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路二,場景四，民房小巷。

機槍掃射一直沒停，火花飛濺,猛烈沖擊著樓體。

李物決定不再坐視不理,上膛,準備擊斃發瘋的鐵文豪。

就算再出色的才識,也不能抵消她本性中不穩定又瘋狂的一面。

在商海,她也許會成為一個玩弄人心的文豪,票子大把賺，但這是學苑考試，我是物種文庫，肩負人類文明延續之責——

她就是不行。

“夠了！”旁邊苗樂安一聲暴喝，一腳猛踹在鐵訓蘭腰上，將人踢了一米遠，重重摔在墻上——

這回被拎領子的人換成了裝逼無限的鐵子同學：

“我知道你天資好,人也聰明，但這不是任性妄為的借口！”

“你說不想被人控制？但又想我做你的政委？”

“好啊,下次再有類似情況,我不會勸了,我會直接斃了你！”

暴怒的苗政委看起來像個發瘋的鬥牛士,臉色漲紅,瞳孔緊縮,細密的血絲炸開在臉頰邊緣，鐵訓蘭沒有反抗，盯著她看了兩秒：

“有趣。”

苗樂安：“？？？”

鐵訓蘭：“強感癥激化了你的精神閾,蒙蔽你的眼睛,卻又讓你勇氣倍增。”

“你之前是有點怕我的吧,我能感覺得到。”

“但現在你情緒上頭，表現的格外勇猛，真有趣。”

苗樂安又給她一巴掌：“說人話。”

鐵訓蘭：“……”

鐵子小聲笑了下，驢頭不對馬嘴說：

“等咱們出去，我跟你聊一下我的精神閾問題。”

“你想聽的人話就是，徐衡沒有死，我剛才發瘋一是因為開槍屠戮讓我覺得很過癮，二就是殲滅敵人有生力量。”

苗樂安蹙眉，頓了下，松開她。

鐵訓蘭白她一眼，真棒，這人內裏是個狂化人格不假，但理智總能在關鍵時刻跑出來攔路。她望著廢墟破洞，“進去。”說完一馬當先走進去。

苗樂安剛緩下來的情緒又爆炸了：“你這人，有病嗎？！”

剛被喪屍拉進去一個徐衡還不夠是吧？

然後，李物也跟了進去。

苗樂安：“……”

這什麽情況？

她嘆口氣，扶著矮洞跟進來。

坍塌的房子裏煙塵密布，血腥味彌漫，發瘋的機槍在打穿了墻體，留下了無數彈孔，連成一片，連對墻都射穿了，讓苗樂安大吃一驚的是，這些彈孔密密麻麻打斷了喪屍們的身體，滿墻塗血，腦漿飛濺，喪屍們釘子似的靠近墻邊，仿佛根本不知道槍子兒就在二十厘米遠的墻外——

“怎麽回事？”

鐵訓蘭找根鋼筋，敲擊水管哐哐作響，試探還有沒有剩餘的喪屍：

“喪屍五感發達是優勢也是劣勢，敏銳的聽覺會讓他們在聽到聲響的第一瞬間，下意識靠近聲源——墻外就是槍口，子彈可比他們逃跑的速度快多了。”

“所以啊，這麽短的距離，我放槍擊殺，他們反而會顯得像送死。”

她頓了頓，很破天荒地解釋了一句：“但這種方法僅限於極短距離，遠了就無效了。”

“行了，徐大隊長，你還不出來嗎？”

李物苗樂安一齊望向裏屋。

兩秒後，金發男人從門後走出，他右臂一道爪痕，鮮血淋漓，形容些微淩亂，軍帽被他端在手裏。

“感謝你們積極營救。”他笑著轉轉帽子。

苗樂安：“……真沒死啊。”

李物不知作何感想，嘆了口氣。

鐵訓蘭踢了兩腳磚塊，“剛他被抓我就發現了，墻壁邊緣滲出的鮮血顏色不對勁，活人的血哪會顏色那麽深，只有一個解釋，他消失在洞裏不假，但溢出的血卻是喪屍的。”

“而且——”

她眼神落在徐衡的帽子上，“他被抓又沒被堵嘴，一聲求救都不喊，也太爺們兒了。”

苗樂安：“……”

憋說了，我仿佛一個傻子。

徐衡笑了聲，沒解釋為什麽自己明明有餘力卻不吭聲，他指向屋內：“走吧，這邊離停車場更近。”

鐵訓蘭盯著他背影，半天嘁了一聲。

好家夥，這貨在試我。

“wow——”

直播前，一片夥計們拍打胸脯，松了口氣。

“我看這啥啥徐隊長就是個頂用的！真沒死！”

“他幾個意思啊，自己被喪屍抓了不求救？明明能逃出來還假裝——他有病嗎？”

“樓上你針鼻兒大的腦子這輩子做不了文豪了，徐隊長在試探，試探同行幾個玩家會不會來救他。救，這趴小隊就算過命交情了，不救，ok，一拍兩散，你瞧徐隊長胳膊上的腱子肉，他可一點不怵單打獨鬥。”

“……臥槽，你說得好有道理。”

“本來嘛，《渣月》又不是陽春白雪，時不時見血爆頭的，出了本子這幫玩家估計還得接受心理治療，肯定要找靠譜隊友啊。”

“那你們說，這鐵經紀人，她——她算什麽情況？明明看出男的沒死了嘛，怎麽還開掃射呢？”

這話問得，讓人背後一涼。

很明顯，明知道卻不在意他死活唄。

……

這扮演“執行經紀”的女玩家，可真絕啊。

來到停車場，挑了輛路虎，鐵訓蘭正在撬車門，光腦一亮，安六神的通訊撥了進來，語氣冷淡，話語卻充滿炫耀：

“這就是你說的難度很高的廣電局？”

“我們隊眨眼就到了。”

鐵訓蘭不說話，機警看著來處，民房破洞裏一片枯敗，但旁側暗巷卻黑影重重，她不敢松懈，示意隊友趕緊上車，四人撤進路虎，鐵子一踩油門，發動機轟隆隆發出嘶吼，頓時驚醒了一片黑影——！

“吱嘎——！”

油門一腳到底，路虎沖塌了建築手腳架，朝著夕陽餘暉奔去，在狹窄巷子裏橫沖直撞，後面追著的一片用四肢快速爬動的人影。

那頭安六神：“？？？”

“姓鐵的，你喉嚨被喪屍吃了？怎麽這個聲音？突突的。”

“沒見識，這是末法時代陸行器的聲音。”鐵訓蘭牙尖嘴利，目不轉睛盯著前方。

夕陽餘暉呈現出了反常的倒刺，刺眼金光不降反升，鐵子驟然想起自己為了裝逼，在文本裏隨手給七點的太陽加了一句“烈日倒懸，山河沸騰”，眼前這刺的人雙眼流淚的詭異太陽，可真是現世報。

一句話：人作，就會死。

“可真是個傻逼。”她錘一把方向盤，罵自己。

安六神馬上反問：“你在罵誰？”

鐵訓蘭打蛇隨棍上：“罵你！你他媽有病嗎，任務剛做個開頭，占了地頭還沒開始廣播，就來跟我裝逼？”

“安六神你唯一那點腦子是不是都留給寫文豪本了？天字二號就這氣量和智商，可真讓我開眼。”

安六神心頭一擰：“你怎麽知道我是——”

鐵訓蘭哈一聲，回頭沖仨人說：“別裝死！天窗開著，都學學人家徐衡，自覺點！我開車，你們負責把後面那幫爬蟲給解決了！——槍呢！李物你再給我裝督考的款兒，小心我舉報你以權謀私瞎打分！”

李物：“……”

物種文庫郁卒地開始調準星。

鐵訓蘭嘖一聲，一把方向盤打到底，路虎猛地轉彎，轟隆隆，強大的慣性一波到底，後座仨人齊刷刷飛起和窗子親密接吻，連帶一波尾隨的喪屍崩崩腦殼撞墻，血漿亂飛。

“快點！”某司機爆喝。

隊友：“......”

徐衡速度最快，抓著天窗就爬上車頂，幾聲槍響過後，黑影頓少。

“幹得漂亮！”鐵訓蘭看一眼後視鏡，激烈讚賞。

徐衡剛想客氣一句您過獎了，誰知下一句便是：“——可你這憨憨忘帶消音器了，喪屍聽力多好，你再多放幾槍，咱車後面就能整一波活屍大串燒了。”

徐衡：“……”

李物：“噗。”

鐵訓蘭又拐了個彎，“笑屁啊！你還自詡人工智能巨神，連個退役中老年艦師都比不過，臉呢？”

某巨神：“……”

某退役艦師：“……”

苗樂安使勁忍住，怕自己笑出聲，手腳麻利地爬上去，別觸了鐵訓蘭的黴頭。

光腦上音量鍵一直在嗡嗡閃動，想也知道安六神在那頭拼命狡辯自己不是應考文豪。

鐵訓蘭才不想聽。

就他那副老子天下第一吊的欠揍樣，還有遠比其他玩家更熟悉和平門地鐵的水平，不是剛通關場景三的安六神又是誰：

“時間寶貴，別吵架了，趕快廣播全城！”

“喪屍屠城的故事線走向並不全受文豪控制，咱們相當於和文苑小蠶豆對打，保持警惕！”

安六神這才反應過來，剛自己一通狂怒，這丫根本沒聽，氣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用你教？”

話落，他摁下廣播鍵，電波紊亂的嗡嗡聲刺穿空氣，從遙遠的城市那頭送來了天籟之音：

“警報！警報！”

“J市遭異常生物入侵，所有市民務必緊閉門窗，嚴禁外出！嚴禁外出！”

“現在啟動一級紅色預警——！一級紅色預警——！”

.....

無機質音色中夾雜著一點急迫，在城市上空擴散，一遍又一遍重覆著，宛如颶風中心，舒張無窮魄力，向這座巨城傳達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訊息。

一時間，城市間嘈雜的車鳴靜了一瞬，很快又吵鬧起來，似乎不以為然。

看到這一幕，不知多少直播觀眾在光腦前捶胸頓足。

蠢啊，蠢啊。

有什麽比求生機會在手中白白溜走，更讓人痛心的呢？

鐵訓蘭：“嘖。”

安六神：“？？？你嘴皮欠抽了？”

鐵訓蘭：“不，我覺得你草擬的廣播很好，只是，普通人的反應也不出所料。”

安六神沈默下來。

鐵訓蘭：“你冷靜點，雖然我不知道你一個天字號種子選手跑《渣月》裏幹啥，也不明白為啥你看我這麽不順眼，但總歸現下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答應我，廣播務必開著，但別持續不斷播音好嗎，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

安六神嗤一聲，“你當自己是誰？先前自作主張給我們分組？現在還想教我做事？”

從這個執行經紀盲改場景四開始，安六神就不喜歡她。

文豪講究【寫前千萬思，下筆如有神】，她連思考時間都不到三分鐘，能憋出什麽好屁？

還瞎比改《渣月》這種絕世本子？

恬不知恥！

鐵訓蘭：“……”

我是主本文豪啊小火汁。

……

好吧，他不知道。

砰砰的悶響不斷響起，喪屍跌落在地的聲音夾雜著隊友的咒罵，天邊夕陽開始緩緩升起，像片融化的黃金，詭異極了。

鐵訓蘭看著自己筆下寫出的文字凝落成了天地間撕裂絕望的景象，汗毛一根根從心上豎了起來。

沒用的，槍擊只能暫時阻攔，就發動機這麽大功率的聲響，喪屍就甩不掉。

喪屍五感敏銳——

如果，汽車排氣的轟隆聲就會吸引源源不斷的喪屍，那麽，強勁波及全城的廣電局，會引發什麽程度的屍潮聚集呢？

同理，被打爆血漿庫的醫院，會變成一塊香噴噴的鮮血蛋糕，醉人的香味順著夜風舒展飄彌，又會帶來什麽後果呢？

這一切，鐵訓蘭心知肚明。

但她一句都沒和玩家講過。

要想故事破局就得有所犧牲，無論是誰，她自己也一樣會上。

然而，星際人類脆弱的精神閾，讓鐵訓蘭絕沒有自信把這些真相告訴他們，說了的話，鬼知道會變成什麽樣。

場景一看個喪屍胳膊都能嚇尿，回家吃奶去吧。

……

誘騙不知情的人去做敢死隊，這殘忍嗎？

前頭，幽幽亮起的路燈下，衛健委近在眼前，旁邊就是J市第一人民醫院燈火通明的住院大樓。

鐵訓蘭下意識放慢速度，“我不是教你做事。”

空中還密集回蕩著紅色預警聲，她一秒秒數著時間：

“我是真覺得，你能通過場景三很不易，憐惜你的才華，想用你做石頭，去探一探場景四的水到底有多深——”

她不禁笑出聲來：

“——要剛占據廣電局，你就陣亡了，那不可惜了了？”

那頭，安六神沈默良久：“……”

“你怎麽知道我通過場景三了？”

時間仿佛在一刻停止，鐵訓蘭看著遠處黑影重重的高樓上，那些四肢扭斷吞食血肉的人影拼命朝著巨聲源頭爬去，越過城市的燦爛夜空，像一群無頭蝙蝠，帶著死亡的香味。

她輕聲說：“我不僅知道你通關，我還知道你馬上就大禍臨頭了。”

從樓頂第一片黑影消失的時間開始算起，現在這會兒，批量喪屍應該趕到廣電局了。

直播前的網友：“？？？”

大家都對這句驢唇不對馬嘴的話很不解。

什麽大禍，什麽臨頭？

安六神不是任務進行挺順利嗎？

......

飛鶴啃著手指頭，腦水轉的飛起。等位區都過號了，他也沒回神。

鐵訓蘭的表現太過於迷人，像丟了個毛線球給貓咪，引發了無窮死循環。

某個瞬間，飛鶴想到了民房暗巷的槍戰。

喪屍聽覺嗅覺都是強中強，廣播這條妙計是利用了聽覺，那醫院血庫利用的莫非是——

安六神也沒想明白，巨型放射塔在他身後嗡嗡作響，循環預警已經五分鐘了，夜風穿過廣電天臺，吹得人發抖。

這邊，鐵訓蘭快速下車，沖隊友比口型：[十分鐘黃金時間，給我爆了第一人民醫院！]

隊友：“？？？”

什麽黃金時間？哪兒來的黃金時間？

……

鐵子：有廣電做靶子，醫院這邊的喪屍自然會少許多，這機會，還不黃金？

但這意思太過不明不白，隊友中只有徐衡瞇起眼睛，明白過來。

光腦那頭，安六神說：“我已經看到了，街上很多人開始回家了，廣播有效果，你還說不能持續廣播，這不正好——”正好一波送走，挽救J市？

“三。”鐵訓蘭忽然開始倒數。

安六神：“……什麽？”

鐵訓蘭閉上眼睛：“二。”

安六神：“......”

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襲上心頭。

安六神一頓，猛然回頭！

透過發射塔的鐵架，燃燒的落日正在天邊升起，宛如天地顛倒，山河倒轉，沸騰的金色將J市的一切融化成了波紋，在這滾滾“朝陽”中，數只鮮血淋漓的手臂爬上了廣電天臺，黑色指甲摳裂了水泥——

鐵訓蘭輕輕落錘：“一。”

安六神：“！！！”

......

J市市民被廣播弄得不耐煩極了，只得加快速度回家，一路走一路抱怨。

魔音灌耳的廣播還在循環播放，下一句國罵還沒出口，忽然一聲人肉悶響，打斷了男聲廣播.

一陣野獸似的咆哮混著人類淒厲的尖叫從城市廣播中傳出，澆在柏油路上，瞬間成冰。

“啊啊啊啊啊喪屍——！！”

“爬上來了爬上來了！！！”

“不不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別吃我的手麻麻啊啊啊！！！！”

J市市民：“……”

街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嘈雜的廣播沒有放過玩家小隊每一寸慘狀，將他們遭遇喪屍襲擊的聲聲慘叫送達城市各處。

人群呆滯在路上，城市仿佛進入了死亡空間。

光腦前，無數玩家捂住了嘴。

飛鶴嘴唇發抖。

他想通了，他全想通了，鐵訓蘭的天才又瘋狂的“陽謀”。

[喪屍，喪屍對聲音敏感，廣電只要播音是肯定少不了挨喪屍襲擊的夥計們！]

他拼命打字：

[什麽美名其曰的‘用廣播預警全市’啊，呵！騙傻子呢！]

[只要廣播不停，播音開著，最後玩家逃不了被生吞活剝的下場，那聲音肯定傳遍全城！]

[——有什麽比親耳聽到同胞慘死更能激發人類警惕的呢？]

飛鶴想罵人。

這個扮演經紀人的，她他媽腦子裏也不知是什麽，了解人類盲從愚昧的劣根性，又殘忍瘋狂，敢送隊友去死，但細看又懷著某些大義，願意用少量的犧牲和鮮血去叫醒大部分人——

怎麽會有如此矛盾和聰明的人。

彈幕飛速滾動，經飛鶴一解釋，大部分人明白了過來，開始狂噴。

[草！要不要臉！合夥玩游戲怎麽還被坑著去死了？？]

[這女的有病吧！舉報鏈接在哪兒，我要舉報她！曝光她！讓輿論炸死她！]

[這有什麽？一個個裝什麽聖母呢？一群人被一個人耍的團團轉，咋，你們還覺得這個人有毛病了？]

[不對，這不對！喪屍五感都發達吧，五感只有聽覺嗎？血漿庫一旦爆了，不是一樣會吸引大批喪屍前來嗎？]

是啊，飛鶴盯著屏幕。

醫院組四人小隊已經抵達了住院部樓下，仔細讀著樓層導航，找血庫在哪一層。

開放血庫，帶給玩家的兇險程度一點不亞於全城廣播。

這也是要豁出命的節奏啊。

……

往死裏算計別人，也往死裏算計自己。

鐵經紀人，你可真是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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