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出任務？”顧細盛滿蛋花湯, 將碗放到沈青松跟前，“那要去多——”

話語突然中斷。

她意識到好像這應該是保密的，便止住了話頭。

“這次我也不知道。”沈青松知道她要問什麽。不是不能說, 而是連他都不知道。

坐下來吃飯, 沈青松叮囑：“地裏的活兒要不是特別急, 你就等我回來做吧。”

“你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呢。”顧細看他。

嫂子們說, 男人們出任務，三五天以內, 那簡直可以說是過年，十天半個月那也不錯, 要是三五個月, 甚至於更長, 一年半都回不來，算了, 洗洗睡吧, 明天還得繼續幹活兒呢。

沈青松：紮心了。

他夾菜的手換了個方向，狠狠地吃了一大把香菜。

顧細逐漸習慣了沈青松突如其來的任務。

她笑道：“不用擔心家裏，你平安回來就好。”

沈青松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一下子落到了實處。

“好。”

晚上沈青松兢兢業業在長椅上納鞋底：“我納好了幾雙, 到時你托楊大娘幫你做剩下的。”

“嗯, 我和楊大娘說好了，她幫我做鞋子, 我幫她做衣服，對了，你把以前的衣服拿出來，我也給你做兩件秋冬睡衣。”

雖然現在連夏天都還沒到，但顧細可以先做好，放在衣櫃裏。秋天不用想就很忙, 收地裏的農作物，去山上看看有什麽收獲，還要為過年做各種準備，恐怕時間很擠。

“我明天拿出來，”沈青松頓了頓，“你可以直接進我的房間拿，我在不在都一樣。”

“既然如此，”顧細點頭，“那你就不用特地拿出來了，我到時要做的時候再去拿吧。”

兩人和諧地交流了一會兒，顧細不知道是不是家屬區裏的每個家庭都是這樣，大人說些生活上的事，孩子在旁邊玩，好像生活就是這樣平淡、輕松、美好。

她以前過的家庭生活就不是這樣。父親和繼母從不會這樣閑閑坐著，他們會覺得這是浪費時間，所以總是一個拿著電話，一個拿著電腦，兩人毫無交流，她一出現，繼母總會立即嚴肅命令她去學習各種和表演相關的課程。

可能這就是不同的生活方式吧，顧細想。沒有誰對誰錯，只有喜歡和不喜歡。

從後院洗完澡出來，經過沈青松房間時，聽到裏面有低低的說話聲，還有沈天賜的聲音。顧細無意聽他們說話，然而聲音卻不受她的控制傳入耳中。

“我不在家，你要好好地幫嬸嬸看好家裏，能做到嗎？”

“能！”回答的是沈天賜清脆的聲音。

“能不能做到，大點聲！”

“能！”

顧細哭笑不得，這是在訓兵嗎？

過了一會兒，直到裏面的聲音低了下去，她才敲門，房間內頓時變得安靜。

幾秒鐘後，門打開，沈天賜仰頭望她，沈青松抱著萌萌站在後面。

顧細朝小團子拍拍手：“萌萌，走了。”她假裝沒有聽到剛才的話。

走進房間，將萌萌放到床上，小姑娘立即利索翻身。萌萌這段時間沈迷爬行，盡管小人兒還沒爬得動，但趴在床上玩也很開心。

顧細仰躺在床上，無聲大笑。

然後，萌萌一個小肉手，拍在她嘴上。

顧細發出哇哇哇斷斷續續的聲音，萌萌樂得咯咯叫。

和沈青松同住一個屋檐下，顧細還是很有室友愛的，上車餃子下車面，她打算明天早起做頓餃子。

因為心裏懷揣著事，顧細第二天早早醒來。

意識還未完全清醒，戲精系統出現了。

【叮，發布今日任務：引導沈青松說出“不好吃”臺詞。

任務解釋：引導對手進入狀態也是很重要的能力，互相成就，互相幫助，方能將一出戲演好。】

顧細哈欠頓住。

多損哪！人家臨出門，她準備做頓好吃的送行，系統卻偏偏要讓人家說出“不好吃”。按照沈青松的個性，他能說謊嗎？肯定不能啊！

所以，她還真得做出點不好吃的東西，才能完成這個任務吧？

而且，這個任務還是指定人選的，要是沈天賜，可以說完全沒有難度。但現在是沈青松……顧細認真想想，難度應該也不大。

走出房門，剛好碰上沈青松抱著一大堆被子出來。

“早上好。”顧細憋笑看他。

沈青松不明所以，不過看顧細心情很好的樣子，他也不由翹了一下嘴角。

“我今天早上洗完家裏的厚被子，下午記得收回櫃子。”她一個人在家估計洗不了。

顧細：“好。”

“辛苦了。”她拍拍他的肩。這句話不止是形容他洗被子的行為，還包括接下來的“不好吃”的這句臺詞。

“沒事。”沈青松一派正直清朗，還不知道他接下來要進入顧細布置好的情景。

顧細內心嘿嘿嘿走到廚房，擼起袖子，準備大展身手。

院子外嘩啦啦的水聲，聲聲入耳，後來沒了，估計是在晾被子。

顧細聞著清新的麥香，打開蓋子，蒸汽撲面而來，餃子熟得差不多了。

她拿出一籠，這一籠的形狀跟別的不太一樣，就是專門給沈青松吃的。

她探頭出去，剛好，沈青松提著桶走進前院。

“沈青松，過來。”她朝他招招手。

笑靨如花，沈青松很小就學過這個成語。現在他終於體會到這個成語的意思，真的很美。

他腳步不由加快，放下桶，走到廚房。

“試試看。”顧細塞給他一雙筷子，將那一籠餃子托起。

“好。”聲音輕柔愉悅。

沈青松夾起一個如彎月般飽滿好看的餃子，吹了吹，滿懷期待放入口中，而後，神情一滯。

顧細催他：“好吃嗎？好吃嗎？”

她這些天觀察到沈青松不太喜歡吃甜，所以特地做了一籠齁甜的甜餃子。照她對沈青松的了解，他肯定有一說一的，任務馬上就能完成了呀。多簡單！

想到這兒，她臉上的笑不由更燦爛了。

沈青松快速瞥了一眼顧細開心的表情，幾乎是囫圇吞下口中的餃子，而後擠出一絲笑容：“好吃。”

準備迎接系統金幣掉落音效的顧細：“……”

她不敢置信擡眼，望向沈青松。

“你說什麽？”

“好吃。”沈青松直接拿過顧細手中的蒸籠，“好吃。”

沈青松還不知道有個詞叫“翻車”，他只知道，顧細特地這麽早起床給他包餃子，他不能打擊她，好吃不好吃的，不重要，能飽就行。在野外還得吃生的食物，現在最起碼是熟的。

他深呼吸一口氣，吃吧，吃完就沒事了。

顧細眼睜睜看著沈青松接二連三將餃子塞到嘴裏。本來就做得不多，四個小小的，現在只剩下一個。

“慢著！”顧細“虎口奪食”，幾乎是搶過沈青松手裏的蒸籠。

“我試試！”難不成她拿錯了？

沈青松：“還是我吃吧。”

他的大手都伸到顧細跟前了，被顧細一瞪，不動了，一副想攔又不敢攔的模樣。

“你們吃什麽，我也要吃！”門口傳來沈天賜激憤的聲音。兩個大人特地跑到廚房吃獨食，不帶他，好氣哦！

爭執的兩人：“……”

這個情況下，顧細覺得，她要是拒絕了，沈天賜估計會哭。算了，有難同當，而且，她還沒確認這個餃子到底是做好了還是做壞了。

“來，一起吃。”

顧細讓沈天賜過來，沈青松欲言又止，最後，只能默默轉身，給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

顧細將最後一個餃子切成兩半，給沈天賜餵了一半，另外一半剛到她自己嘴邊，就看到沈天賜“yue”了一下。

沈天賜整張嘴都麻了，他還以為是什麽好吃的呢，雖然他很喜歡吃糖，但當整個餃子都是那種齁甜味時，真的是謎之難吃！

“不好吃！”他委屈巴巴道。要不是從小被教育要珍惜糧食，他現在肯定吐出來。

顧細：那她就沒必要吃了。

她轉身看向一臉淡定的沈青松，悠悠道：“好吃？還是不好吃？”

沈青松斬釘截鐵：“能填飽肚子就是好吃。”

“嗯？”顧細盯他。

沈青松不松口：“還可以。”

顧細好氣又好笑。

“說實話，好吃還不是不好吃？”她恨不得仰天長嘆，和沈青松搭戲，也太難了吧！他就不按常理出牌。

顧細夾起最後一半甜餃子，餵到沈青松嘴邊，沈青松自動張開嘴，嚼巴嚼巴，他真的咽下去了。

沈青松嘴唇翕動，顧細強調：“實話，只能說好吃還是不好吃。”

沈青松品出點味道了，怎麽感覺顧細一直著重要說實話？

這一瞬間，求生欲讓他說了實話：“不好吃。”

在執行危險任務時，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經常能幫他大忙，甚至是救他一命，這次也是一樣。

顧細滿意了，歷盡千辛萬苦，她終於從沈青松口中掏出了一句“不好吃”。

太不容易了！

正常的蒸餃上桌，沈天賜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避開。

顧細保證：“很好吃的，和剛才那些不一樣。”看，都把孩子搞出心理陰影了，她深刻反思。

沈天賜猶豫。

顧細指向沈青松：“看，你沈叔叔都吃兩籠了。”

“他剛才也說那個好吃。”沈天賜一針見血。

顧細：“……”

沈青松：“……”

沈青松直接夾了一個蒸餃，蘸上不加辣的醋醬，塞沈天賜嘴裏，堵住了小孩兒接下來要說的話。

沈天賜“唔”地反抗了一下，而後瞪大眼睛，三下五除二吃完嘴裏的蒸餃。

顧細笑他：“怎麽樣？好吃吧？”

“唔哇！”萌萌小丫頭比她哥哥還要激動，仿佛在說“好吃好吃”。

沈青松風卷殘雲般解決了一大半的蒸餃，顧細問：“你飽了嗎？”

沈青松委婉道：“再喝兩碗粥就飽了。”這小餃子比大人的大拇指還要小，一口吃三五個都不是問題。顧細做得非常好吃，皮薄餡嫩，辣醬夠味，醋醬開胃。

顧細也是沒想到沈青松今天早上的胃口這麽好，連甜餃子都沒能妨礙他的食欲。

想到這，顧細有點愧疚。

“你等等。”說完，她也不等沈青松回答，噠噠跑進房間，窸窸窣窣翻找東西，十幾秒後出來。

手握成拳，再松開，白嫩的手心上靜靜躺著一枚三角形的紅色布質護身符，裏面放的是朱砂。

“楊大娘給萌萌和小刺猬都做了，說是辟邪，我看著不難，覺得好玩，練手做了幾個，你拿去？”

她不敢動他的其他裝備，好像他的衣服、鞋子都是有規定的，所以幹脆做些可以留作念想的東西。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帶在身上。

顧細當然是相信科學，但有這種心靈上的力量，好像也沒壞處。

“好，謝謝。”修長的手指小心拿起那個小巧的三角形步吊墜。沈青松摩挲了一下，放入口袋。

吃完早餐，沈青松該走了。

院子裏，顧細抱著萌萌，身邊站著沈天賜。

沈青松先是摸了摸萌萌的頭，萌萌小丫頭咿呀揮舞著小肉手。

然後，他又摸了摸沈天賜的頭，沈天賜道：“沈叔叔，你一定要平安回來。”他再也不想經歷像他爸爸那樣的分離。沈青松沒說什麽，只再一次摸了摸孩子的頭。

最後，沈青松將視線投在顧細臉上，遲疑了下，他擡起手，輕輕揉了揉顧細的發頂，“走了。”

沒等顧細做任何回應，他轉身大步離開。

顧細眨眨眼，他轉身掀起的那陣微風還停留在她身邊，但人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影子了。

直至完全看不到人了，她才回屋。

家裏好像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又感覺缺了什麽。

顧細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才起身繼續幹活兒。

“小刺猬，你進去寫字學習，順便看著萌萌。”萌萌睡著了，不會打擾到他。

沈天賜點頭，推起空的嬰兒床進書房，顧細將小團子放到嬰兒床上，蓋好了被子才出去。

晾衣繩上掛滿了厚被子，萌萌的尿布也洗幹凈了，自從知道要用開水燙一下後，沈青松只要在家，自己就做了這活兒。

雞欄裏，餵食槽上還剩下一點早上的食物，應該是餵過了，地面沒有雞屎，很幹凈，顯然是沈青松料理過了。顧細給雞槽加了點水。

再去看母羊的圈，也是幹幹凈凈的，籬笆上掛著老菜葉子，還沒吃完，暫時不用操心。

菜地裏沒有什麽草，也沒有老菜葉子。

顧細家裏家外轉了一圈，都收拾得很妥當，沒找到什麽活兒幹。

閑下來的她，搬了小茶幾和兩張椅子到廊下坐，望著湛藍的天空，吹著微涼的風，難得享受一下歲月靜好的悠閑田園生活。

而另一頭，沈青松走到辦公室，拉開抽屜，就這麽靜靜的站了好幾秒，才拿出一個已經泛黃的信封。

每次出任務都要交上去的一封信，裏面的內容從沒變過。

但這次……

他打開信封，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了一張嶄新的信紙，昨晚他已經寫好了，並且疊好了。將這張信紙放進去後，又從口袋裏摸出三角形護身符，一揉搓，還能聽到輕微的沙沙聲。

沈青松凝視了兩秒，然後利落地將它滑進信封。

將信封揣在懷裏，他走出辦公室。

……

半下午時，顧細去找羅主任。

上次羅主任讓她好好考慮要不要教高中，她已經考慮好了，就沒必要再拖著。

“羅主任，在嗎？”顧細推著萌萌，沈天賜拎著一籃子南瓜尖。

“來了！”羅主任很快開門。

羅主任對她的到來有點驚訝，都放表示了歡迎後，顧細直接開門見山：“羅主任，我想好了，我願意教高中。”

“那太好了，”羅主任肉眼可見地開心，“小顧，多謝你支持我們的工作，你放心，工資肯定是有的。”

“好，”顧細笑道，“我能對孩子們有幫助就好。”

“那當然，之前你提出組織婦女同志和孩子學習自衛技巧這個建議就很好。”

羅主任說完這句話後，小聲地遺憾道：“可惜，現在全國的婦聯基本都停擺了，要不然我肯定推薦你去婦聯工作。”

顧細想到現在的形勢，只能安慰羅主任：“以後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雖然時間用得有點久，但一切都會好的。

這事不宜多談，兩人還是回到了之前的話題。

“高中兩個年級會並在同一個課室，小顧，到時上課你平均分配教學時間就行。”

顧細提出她現在亟需解決的問題：“主任，我需要有課本備課。最好現在就有，我能花更多的時間備課。”

羅主任沒想到顧細這麽急，道：“我現在手頭上沒有，之後集齊了就給你拿過去。”

小顧這麽有責任心，羅主任更放心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顧細就告辭了。

“你這籃子東西拿回去啊。”羅主任提起他們帶來的籃子。

顧細擺擺手：“都是自家種的菜，不值什麽，就給您帶了一點過來嘗嘗鮮兒。”

羅主任看的確只是菜，便收下了，但往籃子裏放了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顧細連忙攔住。

“你讓我跟你不要見外，你現在跟我見外，”羅主任臉上難得有了笑意，朝小推車上的萌萌看去，“給小娃兒嘗嘗味兒的，不值什麽。”

好說歹說，羅主任依然強勢地塞了過來。

顧細無奈笑道：“我感覺我好像來討東西似的。”

“哪兒有，你可幫了我和孩子們的大忙，”羅主任將人送到門口，“往後有什麽問題盡管來找我。”

“行。”顧細也不是那種拖拖拉拉的人，日後有機會多提羅主任做點事就好。

顧細帶著兩孩子慢悠悠走回去。

沈青松不在，他們晚飯也不用太趕著，反正出門前都吃了下午茶墊了肚子的。

萌萌吃的是大米磨牙棒，沈天賜和她吃的是加了調味料的磨牙棒，這東西還挺好吃的，顧細幹脆多做了一點當小零嘴，沈天賜喝的是羊奶，她喝的是奶茶。

哎，下次可以送點奶茶過來給羅主任嘗嘗。

想想這兒，想想那兒，不知不覺到了家門口。

正準備開門，忽地，隔壁楊大娘院子裏傳來一道驚呼聲。

“哎呦！”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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