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軒文臉色平靜:“我在送客人。”

“你說，你送客用了兩盞茶的功夫？”

“是。”

“而後聽見了董瀾的聲音？”

“是。”

莫軒文剛答出口，頓覺不妙。洛葭月停住了口，唇邊浮上冷冷笑意，:“阿淵，請上王縣尉，到前門去！給我狠狠地喊！喊破嗓子！看呼救聲能不能從跨過花廳，傳到我們耳朵裏。”

莫軒文的神色終於出現一絲裂痕:“我那是去客房的路上聽見的。”

“那送了客人以後，你是怎麽到後院去的？什麽時候去的？鄭前輩就在花廳，你要去後院，必須經過花廳。他為什麽沒看見你？”

鄭言冷冰冰開口:“喝醉了，沒看見。”

“對啊，阿言喝得有些多，趴在桌上。沒看見我很正常。”莫軒文立刻恢覆泰然自若。

對他二人一唱一和，洛葭月自顧自地說下去：“當時，陳娘子以為，從客房出來的那個仆役是張通，他在客房偷東西時被董瀾發現，為了掩護丈夫，才給董瀾指了錯誤的方向。所以，當她看見張通出現在太湖石附近時，很驚訝地問了一句你怎麽在這裏。也就是說，她以為張通不可能出現在這個地方。那麽，到底是什麽造成了這個誤會？答案就是，她和莫郎君一樣，認錯了人。不同的是，陳娘子把兇手看成了張通，而莫郎君，把張通看成了莫大郎。”

“為什麽我說這是第二個小意外。兇手本意不是在太湖石附近殺董瀾，而是想在小瀑布附近制造意外。當天，董瀾敷了生肌膏，不能飲酒。對，席面上沒有酒，但是有糟魚。梅夫人，糟魚的原料有酒，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所以，兇手，是誰，大家都很清楚了吧。”洛葭月看向低著頭的眾人：“梅夫人準備的菜裏有酒，董瀾吃後，氣血翻湧。莫二郎鄭前輩先後與董瀾爭吵。到了客房，兇手假扮可疑人物，引董瀾出來。雖然路上有意外，但是，他仍舊找準機會，偷襲了董瀾。嗯，正好，阿爹很倒黴地出現在附近，不拿他做替死鬼，拿誰呢？”

整個花園只有洛葭月清清淡淡的聲音，其他人仿佛沒聽見一般，目光往各處飄去，就是不看她。

洛葭月走到莫軒文面前，道：“昨天，你沒聽見連前輩的話，所以才會說出‘在前院送客’、‘聽見董瀾聲音’這樣的話。這十多年來，連前輩把當日發生的事反覆在心中思量，自然聽出了破綻處。半夜，董娘子與我中毒，她想要孤身報仇，卻死在你手上。她一直說的那句話，梅庭，並不是什麽地方，而是‘沒聽見’。她想告訴每個人，你不可能在前院聽見花園裏的聲音。”

莫軒文的臉色終於泛起一絲灰白：“我沒想殺她……”

“不！這些都是你的推測！你沒有證據！”莫行遲終於叫了出來，“沒有證據！”

荀或淵擋下他：“別亂來！”

寒風打著旋兒吹過，仿佛要帶走每個人心底的熱氣。洛葭月定定地看莫行遲，許久許久，才輕輕嘆了一聲：“是啊，我沒證據。”

所有人都向她看來。

“我所推論的一切，都是在場的你們，不在此處的陳娘子和張通，以及故去的連前輩所說的話。你們說的話中，有些是真的，有的是假的。對我來說，沒關系，我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就好。”

洛葭月說完，沖荀或淵招手：“走吧，我去把爹娘的屍骨遷走。”

就，就這麽完了？莫軒文一閃身，擋住洛葭月：“你……”

“怎麽，莫公以為，我要做什麽？要你的命？”洛葭月冷笑，

莫軒文說：“你到底有什麽目的？”氣勢不覆從前。

“我的目的，就是想知道，我的父親有沒有殺人，我娘是不是受了委屈。”洛葭月淡笑道：“至於報仇，呵，我要你的命做什麽？能換金子銀子麽？”

莫軒文眸色一寒：“你是要我身敗名裂。”

洛葭月只輕蔑一笑，繞開了他，荀或淵連忙跟上：“阿月等我。”

走了十來步，洛葭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一大群人，立在園子裏，如泥人一般。

遷墳是大事，何況是親生父母，洛葭月不肯假手於人，事事動手。荀或淵不肯讓她累著，焚香、禱告、挖土，幹得順手，還美其名曰，在岳父岳母面前要好好表現。

洛葭月計劃將父母遺骸帶到襄州，師父已經選好了地，在吉日前趕回去便可。

“阿月，你為什麽不殺了莫軒文？”荀或淵問。驢車軲轆軲轆轉著，搖搖晃晃，荀或淵坐在車廂邊，終於問出這個問題。

洛葭月正在擦拭骨灰罐，動作輕柔，像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石。她放下手中的布，擡起頭：“殺人是懲罰的一種。如果有了更好的辦法，我為什麽要取他性命？殺人很麻煩的，還要償命，不劃算。”

“也是。這幾天，莫軒文殺人的事都傳遍了整個太平州。十多年的好名聲毀於一旦。”荀或淵摸摸心口，“以後我一定好好待你。要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一定死得比莫軒文更慘。”

洛葭月閑閑地拋來眼刀，笑靨如花：“你可以試試。”

荀或淵見她心情甚好，還想再說笑兩句，忽然見到有兩個熟悉的人站在官道旁的樹下。其中一個，提著裙子向他們跑來。

洛葭月也看到了董袖娘，命車夫停下車。她跳下車，正好扶住跑得氣喘籲籲的小姑娘。

“洛姐姐，謝謝你。”董袖娘的笑很明亮，穿透冬天的深重的陰霾。她說：“謝謝你找出兇手。”

洛葭月微笑，目光明亮：“粥裏的毒，是你下的吧？”

董袖娘的嗓音低了下去：“對不起，我只是想……”

“你想增加莫家人的嫌疑，才這麽幹的。所以，明明是你先吃的粥，卻在我中毒腹痛後，才跟著叫痛。”洛葭月道，“這樣太危險，以後別這麽做了。”

董袖娘微微點頭。

“你是怎麽起的疑心？莫家人應當很謹慎罷。”

董袖娘道：“曾經，我很想回家，他們不允，尋了很多借口。好不容易在五年前，我回了家，發現許多搜查過的痕跡。我家破小，莫家也派人守著，並未居住，那麽什麽人會去屋子裏找東西？我想到阿爹的死，怕是有蹊蹺。所以……姐姐，你會不會怪我？”

“怎麽會呢？”洛葭月微笑，擡頭看在樹下的另一人，問董袖娘：“你決定了？”

“你剛走，我就給梅夫人和……”她厭惡地皺眉，“和莫家人磕了頭，謝謝他們撫養我。不過，我是不會與仇人住在一個屋檐下的。”

洛葭月從不對別人的選擇多嘴，點頭道：“你真的要選他？”

“嗯，是啊。我老早就喜歡他了。”董袖娘漂亮的薄唇微微一撇，像是在使性子，“不管他怎麽想，我是纏定他了。”

想來，董瀾也是這個性格，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那天，莫軒文定然許了很多好吃，他軟硬不吃，所以才有這一災。剛想到這，董袖娘便問了：“洛姐姐，你說的那三件事，通敵賣國、抹殺同袍功勞、暗箭殺人，是真的麽？莫……莫大伯父真的做下那些事？”

“不知道，這也不是我能打探得出的。”洛葭月緩緩道：“你父親是行伍之人，能讓他大動肝火，急匆匆來到莫家的，除了以上三事，想來也沒有其他的。我相信，你父親是好人。”

董袖娘點頭：“嗯，我知道了。謝謝你，洛姐姐。”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已經拜了龔九為師父了。”董袖娘眼中盛滿信心：“以後他的事，我說了算。”

洛葭月的目光落在官道的另一旁，在另一棵柳樹後，青年的身影欲藏還露。

“莫行遲對你，挺在意的。”

“姐姐你知道嗎，我曾經偷偷問過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一直不肯說。”董袖娘言語中，帶出幾絲恨意，“他在意的，不過是我不理會他而已，哪裏是我這個人？”

洛葭月道：“既如此，日後你……你……”不知怎地，她竟然連一句送別的話也說不出。反倒是董袖娘笑道：“洛姐姐，你與荀公子一定要百年好合哦。”

百年的事，誰說得清？洛葭月坐在車裏，看著兩旁漸漸後退的山石樹木，天色依舊陰霾，就像是去年十二月，她剛剛踏進會稽縣那一天。一年過去了，她見了很多人，經歷了很多事。有些人的生命早已消失，有些人活著，但同死了沒有兩樣。有些人再也不會出現在生命裏，有些事從時間的深處挖掘出來。有些人欣喜，有些人流淚，有些傷痛正在愈合，有些痛苦將伴隨一生。但是歲月，會悠悠的往前走，不為任何人停留。這一年，從臘月到花朝，再到清明端午，七夕，乃至剛剛過去的暖爐會，時令的印記年覆一年，風景雖相同，人，卻是不再相同。

她有沒有做錯什麽事？也許是有的，也許只是為了彌補。無論如何，日子在綿延，未來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荀或淵。”洛葭月喚了一聲。

“阿月，怎麽了？”荀或淵高興地應了一聲。

“沒什麽。”洛葭月笑得很溫柔，“要見我師父師娘了，你怕不怕？”

“怕，怎麽不怕？”荀或淵張開雙臂，比了一個誇張的距離：“有這麽害怕。”

洛葭月又笑了：“謝謝。謝謝你陪了我，這麽久。”

“謝什麽呀，我……我求之不得。”荀或淵忽然滿臉通紅，壓低嗓門道：“以後每一天都……都陪你……”

洛葭月望向窗外，單調如水墨畫一般的山水，在眼裏如最絢爛的色彩。荀或淵硬要擠來，同在車窗裏，同賞美景。

好。她在心裏說，我也陪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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