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這間用來擺宴的大廳裏只有皇帝、太子一大家子以及韓尚書和始終守在門口的曹大官兩個外人。

沒有女官、侍衛、宮女和其他大小太監——不僅是大廳裏沒有，外面院子裏也沒有。

因此皇太孫的話並未引起什麽“軒然大波”，共和皇帝和太子對這番話都是波瀾不驚的模樣，平靜的等待下文。

曹大官則是一臉“關我何事？”的表情，繼續靜靜的當看門人。

最小的孩子們嘻嘻哈哈，伸手試圖抓取桌上的各種點心，根本沒聽懂自己哥哥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只有幾個已經懂些事的弟弟妹妹在瞪大眼睛來回看擺出一副堅毅面孔準備“慷慨赴死”的陳厚照和仍在逗小女孩的韓昆。

“說完了？”過了好半天，共和皇帝才不確定的問道：“不說說你打算怎麽嚴懲江南行？”

“啊？”陳厚照的回應是一臉茫然。

他曾經設想過聽到這話之後爺爺的反應——或許是大發雷霆，或許是苦口婆心的勸自己改變想法，就是沒想過他會問自己怎麽處置江南行。

這江南行，說到底不就是被韓尚書，以及共和皇帝自己扶持起來的超級怪胎？

“沒想過具體的嚴懲措施？”陳厚照的太子老爹語氣裏似乎有些失望：“那麽我來問吧，你打算只處理江南行？順豐行呢？京師行呢？或者，內府的企業怎麽辦？”

“啊！？”

皇太孫繼續懵逼，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在潛意識裏，說出暴動工人無罪，工廠主有罪之後，自己就應該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能到把嚴懲江南行這種話說出口的地步，已經是意外之喜，實在沒想到，太子居然還想把別的財門集團都牽扯進來。

陳厚照不自覺的向著韓尚書的位置看了一眼——自己不足4歲的小公主妹妹發動乳牙攻擊，成功從老韓頭手裏搶走了點心，差點咬到戶部尚書的手。

還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雖然大家都知道，太子剛才說的順豐行，最大靠山就是這個老家夥。

除了順豐行以外，京師行主要以久居京師的新舊貴族們為主要靠山（新貴族是指共和年以後授爵的貴族，舊貴族自然是之前那夥人）。

而內府企業，幹脆就是他老陳自己家的錢袋子。

老韓頭撫摸著小公主的頭發，就像安撫一只小貓，同時對共和皇帝說道：“我以前就不同意你教育孩子的方法，你平時把他們壓得太狠，以至於都忘了自己是皇子，這膽子太小了，現在的資本家還沒到厲害的時候呢。”

共和皇帝異常嚴肅的回答道：“總把皇家出身掛在心上，就不是膽小，而是要犯罪了，我絕對不給他們當‘李剛’！”

‘李剛是誰啊？’皇太孫繼續蒙圈，不過看起來太子也不太明白這些話的意思。

“還是趕緊把話說完吧。省的你孫子再胡思亂想，哎對了，把這小不點許給我小孫子怎麽樣？”老韓頭指指一心啃桃酥的小公主。

陳厚照緊盯著韓尚書看，老頭是在提什麽條件？

這個最小的妹妹是共和皇帝最寵愛的公主，一直被皇爺爺養在身邊，寶貝的不得了。

“你答應再幹20年，我就考慮一下。”共和皇帝的語氣好像是在還價。

這是要答應了？連當爹的太子都沒提什麽額外的意見。

“我已經為你們家得罪很多人了，你還不放過我啊？真希望我被抄家滅族？”

‘抄韓尚書的家？’在江南，看到“暴亂”現場，最恨這個老頭的時候，陳厚照也不敢做這種夢。

“你現在放手，才真會被抄家滅族。”皇帝不屑一顧的反駁道：“你已經得罪了舊階級，現在又要得罪新階級，一旦爆發，你就是掛華表的命。”

“掛華表的是你，我最多掛皇城街第一根路燈。”

這話如果讓帝國正規軍其他任何一位青年軍官聽見，韓老頭恐怕都會斃命當場。但現場的兩位軍官，陳厚照已經被嚇傻了，他老爹則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對，這麽多年下來，我們已經是同一條線上的螞蚱了！所以你得幫我、幫我們家制定一個合適的制度。至少把無產階級糊弄過去，糊弄到二次工業革命，社會生產力再上幾個臺階，階級矛盾不再緊盯著我們家之後。否則，我們兩家都不會有好結果。”

無產階級是什麽？聽起來，好像是在說那些暴民？他們有那麽可怕嗎？江南那次暴動，百十個衙役就鎮住了，至於把帝國的皇帝嚇成這樣？

二次工業革命又是什麽？工業改革？可一次工業革命又是什麽？何時發生的？

還有，階級矛盾是什麽？為什麽會緊盯著皇室和韓尚書家族？

陳厚照認識皇帝和韓尚書說的每一個字，但連成詞就不明白到底什麽意思了。

看表情，現場的人，除了兩個老頭以外，也就太子還能稍微跟的上思路，只是也完全插不進話去。

好在，兩人很快暫停了這種讓別人一頭霧水，還容易引起恐慌的話題。

“老大沒想過怎麽處罰江南行，他只是覺得應該處罰工廠主而放過工人。”共和皇帝轉頭對桌子上幾個即將成年的皇子問道：“你們也都知道江南行錦繡絲織廠的事吧？有什麽想法嗎？盡管說，說的好有獎，說錯了，爺爺今天誰也不罰。”

陳厚照的三弟，年僅14歲的吳王大聲回答：“兒臣覺得應該嚴格按照《大華律》宣判，暴民殺人、焚物，甚至還與衙役武裝對峙，罪不容赦！為首者當棄市，協從或斬或絞，而且應該給予工廠主親屬賠償！”

吳王的理論封地就在江南，雖然本朝所謂的封地只是一張空頭支票，獲封者完全沒有任何管轄權，但他在江南最好的學校上中學（現在還沒畢業，這次回京是休假），不用想都知道，這位親王跟當地大財團的關系一定很不錯。

“兒臣覺得，應該以民為重。”被封為魯王的老二有不同見解，他的啟蒙老師是天下聞名的大儒，本人曾被士林譽為頗有君子之風：“工廠主壓榨民力過甚，當重罰。”

“工廠主也是民。”還沒等別人發話，吳王立刻反駁嫡親哥哥：“而且，工廠就是那個條件，那些暴民受不了了完全可以走人！他們又不是奴隸，既然選擇了燒殺，就足以證明他們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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