又或者是，她能感覺到誰對她的好更加純粹。

只是爺爺奶奶已經去世，事情已經發生，幸好，她回到了顧細的身邊，而不是讓誤會一直蔓延，讓她們錯過彼此。

袁東紫從前一直從書本理解母愛，現在的她，卻能從自己感受到那股力量，這種力量無形，但一直在她身邊環繞，她會因此心情變好，因此變得勇敢，因此無懼任何變化。

她突然想起了貝貝，貝貝是一個從小被愛包圍長大的女孩兒。

她嫉妒貝貝嗎？不，更多的是高興，高興貝貝這個妹妹生長在這個環境下。

這樣一想，其實現在也有沒有什麽好遺憾的。

她的生活正在變好，和顧細的關系也正在變好。如果沒有曾經的經歷，或許她不會得出現在的感慨和結論。她以後也會對顧細好，對其他人好。

她對沈青松這個繼父沒有任何意見，事實上，沈青松對她也很好，她能感受到對方對她的愛護，是長輩對晚輩的愛護，和宋清楠，沈白茜還有貝貝一樣，沈青松都是一視同仁。顧細也是如此，她對待她們幾個女孩兒也很公平，但都是充滿愛的。

所以每個人都不會覺得父母的愛被分出去了，反而得到了更多的愛。

袁東紫慢慢走回去，遠遠地看見了坐在沈青松肩上的貝貝。

貝貝做得高望得遠，也看到了自己。

“姐——姐！”

袁東紫心中像是沒了一樣石頭，輕松地勾唇一笑，朝貝貝揮了揮手。

“大姐姐回來了！”貝貝很高興自己的話得到了回應，忙向爸爸媽媽還有兩個姐姐報告，小腳一蹬一蹬的，看得出來小孩兒現在興奮得不行。

顧細回頭一看，袁東紫正在穿過人潮，向這邊走過來。

她覺得這一幕很電影化，在萬千人流中，她看到的女孩兒，神情帶著點著急，而眼中帶著笑意朝她走過來，像是被雪覆蓋的山上長出了一簇新芽，清新又喜人，預示著春天就要來了。

“怎麽跑得這麽急？慢點，小心點。”顧細迎上去。

袁東紫就想要快點到達顧細身邊，到達家人身邊，可到了身邊，卻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她抿抿唇，突然想起剛才看到的一張可以折疊的乒乓球桌。

“我剛才看到了一張乒乓球桌，可以折疊的，貝貝不是說想要在院子裏玩嗎？我覺得那個不錯。”

貝貝都不知道有沒有聽懂，但她只要聽到自己的名字就開始興奮：“買，要買！”

沈青松寵溺道：“行，先過去看看。”

一家人走過去，看到成品，果然不錯，球桌可以全折疊起來，方便移動和存放，也能半折疊起來，弄個投影都能直接看戶外電影了。

桌子也很大，如果不打乒乓球，也能讓孩子們爬上爬下玩，空間足夠大。

貝貝突發奇想：“我們還能在上面吃飯。”

大家被她的童言稚語逗笑，顧細道：“行啊，鋪上桌布，我們可以在戶外用餐。”這麽大一張桌子，不要浪費了，物盡其用。

大家都很滿意，顧細當場直接訂貨。

她轉頭問袁東紫：“還有其他想買的嗎？”

袁東紫搖頭。

貝貝說還要秋千，沈青松帶著幾個女孩兒過去看款式了。

袁東紫道：“我剛才碰到了以前在村子裏住過的蘭嬸子。”

頓了一下，袁東紫繼續道：“她說，以前看過你去探望我。”

顧細有點意外，拍拍袁東紫的肩膀：“都過去了。”

袁東紫點頭。

她明白，她釋然了，才是這件事情的結束。無論滾去或好或壞，過去的不能改變，她們終究要著眼於將來。

新家很快裝好了各種需要的家私，經過專業公司檢測過，裏面的甲醛低於安全值，顧細和沈青松才放心讓孩子們住進去。

他們搬家搬得急，不像是以前有足夠的時間通風，這些安全問題必須重視起來。

一進門，左右兩邊靠墻的地方種著花花草草，左邊的空地上空出了幾畦地，留出來種菜，這是沈青松特地要求的，以後他就正式開啟帶娃生活，在家裏的時間比較多，所以顧細當然是滿足他的想法。

右邊則是孩子們的各種游樂設施，有秋千、滑梯，還有來籃球架。那個乒乓球桌被一個大遮陽傘籠罩住，在裏面打球或者活動都不會被曬到，能更加輕松。

一樓的玻璃陽光房已經弄好了，裏面放了一張大長桌，一家人來這裏學習都足夠地方，有兩面墻放上書架，另外兩面墻對著外面。

這是孩子們最關心的地方，貝貝一到這兒就撒歡了。

顧細和孫仙梅笑道：“孫阿姨，以後你就繼續負責買菜和一日三餐，打掃衛生我會專門請個鐘點工來，您到時看著就好。”

在確定搬家後，顧細和沈青松問過孫阿姨的意見。

孫阿姨對孩子們很好，他們當然希望對方能留下來，而且，孫阿姨一個人住，對方的確很不錯，但到底是上了年紀，有年輕人在身邊，可以更方便點，萬一有什麽事也能及時求助。

孫阿姨也舍不得貝貝幾個孩子，在說，顧細和沈青松對她也很好，還許諾說到了新家，她不用來回跑，直接住在一樓的房間裏。而且這兒的房價可比原來那個小區的房價貴，環境可比原來那個小區的環境要好得多，她住在這兒，每天遛彎都能更爽。

綜合考慮之下，孫阿姨答應了。

顧細將人引到一樓的小房間，“我們後來想了想，一樓的房間比較小，要不然您還是住到二樓吧？”

一樓的小房間應該是屬於放雜物的，放一張床和桌子就填滿了。

孫阿姨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喜歡一樓，不用爬上爬下，而且，也不小啊，我就是平時睡個覺而已，睡覺需要多大地方？醒了出去外面隨便逛。”

“行，”顧細和沈青松對視一眼，也不勉強老人家，“您住得開心就好。”

“開心開心。”孫阿姨滿意地摸摸桌面。

得知院子裏還有地兒種菜，她更開心了。

顧細和沈青松揶揄：“你遇到了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沈青松不服，“我對自己很有信心。”

顧細心思一動：“那要不來個比賽？”

貝貝從一旁冒出來：“什麽比賽，我也要參加！”

“怎麽哪哪兒都有你啊？”顧細咬著牙笑著捏捏貝貝的小臉蛋。

“因為我就住在這裏啊。”貝貝被扼住了命運的臉蛋，含糊不清道。

孫阿姨聽顧細說了比賽這事，也來了興致，並且放狠話：“我在老家可是種菜好手！”

沈青松輕咳了聲：“我也不差。”

孫阿姨明顯不信，她聽說了沈青松以前是坐辦公室的。

幾個孩子聽說後，圍著顧細，看她給沈青松和孫阿姨劃分地盤。

顧細一分為二，一人一半，很公平。本著控制變量的做法，沈青松和孫阿姨會在菜地種上幾樣相同的蔬菜。

顧細捏捏撅起嘴的貝貝：“我們貝貝還沒種過菜，沒經驗呢，這次先當裁判好不好？你每天都來量一量蔬菜們的生長情況，等菜長成了，再品嘗味道。等明年，我保證，貝貝肯定會有一小塊地可以種你想種的東西。”

貝貝轉怒為喜，高興了。

她也喜歡當裁判，也喜歡畫畫。

顧細忽悠貝貝做個蔬菜生長記錄日記，小孩兒高高興興地點頭答應了。

這孩子精力充沛得很，得多安排點事才能消磨精力。

顯然，搬家的第一天，貝貝的精力被消耗得很徹底，晚上洗完澡後，整個人像是電量耗盡，躺在小床上睡得噴香。

由於女兒們都大了，沈青松不好隨便進女孩兒的房間，所以顧細當起了女寢長，去孩子們的房間走一趟。

她最後去袁東紫那兒，門沒關，孩子還在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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