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火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死神一楞, 並不明白為什麽阮卿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無論是塞澤爾還是霍德華，都和你們這些尋找神火的神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吧。”

阮卿捧起桌上的牛奶小小的啜飲一口。

上次和霍德華比試，阮卿已經察覺到了霍德華使用的力量和構成這個世界的魔法元素之間細微的差別。

——更純粹, 更強大。

不同於上次阮卿在課堂上使用初級的光系咒語切割秘銀，霍德華天生對光系元素有著過濾的作用。

但是霍德華憑借的不是強大的精神力將光系元素不斷壓縮, 而是他本身就像是一個天然的過濾容器，能夠有選擇地剔除掉空氣中不純粹的雜質。

尤其是今天，塞澤爾在和滾滾打鬥的過程中，阮卿再一次感覺到了空氣中的魔法元素出現和霍德華一樣的波動。

一般人很難覺察出其中的不同。

但是因為咒語都需要類似於魔法元素一類的物質所驅動, 每個世界的魔法元素都有著一些不同之處, 因此阮卿每到一個世界, 都會重新學習這個世界的知識架構。

她對不同的魔法元素格外的敏感。

死神並不打算有所隱瞞, 一五一十地答道：“是的，霍德華和塞澤爾都是神界的神的一縷神識。”

“但我和神界的神並不相熟，所以並不能判斷他們到底是哪類神的神識。”

唯恐阮卿懷疑他的目的, 死神停頓了一秒，急忙補充道。

神界總會定期舉辦各種各樣的慶典，但死神從不在這些場合露面。

應該說歷任死神都在死亡世界忙著和死靈們幹架, 對於他們來說, 社交哪裏有變強快樂, 所以自然在神界沒有相熟的老熟人。

他們在長久的撕殺之中，有著典型的自閉傾向。

阮卿噢了一聲。

氣氛瞬間沈默起來。

牛奶的溫度並不燙人，室內開著類似於科技社會空調一樣的制冷器, 有一些冷了, 阮卿不由得將玻璃杯握得更緊一些。

她擡眼偷偷看了一眼立在床邊的死神。

可能是因為霍德華和塞澤爾的出現突然拉近了這些小世界和神界的距離。

在這一瞬間, 阮卿突然有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一位神界受萬人敬仰的神, 現在只是她一位盡職盡責、除了厭惡與人接觸之外, 沒什麽其他缺點的管家。

這麽想著，阮卿猝不及防撞上了死神的視線。

他一直在看著她。

她趕忙清了清嗓子掩飾自己的尷尬，挑起另外的話題。

“之前你說神火會引發神戰，那你是為了阻止神戰才會來到這個世界嗎？”

死神微怔：“那倒是沒有。”

如果說正義之神或者公平之神，哪怕是財富之神為了維護世界的和平尋找神火還勉強具備一定的說服力，但是換成死神——

神戰波及到的生靈越多，死界的死靈不才會更多嗎？

而且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變幻，死亡世界的死靈都是最不怕幹架的那一批。

死神又仔細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他飛快地得出結論，補充道：“可能我的手下很樂意看見神戰這個結果？”

要不是因為那層黑洞一樣的物質限制著死靈們的出入，說不定現在神界好多神位都屬於那群在死亡世界殺紅眼的死靈們。

“那你來這個世界的目的是什麽？”

阮卿直起身將玻璃杯放在紅木小桌上，好奇地問道。

玻璃杯裏只剩半杯牛奶，玻璃和紅木桌想接觸的剎那在安靜的房間中發出一聲清晰的“啪——”的聲響。

死神的視線隨著少女的手慢慢轉動。

他註意到少女裹緊了被子。

這個世界的人族似乎很脆弱，決明劍時常給死神科普，對於普通的人族來說，一場風寒就可能奪走他們脆弱的生命。

“特別是在這個龍族、魅魔、精靈族還有血族統治的世界，人族沒有平等的地位和他們進行談判，只能夠作為他們的附屬種族尋求庇護。”

決明劍痛心疾首地添油加醋道：“可憐的主人，在重重豺狼虎豹的環繞下仍舊保持著一顆積極樂觀的心態，為了全人類的解放不斷進行抗爭！”

劍氣幻化出的豆豆眼突然一橫，語氣也跟著嚴肅起來：“所以難道你連不讓主人著涼或者保持主人生活在一個舒適的環境中都做不到嗎？”

“天吶，你不僅追不到姑娘，你還是人類偉大解放事業之上罪無可恕的罪人！”

這是一把曾經深入拜讀過馬克思主義、根正苗紅的神劍。

很可惜，從小沒有三觀的死神並不能理解決明劍所說的話。

但他認為決明劍有一點說得對——人類的生命都很脆弱。

即使是自家小姐那獨一無二、引發死神極大興趣的靈魂，也因為沒有神火的庇佑顯得格外的脆弱，極容易折損於神界那些愚蠢又自大的神明手中。

死亡殘酷且公平，這裏從不會談論愛與犧牲。

只有窮兇極惡的死靈會來到死亡世界，善良的靈魂會去往神界，在那裏等待著下一輪轉世的機會。

周圍的空氣不知不覺降到了合適的溫度。

死神垂下眼眸，五指微微合攏，見少女抓著被單的手終於松了一些，才言簡意賅地說道：“那些死靈們太吵了。”

這樣簡單的理由嗎？

阮卿歪了歪腦袋，噗嗤一笑：“作為死神，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

死神：“唯一特別的地方，就是我能看到生者的靈魂。”

阮卿：“靈魂是什麽樣的呢？”

死神試圖描繪著靈魂的形狀：“五顏六色、奇形怪狀、摻雜著無休無止的欲望。”

這些吵鬧的聲音只會讓死神覺得厭煩。

阮卿好奇地探了探身子，終於來了興趣：“那我的靈魂是什麽樣的呢？”

“在小姐身上，我只能看到小姐的樣貌。”

死神的語氣很平靜，陳述著一個簡單但是對他而言並不普通的事實。

阮卿並不滿意這個回答，拉了拉死神的衣角：“怎麽可能，你太敷衍了。”

死神沒有接話，他低下頭去看那雙牽著自己衣角的手——

那雙少女的手不同於死亡世界的永夜，幹凈白皙，就像是大雨澆灌森林後冒出的第一朵潔白的雛菊。

青年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無論是神明還是其他種族，他們的靈魂總是不可避免地和容貌相違背。”

阮卿：“那其他人在你眼中是什麽樣的呢？”

死神想了想：“就像是透明的殼子裏面套著不同色彩的霧氣，臉上有著三個黑色的空洞。”

他輕輕一揮手，空氣中就出現類似於人形的透明邊框，裏面包裹的霧氣微微顫動著。

死神認真地解釋道：“這是沒有被霧氣包裹的地方。”

阮卿點了點頭。

她看出來這是人的眼睛和嘴巴。

死神：“這些霧的顏色和空洞的大小、形狀會因為他們的各種行動不斷變化。”

真是有趣。

阮卿拉起死神的手，把他拉到床沿坐下。

她湊過去盯著死神的眼睛。

他們的距離如此之近，以至於死神能夠聽到少女輕微的呼吸聲，看見她長長的眼睫在眼角抖落的細碎陰影，以及感受到生者特有的溫熱氣息。

死神不由得屏住呼吸。

“所以，你為什麽沒有殺掉我呢？”

少女的臉龐不斷放大，笑盈盈地問道：“作為死神，淪為人族的仆從，豈不是很吃虧嗎？”

“因為……”

死神的手用力扣住床沿，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回答道：“只有小姐的靈魂不是一團變換的迷霧。”

他能看清她的眼睛、嘴唇、臉頰——

然後死神才知道人類的眼睛是每晚懸掛在艾威城上空的皎月，皎潔明亮，如盈盈秋波。

少女的嘴唇就像是嫣紅的玫瑰花瓣，上面還帶著黃昏餘韻未消散的溫度。

臉頰是剛剛剝殼的雞蛋，細膩白皙，覆著細小的絨毛。

她是死神混沌的世界之中唯一清晰可觸、無與倫比的事物。

阮卿被死神的話逗笑了。

她的雙手從死神垂下的手臂間穿過，調皮地在青年的背後打了一個結，然後稍稍一用力，就將死神拉到了床上。

死神唯恐壓著身下的少女，連忙撐起手臂，將少女整個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有女孩子追過你嗎？”

阮卿的手抱著死神的腰肢，躺在死神身下咯咯直笑。

死神眨巴了一下眼睛，回答道：“沒有。”

他遲疑了一下，而後一只手撐在阮卿的身側，另一只手放到唇邊，用嘴唇咬住黑色皮質手套邊緣，唇齒一動，就將手套脫掉。

阮卿疑惑地歪著頭看他，等著死神下一步的動作。

那杯沒喝完的牛奶不知何時懸浮在空中。

死神伸出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握住了那杯帶著餘溫的牛奶。

從他觸摸過的地方開始，玻璃杯漸漸變為黑色的灰燼，最終變作一團黑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阮卿：“！！”

死神無辜地解釋道：“所以小姐能夠觸碰到我，我也很驚訝。”

阮卿好奇地伸出手，她的手指鉆過青年的指縫，隨後一點點合攏，牢牢將他冰涼的手掌握住。

沒有發生任何奇怪的事情。

“真是神奇。”

阮卿自言自語。

“是的。”

死神盯著他身下專註盯著他們緊扣的手掌研究的少女，眼眸深了深。

她發絲之間的淡淡香氣，帶著少女皮膚散發著的熱度，就像是水中游魚，調皮地鉆進死神的鼻腔之中，一點點填滿他如今格外敏銳的感官。

死神輕輕俯下身。

他的胸膛寬闊堅硬，輕輕覆在少女身上，而後是他冰涼的薄唇，小心翼翼地將那朵嬌艷的玫瑰花瓣含入唇齒之間。

一遍一遍感受著柔軟而細膩的觸感。

而後他直起身，不知魘足地一遍遍啄吻著少女的紅唇。

阮卿被他親得不合時宜地咯咯直笑。

她此刻有了一個有趣的念頭。

冷冰冰的死神竟然是接吻狂魔。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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