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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生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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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祈一開始也不知道梁空是怎麽忽然動了火的,這些年練出來的喜怒不形於色,哪根神經被戳了,能讓他這麽大動幹戈?

直到林紹元那前女友走到門口,回頭看梁空,神情裏有些羞恥,更多的是種“知恥而後勇”的決然。

“需要我為你做什麽嗎?我……什麽都可以。”

梁空怎麽回的?

那少爺一身戾氣已經退得七七八八,又成了那副名利聲色裏周旋,游刃有餘的樣子。

他說,我什麽都不缺。

這話在場無人不信。

有些人就是生來得天獨厚,可高祈沒忘梁空少年時期說過一句話:哪怕含著金湯匙出生,命再好,也做不到事事如意,大家都一樣,餘生瞎幾把過過得了。

梁空是有不如意的。

高祈一下被點醒,一邊在手機上叫人盡快去查林紹元,一邊嬉皮笑臉繼續混酒局。

打小跟梁空穿一條褲子,高祈自然是變著法為他平事兒,兩人都是人精,兄弟多年有默契,曉得梁空這會情緒不對,大概率一句話都不想說,他單方面控場。

他說梁空這人比較傳統,最看不慣爺們欺負女孩子,別說你了,我特浪那會兒也被打過,沒辦法,梁家女人地位高,老太太從小就這麽教的。

這種鬼話,有沒有人信不重要,給出臺階,把事情翻篇才要緊,場面不能鬧僵。

眾人心知肚明。

散場是梁空買的單。

高祈要的消息也是這會兒查出來的,梁空剛上了車,他從另一邊也鉆進後座,擺擺手支走司機。

梁空沒喝多,但面上有肉眼可見的酒意緋色,少了銳氣,懶懶一掀眼皮,看起來挺渾:“怎麽,良宵苦短,你跟我回家?”

“滾,老子鋼鐵直。”高祈笑罵,將一沓還熱乎的彩印紙比量出來,嘩嘩翻著,“林紹元的前女友都在這兒,你說吧,你瞧上哪個了,我都能給你安排來。”

梁空瞥一眼。

這才多久,資料真全,還是帶圖片的,這碗黑飯高祈算是吃開了。

梁空收了目光。

高祈也不來虛的,起調子說:“你別是看不慣林紹元泡你前女友吧。”

梁空斜額,目光帶著刺。

一沓紙卷成筒狀,高祈告饒嘻笑:“沒,查清楚了,沒泡到,就是仗著他爸是副臺長騷擾過一陣。”

梁空沒說話。

高祈幽幽嘆一聲,過了會,又勸他:“你今天這樣又是何必,就算最後來的真是她,又怎麽樣?你要替她撐腰嗎?你什麽身份?你們之間的距離那麽遠。”

“梁空,你知道嗎,人是感受不到神的偏愛的。”

就像你抱怨下雨,一出門,雨就停了,巧合發生的時候,你根本不敢相信這背後居然有人為的力量存在。

高祈以前也看不懂。

因為梁空把心血來潮演得太真,從高三,到畢業那個暑假,高祈都沒感覺到他有多喜歡駱悅人,太可有可無了,連膩歪話都沒從這人嘴裏聽過一句。

這世上像愛的東西太多了,遺憾,不甘,一時心軟,偏偏真正的愛很少。

直到大學,駱悅人那次評獎評優出了問題,很常規的暗箱操作,小事鬧大,愈演愈烈。

某人遠在洛杉磯,消息卻比誰都靈通,夜機回國,人還沒落地,就已經開始在動關系解決事。

最後連面都沒露,還攤上車禍,受了不少罪。

在駱悅人的視角裏,她那次大概覺得,正義永遠不會遲到吧。

遲到的是梁空。

他也去不了。

老太太舍不得寶貝孫子在醫院吃苦,挪了醫護人員擱家裏照顧這少爺。

高祈去看他,見他恢覆挺好,拖椅子坐梁空旁邊,沒忍住開玩笑:“廟裏的菩薩至少有香火,你活菩薩當上癮,你有什麽?”

入冬後,濕氣彌漫的瀾城開始迅速降溫,沒見雪,梁空就回了洛杉磯,駱悅人之後順風順水的大學生活,他再也沒有參與。

高祈其實一直搞不懂他。

即使駱悅人喜歡裴思禹又怎麽樣,像他們這樣出生就淩駕於規則,以後大概率也會制造規則的天之驕子,只要肯動腦子,總有的是招兒,甚至能玩得花樣百出、神不知鬼不覺。

他不信梁空不懂。

可等他有天借著酒局混亂真問出來,那少爺比誰都拽,一句老子缺她愛?

想想也沒錯,多的是妞愛梁空愛得要死要活,少一個駱悅人,也不影響花團錦簇,熱鬧非凡。

但是,人真的可以沒有“不甘心”這種情緒嗎?高祈沒問,除了說“行行行,你牛逼”,再說不出別的。

已經熬到淩晨,最熱鬧的望林區路上都有幾分冷清,無星無月的夜。

梁空在車裏聽了發小嘰嘰歪歪一通話,一個問題沒回答,聽他說這些人啊神啊偏愛的,反而懶筋懶骨一笑,去問高祈:“聽人說你最近換了個剛十九的妞?”

高祈不是頭一天不做人。

“昂,是十九,怎麽了?”

梁空唇角輕掀,嗬出一聲欣賞對方膽色的嘲諷。

“可以。”

高祈沒聽明白,頓了兩秒,只聽那拖漿帶水的冷淡調子續上了話:“像那麽回事了,說話都顯嫩不少。”

高祈一噎。

行,拐彎抹角說他幼稚呢。

梁空將他手上的一沓廢紙抽過來,隨意翻翻。

林紹元這人審美真雜。

環肥燕瘦,禦姐甜妹都有,十來個,就剛剛進包廂的姑娘還行,素面朝天也經得住細看。

是有點像駱悅人的。

都是漾著水意的小鹿眼,卻也不一樣,剛剛那姑娘眼睛轉得太靈活,駱悅人沒有這份機敏。

她始終有種柔軟鈍感,能讓她和周遭的世俗形成一種時差。

像蝸牛的殼,即是牽贅也是堡壘。

她偶爾天真偶爾憂愁地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

在這個影像飛速發展的圖文時代,隨處可見的標簽和符號,眼球效應過度泛濫,習慣了所見即所得,要吸睛,要押韻,恨不能活成一句朗朗上口的slogan。

人人都在表達,人人都是一句倉促的話。

她不一樣。

她是一句詩,還是有生僻字的那種。

梁空為她翻過字典。

紙頁落回原位,梁空修長的手指落在這疊資料上頭,若有所思片刻,他對高祈說:“查點有用的來。”

·

十一月初,駱悅人搬了家。

搬家這事兒,璐璐比駱悅人積極,大四學校沒什麽課,招呼著她大學的一幫朋友忙上忙下解決了。

六七個人,有男有女,除了駱悅人,沒一個正常發色,連帶衣著打扮都在招搖過市這點上鉚足了勁,極具個性。

觀棠新居的房子是精裝修,需要添的東西不多,當天就能住進去。

周末開暖房趴,駱悅人叫了平時關系不錯的同事,還有共事的幾個新模特,只有十九歲沒來。

說巧真巧,她也住觀棠新居。

不是同一棟。

難得有假,她要跟男朋友去市郊度假泡溫泉,不能過來,在微信裏約駱悅人之後串門。

雜志社本來就女性居多,有男的也多是能當好姐妹的大寶貝,佩達幫忙拉了活動群後,不分男女,都無比期待,有帥哥嗎?

這事兒也是璐璐承包。

“交給我,我給你運一車秀色可餐的男大學生來!”

本來還擔心無聊的暖房趴,後來一幫人擠在一起瘋,別提多熱鬧,連一早準備好的酒都不夠喝。

駱悅人從矮桌旁起身,拿起手機,記錄除了酒,大家還需要的東西,然後往裙子披了件外套,去樓下便利店。

璐璐的學弟積極起身陪同。

觀棠這邊不僅離雜志社近,周圍的配套設施也方便齊全,小區外就是商圈,駱悅人趿拉著露腳趾的室外拖鞋就出來了,見了風才察覺深秋夜晚溫度降了不少。

傍晚下過小雨,空氣寒浸浸的。

描著芽綠色指甲油的腳趾在白色的毛絨拖裏簇縮起來,似新雪擁嫩綠,襯得她緊繃的腳背皮膚,更有種孱弱的白皙。

好在喝了不少酒。

這會散著熱,不是很冷。

出了便利店,走了一段,璐璐的學弟忽然想起來忘了什麽東西沒買,見駱悅人穿的單薄,叫她不要等,先回去。

駱悅人拎著兩袋熟食鹵味,走到小區門口才反應過來,進小區要門禁卡,她先回去,他就進不去了。

於是又折身打算去路口等他。

就這樣,她看見梁空。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SUV,比他之前那輛邁凱倫低調多了,他像是從什麽正式場合脫身不久,穿一件黑襯衫,挺括線條勾勒肩寬腰細的身形,松兩粒扣子,露出小片鎖骨陰影。

手裏是拆下來的、有一搭無一搭在繞的細長黑色領帶。

在看到駱悅人轉身回來,他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只是看她。

那一眼,就像水面兩片浮萍碰上了,又分開,淺淡無痕。

可再淺淡,也有細小的漣漪震開,彼此都感應到了,又若無其事停在原位,等著時間去平息。

風在吹,像有寒氣一絲一絲抽開,往衣服裏鉆,醺醉感從這一刻才開始在腦袋裏迅速發酵。

駱悅人宕機似的頓了一下,心想不是去泡溫泉,這麽快就送人回來了?

他目光深沈如墨,幾乎隱於夜晚,不知道該用心無旁騖還是目中無人來形容,是梁空獨有的一種利落。

駱悅人站在他的視線裏,因緊張而抿唇,嘗到一絲鹹辣味,她緩緩低下頭去看。

戴著一次性塑料手套的右手,此時還倔強擒著一根沒啃幹凈的鴨翅。

她挪不出手了,但開始因為梁空的註視產生懷疑——她是不是臉上沾東西了?

“悅人!”

男大學生的聲音開心極了,拎著一大袋啤酒飲料,連帽衛衣加五分短褲,染著金發,看起來就很像體育生的打扮,一路小跑到駱悅人跟前,臉上是藏不住的暗喜。

“不是說讓你不要等我了嗎?怎麽還在風口裏站著?冷不冷啊?”

駱悅人本來看著梁空,視線挪回,看身旁的學弟說:“還好,不是很冷。”

話沒說完,學弟伸手過來,駱悅人朝後沒躲開,對方指背在她臉上輕輕蹭了一下,笑著說她。

“怎麽吃到臉上去了。”

駱悅人尷尬至極。

再去看梁空,心想果然,他剛剛那麽奇怪地看著自己,就是她臉上沾東西了。

見她懵住,學弟又跟哄女朋友似的:“放心就一點點,我們上去吧。”

他往梁空那兒看一眼,渾身都是危機感。

駱悅人讓他等一下,朝梁空走過去。

“你方便在這裏等一下嗎?你是不是丟了一只袖扣?”

梁空不動聲色垂眼看她,她穿平底拖,矮他太多,碎花吊帶裙外面套一件白色針織開衫,素顏幹凈,整個人都顯得纖細秀致。

抽空眺一個眼神壓過她的肩身,跟那金毛無聲對上,看他一臉緊張又不敢過來催,他很快就把這小子猜得七七八八。

梁空漫不經心打斷,拖延。

“你說什麽?”

駱悅人咬字更清晰地重覆一遍:“我說,你好像有一個袖扣在我這兒,之前在電視臺掉的,我現在上去拿給你,你可以等一下麽?”

梁空:“不可以。”

駱悅人瞪大眼:?

歸還東西還會被拒收?

“我有事要走,等不了,”梁空掏出手機,解了鎖,遞給她,直截了當,“手機號碼,之後我會聯系你。”

駱悅人楞了一下,接過他的手機,感覺有什麽不對勁,但一想又覺得一切正常。

她是要把東西還給他的。

十一位數字很快輸完,她低著頭,又聽頭頂上方的聲音問。

“微信是同一個號碼?”

錄完備註,駱悅人把手機交還給他,嗯了一聲。

“我的東西,記得還給我。”

他冷冷淡淡地從小區門口收回目光,看著駱悅人,不放心地說,“別讓別人碰。”

駱悅人莫名其妙:“我當然不會!”

“不會就好。”

等梁空的車子開出去,駱悅人眨了眨眼睛,都沒緩過來這種莫名其妙。

雖然已經跟梁空遇過三四次,但他們一直保持著事過境遷的分寸,往事不提,為數不多的幾句話也十分疏離。

他冷淡又陌生。

可剛剛,駱悅人覺得熟悉。

好像,還是好拽啊。

學弟拎著滿手東西走到駱悅人身邊,用委屈不滿的聲音拽回她的神游。

“我方便問一下剛剛那個人是誰嗎?怎麽我要聯系方式,你就說工作忙沒空聊天,他要你就給啊?”

駱悅人一瞬間曠若發蒙,下意識往路口看,已經沒了那輛黑色車影。

她反應過來了。

同樣是要聯系方式,弟弟們撒嬌說,姐姐可以加一個微信嗎?我不會天天打擾你的。

而梁空,像個沒有感情的殺手,號碼都要她自己輸,說之後會聯系她。

駱悅人擠出話來:“那個……他不是一般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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