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裏是那麽輕松的。”洛葭月道：“餐風露宿不說，若是遇到功夫比自己高的人，想方設法脫身。現在我能坐在這裏和你聊，都是老天保佑。”

江湖生涯，哪裏是那麽好混的。更何況洛葭月當了多年的道士，在江湖上行走的時日並不長，多是靠著朋友們出手相助才混過去。當然，這些話，不必說給小姑娘聽。

洛葭月挑了件小事，添添減減地說給董袖娘聽。董袖娘雙手托腮，一副著迷的模樣：“真羨慕姐姐，能自由自在的，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洛葭月奇怪地看她：“難道，你在莫家住著，不開心？”

“確實，莫伯伯、梅姨待我極好，就像親生女兒一樣。”董袖娘嘆了口氣，“但是，像並不等於就是。他們對我，舍不得打舍不得罵。但是，我挺羨慕遲哥哥。該責罵的，莫伯伯毫不留情。我想，這才是父母子女應有之態。我卻……卻不能……”董袖娘的聲音低了下去，低頭把玩衣帶。

洛葭月忍不住問：“你，還記得你爹娘嗎?”

“我娘在生我的時候 ，難產去世。”董袖娘微微一笑，道：“兩歲時，爹爹又……不過我還記得他，很笨拙地哄我。”

“能不能想起，當年，你父親急著要來莫家，說過什麽話沒有？”

洛葭月問出這話時，自己也覺得唐突。一個兩歲的小孩能記得什麽？

“有。”董袖娘很堅決地點頭：“他說過四個字，豈有此理！”

洛葭月重覆一遍：“豈有此理？什麽意思？”

董袖娘咬著下唇：“其實，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起。那天上午，爹爹還抱著我去街上看有司進暖炭，碰見了一個人。那人說的什麽我也記不清，爹爹卻是越聽越怒，說了‘豈有此理’。他當即將我帶回家，收拾包袱便離開了。哪知，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少女想起傷心事，摸著帕子，拭去眼淚。

洛葭月正欲安慰兩句，忽然覺得一股奇痛從胃裏升起，登時站立不穩，癱了下去，連四肢都沒了力氣。

“姐姐怎麽了？”董袖娘見洛葭月神色不對，關切詢問。忽地也按住小腹：“好疼！”身子立刻癱軟下去。

怎麽回事？洛葭月頓時明白，她們二人中毒了！

洛葭月想要呼救，嗓子仿佛被膠粘住，一個音都發不出來。董袖娘疼得更甚，連擡頭的力氣都沒了。洛葭月拼起一股力，狠狠一推，連桌子帶瓷碗全數滾落在地上，發出不甚明朗的碎裂聲。

她拼命伸手，想要握著董袖娘：“阿……阿袖……”

“姐姐，我痛……”董袖娘看她，漂亮的小臉擰成一團，“姐姐，我會不會死？”

洛葭月已是說不出話，勉強勾住了少女的手指。燭火一搖一晃，仿佛吞沒了時間，腹痛愈發深重，從五臟六腑灼燒到皮膚，焚盡每一根發絲。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時，房門忽地被打開，露出荀或淵驚慌匆忙的臉。

“阿月！”荀或淵嚇得一抖，連忙上前抱住洛葭月：“你，你這是怎麽了？”

洛葭月心頭一松，痛楚仿佛弱了不少。她咬牙道：“救……她……”

“救命！”

洛葭月雖然痛得難以忍受，但神志非常清晰。首先趕來的是莫家值夜的下人，以及住得最近的龔九。龔九一見著倒在地上的董袖娘，想也沒想，一把將她抱在懷裏，連聲問：“怎麽回事？”

董袖娘奄奄一息，說不出話。洛葭月勉強道：“毒，粥……毒……”

龔九立刻吩咐丫鬟拿瓷勺，把董袖娘抱著坐在床沿。荀或淵有學有樣，扶著洛葭月坐在床邊。丫鬟急急跑來，手裏有兩個瓷勺，莫行遲跟在丫鬟後面進了房間。

“怎麽回事？阿袖怎麽會中毒？”

屋子裏沒人理會他。龔九用勺子壓住董袖娘的舌根，董袖娘“哇”地一聲，吐出剛剛吃下的五味粥。洛葭月亦是如此。幸好兩人聊得多，吃得少，吐出來的只是很少一點。一點點地，兩人的腹痛沒那麽嚴重。

莫輕歌與鄭言也趕來了。兩人的衣裳還有些淩亂，顯然是被仆人叫醒的。客房已經沒辦法入睡，中毒的兩人被安置在荀或淵休息的房間裏，仆人們忙亂進出，莫輕歌正在問荀或淵發生了什麽事，龔九緊張地把脈。洛葭月正覺得屋子裏有什麽不對勁時，聽見莫輕歌安排人，要將董袖娘帶回她的房間休息，一旁的莫行遲忙道：“我把阿袖送回去。”

董袖娘虛弱地開口：“請龔叔照看，好不好？”

龔九面露猶豫：“不太方便……”

“還請龔師弟幫忙照看一下吧。”莫軒文已經掀簾進來，胸口呼吸還有些不平，“遲兒不懂醫術，去了也是幫倒忙。”

洛葭月靠在床頭，病懨懨地，聽著龔九說話：“粥裏放的毒是雷公藤，阿袖與洛娘子的癥狀很符合。幸好她們沒吃多少，這才逃過一劫。”

莫軒文轉頭過來，看向洛葭月：“洛娘子，粥裏怎麽會有毒？”

你問我，我問誰去？洛葭月淡道：“粥是阿袖娘子送來的，她與我都中毒了。莫君要問我，我也只能說出這些。”

荀或淵也道：“若不是阿月將桌子推翻，我也不會沖進來。否則，董娘子怕是性命堪憂。”

“那為何洛娘子要將桌子推翻，而不呼救？”莫軒文步步緊逼。

洛葭月道：“腹中疼痛，發不出聲。推翻了桌子，桌上的粥自然也倒在地上。莫君覺得，是偷偷藏起一碗粥方便，還是打掃地上的殘粥方便？”洛葭月雖然身體虛弱，但說話依舊利索。

龔九也說：“小弟就是查看了地上的粥，才確定是雷公藤。正是洛娘子此舉，才保存了證據。”

洛葭月卻沒心思聽他們說話。房間裏，熏籠燒得火燙，香氣繚繞，讓人昏昏欲睡。忽地一個激靈，她擡起頭，問：“連前輩呢？”

“阿紫？剛剛還在。”莫輕歌道，“恍惚看到了她。是吧？”最後兩個字，是問鄭言。

鄭言點頭，臉色在燭光下很詭異。

洛葭月心頭的不安愈盛，她扶著荀或淵坐起：“我去找她。”

“阿月你……”荀或淵忙抓住她：“這麽晚了，連前輩說不定已經休息了。”

洛葭月低聲道：“不對，她有事。”不顧荀或淵的反對，她翻身便站起。雙腳剛一觸地，頭一陣發暈，前額疼痛欲裂。她咬牙扶著荀或淵，跌跌撞撞地往門外奔去。

守在門口的小丫鬟冷不丁被洛葭月抓住，給嚇了一跳。洛葭月問：“看到連紫連前輩沒有？”

小丫頭嚇得不輕，結結巴巴道：“見到的，她來了，又出去了。”

冷風呼呼刮來，吹得洛葭月幾要暈倒。連紫那個眼神，分明是有所思考。是不是在花廳裏的某人，說了一句什麽話，讓她聽出了破綻。但是，她沒有選擇告訴自己，而是……

她會不會孤身去見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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