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雁行收回手, 輕哼一聲，轉身回屋。

蓮堯坐在屋頂上，靜靜看著這一切, 那修士的尋息盤分明已經指著乾雲仙門的院門。

兇手是誰, 已不言而喻。

“你為何要殺他？”

顧雁行仰頭望著他，笑道：“多嘴之人, 該死。”

蓮堯冷冷翻個白眼, 不再言語。

顧雁行看著他這幅愛答不理的模樣, 負手笑問：“蓮大人, 難道後悔了？”

蓮堯垂眸睨他一眼，“濫殺無憚，乾雲仙門不適合你。”

顧雁行揚揚眉, “那蓮大人說, 何處適合我。”

“魔道。”

丟下兩個字後，蓮堯的身形瞬間化作一道金光，消失於屋檐之上。

顧雁行微微變了變臉色，見他走了, 神色恢覆自若, 慢悠悠踩著臺階，逡巡片刻, 便施了隱身術，去了禦獸宗客舍。

芊芊與東方識達成共識, 三人正走在路上, 便見禦獸宗的守門弟子急匆匆跑來。

“掌門, 長老, 不好了, 歷日道君的時候被燒了！”

芊芊與東方識互視一眼, 長明長老道：“怎麽會，你們都守著嗎？”

“我們也不知道，就突然起了火，怎麽都撲不滅！”

長明長老如同一只受驚的雞，豎起脖子，看了眼芊芊與東方識，邊往禦獸宗走，邊催促著弟子。

芊芊與東方識連忙跟上。

屋中屍首已化為骨灰，火焰將將熄滅。

看著零星的餘焰，長明道君施法撲滅餘焰，餘焰卻絲毫不動，肆意的燃燒著。

東方識瞇著眼打量，眼神驟驚，“這是異火！”

長明道君被他嚇了一大跳，回過神道：“只有葉道君才有這樣的異火！”

屋中弟子齊齊望向她。

芊芊：“……”這也太突然了。

東方識演技稍稍好些，半瞇著眼端量起芊芊，道：“適才的尋息盤可有找到兇手？”

拿著尋息盤的弟子將壞掉的尋息盤遞過去，道：“尋息盤的指針，一到乾雲客舍時，便突然壞了。”

又是異火，又是尋息盤，且有弟子證實，曾在禦獸宗見過葉芊芊。

一切證據，皆指向芊芊。

東方識不覆之前溫和，厲聲質問：“葉道君，你支開我與長明道君，就是想毀屍滅跡麽？”

長明道君問向其他弟子，“你們可有看見有人進來過？”

眾弟子搖頭。

長明道君撫掌道：“這就對了，葉道君，你的靈寵現在何處？”

芊芊靜了好半響，道：“在屋裏呆著。”

長明道君憑著抓賊抓贓，道：“現在，請葉道君帶我們去瞧瞧。”

芊芊無語了好一會，才提步往乾雲客舍走。

蘇錦如看著一大群人擠進乾雲客舍的庭院，來勢洶洶，她張手護著身後的弟子，看著靜默的芊芊，提心吊膽地問道：“小師姐，出什麽事了？”

芊芊還沒開口，長明道君先聲奪人：“哼，出什麽事，葉道君為了尋私仇，殺了歷日道君，靈寵呢，可在？”

蘇錦如並未相信長明道君的話，想也不想的反駁：“不可能，小師姐絕不會殺歷日道君！”

身後的小妖怪們也出聲反駁，霓紅染叫聲最為響亮。

芊芊看了看霓紅染，想到她引人覬覦的體質，暗自掐訣在她周身布下一道防禦陣法。

“小師姐，你說話呀……”蘇錦如急不可耐，焦急地跺跺腳，恨不得將她從對面拉過來。

芊芊搖了搖頭，用神識傳音道：“不要擔心，我不會有事，今年仙門大比恐怕要中止，你帶著紅染他們回去，我沒回來，千萬不要出來。”

聽她交代遺囑似的，蘇錦如知道事情一定很嚴重，卻不得不聽她的話按捺住。順帶捂上了霓紅染那張喋喋不休叫嚷的嘴。

長明道君推開芊芊的屋門，提燈探了探，裏面空無一人。

“那靈寵果然不在！”

“現在真相大白，葉道君你還有什麽要狡辯的！”

東方識道：“葉道君，你讓本座在失望了，你雖是一派之主，卻也是本座的晚輩，罷了，押下去，等禦獸宗淳風掌門前來，再商議著如何處置吧。”

蘇錦如見他們押著小師姐往外走，著實忍不住追去，將至門口，耳邊有響起芊芊的聲音。

她止住步伐，抹了把臉，醒醒神，囑咐小白守好他們，徑自跑去瑤華峰客舍。

一路燈火通明，看著芊芊被押著往執法峰去，路上返回的道君格格面露疑惑。

藏在門口聽見事情原委的白綠與秋水霖念叨：“看吧，看吧，葉道君殺了人，現在知道後果了吧。”

秋水霖很是不解：“葉道君怎會胡亂殺人？”

白綠癟癟嘴，昨夜她威脅自己，葉道君的性格殺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玉瑯凝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默不作聲。

方向盤回來時，屋中已經一片混亂。

“發生了何事？”

霓紅染素日與方向盤十分不對付，此時卻仿佛找到了一根主心骨，撲上去，哭道：“師父、師父被抓走了，他們冤枉師父殺人。”

白小曉管不住他們，也跟著哭泣，“師父不會殺人。”

方向盤隱約覺得哪裏不對勁，卻銜接不上那塊拼圖，道：“殺什麽人？”

“禦獸宗的長老，”白小曉記得很清楚，“他們說，等禦獸宗的掌門過來，聽候發落。”

方向盤嗤笑道：“什麽聽候發落，又不是人間的帝王，師父那麽強，怎會任由他們抓走？”

霓紅染聽見人間帝王，邊想起那些犯了錯的人，都要帶到菜市街去斬首，哭得更大聲了，“師父會不會死啊，我不想師父死。”

霓紅染一哭，白小曉也跟著哭，一時間哭聲此起彼伏。

方向盤捂上耳朵，連退三步，腳跟抵著門檻，道：“我去救師父出來，你們好好呆著。”

眾人哭著點點頭。

方向盤轉身禦劍而去。

芊芊看著執事堂的地下鐵牢，心道：這比靈山的牢房幹凈多了。

長明道君抽出牢房鑰匙，看了看身邊的弟子，吩咐他們出去守著。

芊芊以為他要說一些安慰的話，不在意的擺擺手：“這牢房挺好的。”

長明道君收起鑰匙，道：“此間牢房是由玄鐵而制，葉道君，老夫知曉你神通廣大，可玄鐵，便是上界仙君下凡也打不開。”

芊芊轉頭看向他，長明道君道：“這既是為司翎設的局，也是為葉道君設的局。”

芊芊輕輕皺了皺眉，“為何？”

長明道君：“葉道君，你還不明白？”

他閉上眼，神色痛苦：“老夫的親傳弟子盡數死在魔修手中，而你卻收留了那個大魔頭，你讓老夫如何面對？”

芊芊反應過來，道：“道君所言的大魔頭是方向盤？”

長明道君搖了搖頭，“哪裏是方向盤，你給他取了這麽一個怪異又有趣的名字，卻不知他本性乖戾，喜好玩弄人心，是個天生的怪物。”

“老夫的大弟子曾經結交過他，以為是個因為執念入魔的魔修，本性不壞，可惜後來，他卻活活剝了他的皮，只為做一個聽話的傀儡，不過幾日，他便因為心魔纏身，自爆而亡。”

“此人比尋常的魔修更為可惡，更沒有人性。”

芊芊實在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解地問道：“你所說的人是誰？”

長明道君見她還裝糊塗，苦笑道：“還能是誰，自然是不欽天——你們口中的顧雁行！”

芊芊下意識否認：“不可能，不欽天被我親手殺死，我親眼看著他魂飛魄散，絕不可能活著。”

長明道君見她說的這般篤定，也不知該不該信她的話。

“葉道君，你與司翎各執一詞，老夫不知是真是假，即便他是顧雁行的血脈，也足夠老夫千刀萬剮，顧雁行殺他們之前，從未想過他們身後那些牽掛的人，老夫為何還要替他著想？”

“狹隘也罷，遷怒也罷，老夫不是聖人，葉道君難道就沒有遷怒於他人的時候？”

她……自然有。

阿娘死後，她遷怒於那一府人，殺得幹幹凈凈，血流成河。

長明道君見她忽然沈默，便知道她心頭有事，也不再打擾她，再次確認鎖鏈完整後，轉身離去。

芊芊環視一圈，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層厚厚的毛毯鋪在地上，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坐著。

漸漸黎明升起，一窗晨光照進牢房中，連同墻壁散發著清寒。

她連忙盤坐起，運行靈力驅散寒冷。

蓮堯躲在她識海中，道：“玄鐵所制成的牢房，會削弱你的靈力。”

芊芊道：“你為什麽不早說？”

“……本尊以為你知道，你不是無事不知嗎？”

“那是白辰。”

以前在天星門時，那只窮奇不就被玄鐵鎖著，還是她用斷劍斬斷的鎖鏈。

想起斷劍，芊芊拿出斷了大半的玄天，將它當做匕首用，試探的割了割鐵牢的圓柱。

好半響都割不斷。

看來玄天也廢了。

“此魔劍中曾蘊養了一只劍靈，你掰斷魔劍時，劍靈已滅，自然與凡劍無異。”

芊芊將儲物袋中剩下的斷劍同劍柄一同丟開，靠在墻邊閉上眼淺寐。

方向盤走到牢門前，望著腳邊的斷劍，又看了看假寐的芊芊，顯出身形，輕輕喚道：“師父。”

芊芊擡了擡眼，“你來這做什麽？”

方向盤見她有些怪自己，委屈地低下頭：“我來救師父出來。”

芊芊擺擺手，“別做夢了，這是玄鐵，你回去比試吧，用不了幾日，他們就會放我出去。”

想起她被抓的原因，方向盤低下頭，歉疚地說道：“師父，對不起。”

芊芊支棱起身子，滿是不解：“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方向盤捏了捏衣袖，違心的說道：“我……我原來是魔修的血脈，連累了師父。”

芊芊擺擺手，“不礙事。”

方向盤見她不甚在意，輕輕松了口氣。

芊芊卻忽然瞇了瞇眼，湊近他打量：“歷日道君是你殺死的？”

方向盤吃驚地擡起頭，芊芊淡定地說道：“切口細，出劍利落，且隱身術這般厲害，除了你，再沒有合適的人了。”

方向盤本想否認，卻見她敏慧的眼神，只得點了點頭。

“他多說話，連累師父，我看不過去，便偷偷殺了他。”

芊芊歪了歪腦袋，動動僵硬的脖子，道：“沒想到你不僅天資一流，殺人不遑多讓。”

方向盤抿住唇不說話。

“你還有異火？”

方向盤點點頭。

芊芊想了許久，才問道：“你的異火可有驅除魔蠱嗎？”

方向盤如實回道：“可以。”

芊芊擺擺手，“成，你去將功補過，驅除魔蠱，為師只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聞言，方向盤眼中總算有了光彩，芊芊甩手讓他趕緊走。

看著心煩。

殺了那麽久的人突然變成你身邊的人，別提多煩。

蓮堯見她已經知道方向盤的真實身份，道：“你不與他斷絕關系？”

芊芊煩躁地揉揉頭發：“他利用價值這麽大，為何要殺他？”

“倘若他一直殺人呢？”

“等我出去，我便逼他起心魔誓，有心魔誓在，他應當會收斂一些。”

方向盤的事暫且一邊，當下最主要的事司翎與那個仙君。

她看了看周身的玄鐵，只盼司翎快快上鉤。

半月後，禦獸宗掌門淳風趕到北昆侖，聽聞葉芊芊犯下的罪行氣的怒不可遏。東方識好勸歹勸將人勸下，隱晦地說道：“其實，那弟子也並未完全看清。”

淳風道君道：“我禦獸宗的弟子焉能看錯，此人不僅殺人，更毀了歷日的屍首，罪不容誅！”

東方識訕訕道：“其實那火焰，本座現在才明白，並非是葉芊芊的異火……”

淳風不耐煩道：“東方掌門，你到底想說什麽？”

東方識道：“歷日長老不明不白被人殺害，本座心中也極為痛惜，可若是抓錯兇手，豈不白白冤枉一個好人。”

“好人？”淳風冷哼一聲，“本座路上沒少聽葉芊芊的事，她是好人，天下間便沒有壞人了！”

“況且，我派弟子在你們門中枉死，東方掌門你難道就沒有責任嗎？”

東方識見他咄咄逼人，只好道：“聯手擊退魔修，維護蒼生，是我等共同的責任，難免有所犧牲，難道魔修逼臨時，你等能置身事外？”

淳風不想與他吵這些無用的東西，道：“你帶我去見葉芊芊，本座要揮揮這女修，到底有多厲害，叫人處處忌憚。”

東方識看著他倨傲的神色，心道：那可比你厲害多了。

心中雖是這麽想，言語間卻抱著歉意，親自帶他去了執事堂的地牢。

半月來，芊芊在牢房中靜靜打坐，以抵禦寒潮，窗口那片光，越來越發明亮。

見到有人來，她擡擡眸看去，問道：“東方掌門，北昆侖可下雪了？”

東方識笑道：“是啊，入冬的第一場雪，有膝蓋那麽厚，盈香峰的山頭都覆了一層積雪，白茫茫的，葉道君出來便能看見了。”

芊芊閉上眼暢想著如畫般的雪景。

淳風道君瞧見這女修除了模樣長得好看一些，與旁人沒什麽不同，不悅地說道：“便是你殺了歷日？”

芊芊如實回道：“我沒殺。”

淳風看向東方識，眼神透著懷疑，似乎再說，你不會隨便找個女修搪塞我吧。

東方識道：“證據確有，但細推，是他人也說不定，淳風道君，人死不能覆生，葉道君再待下去，便會被玄鐵牢耗死。”

淳風想了想，人死不能覆生，卻可以創造最大利益。

“葉道君，乾雲門派是否有個叫霓紅染的弟子，你將她交給本座，歷日之事，本座便不再追究。”

芊芊睜開眼，冷笑一聲，全沒有受制於人的自覺：“做夢！”

淳風的臉色青了青，甩袖道：“牢房中不是有刑罰，為何不同？”

東方識道：“那是禦獸宗的牢房，入玄鐵牢房，已是對葉道君最大的懲罰。”

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是屹立北境上萬年的北昆侖，他不悅地瞥了葉芊芊一眼，拂袖而去。

東方識探了探芊芊的修為，已然十分薄弱。

也不知道這魔君司翎會不會出現，總不能白釣一場。

“再關她一月，本座要親眼看見她死。”

東方識訕笑兩聲，並不應話。

出了執事堂，淳風止步，回身問道：“乾雲門派的弟子現在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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