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桑桑緩緩轉頭望著左邊，有些難以置信。

淵寧？

什麽淵寧，這家夥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這不是她跟桑華的幻境嗎？

難道這家夥闖進院子壞了她的事，情果制造的幻境是這家夥最遺憾最悲痛的過往？

啊啊啊混蛋，怎麽能這樣！

這家夥不是在應付謝家人嗎，怎麽會這麽快就跑回院子裏，他是天生跟她不對付，掐著點來壞她事的嗎？

還有八哥鳥！

這個廢物，飯桶，它護的究竟是什麽法，有人靠近都不知道提醒一下嗎？

這種廢物要來何用！

殊不知，八哥鳥這會兒孤零零蹲在院子裏石桌上，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它也是茫然且震驚的。

它也沒想到堂堂魔尊會如此手賤，什麽該碰的不該碰的都非要伸爪子碰一下啊！

這到底是龍還是貓，好奇心能不能不要那麽重，主人從幻境出來肯定會薅光它毛的嚶嚶嚶！

……

幻境裏。

與桑華重聚的希望落空，雲桑桑又失望又悲憤，忍不住在心裏罵淵寧王罵八哥鳥罵天罵地。要是有那個能力，她現在都想打死淵寧王了。

悲憤的她自然就沒去搭理那道虛弱的小奶音了。

蜷縮在犄角旮旯裏的小奶龍，用小爪子輕輕扒拉著一塊小石頭，偷偷露出小腦袋望著這個突然出現在山洞裏的大姐姐。

這個姐姐是老天爺派來救他的嗎？

他剛剛好害怕好害怕，就求老天爺救救他，求完老天爺，又困又餓又痛的他就迷迷糊糊睡著了，還沒睡醒就被這個姐姐落在山洞裏的動靜驚醒了。

所以，這個姐姐到底是不是老天爺派來救他的呀？

姐姐怎麽不搭理他呢？

唔，難道姐姐是聾子嗎？

他沒有尾巴，姐姐是聾子，那他們都是殘疾的，那，那姐姐會不會看在他們同是殘疾人的份上，不傷害他呢？

他不怕挨揍，不怕割小口子放血，只要不扒光他的鱗不掰斷他的角不砍他尾巴就行了呀。

他要求很低很低的……

小奶龍睜著淚汪汪的湛藍大眼睛望著那邊的大姐姐，鼓起勇氣，他得確認這姐姐是不是個聾子。

於是，他又小小聲問道：“你……你是來救淵寧的嗎？”

再次聽到這道小奶音，雲桑桑沒法不搭理了。

畢竟是老熟人，對吧？

心中再憋悶再生氣再想揍人，也得等離開這幻境以後再說。

現在她得先弄清楚這是什麽情況，周圍有沒有危險。

別以為這是幻境就安全了，一點也不安全好嗎。因為這可是魔尊心中最悲痛的時間段，連堂堂魔尊都應付不了只能遺憾一生的時間段，必定是危機四伏的，她要是在這幻境裏遇到了危險死了，那她會一輩子被困在幻境裏再也出不去了。

她得活著出去，這才是當下最要緊的事。

“你在哪兒呢？”

雲桑桑轉頭看著小奶音傳來的地方，睜大眼睛怎麽看都看不見那家夥的身影。

難道是有獨特的藏匿技巧？

雲桑桑疑惑的時候，小奶龍聽到她的聲音嚇得縮回了石頭後面。

嚶嚶嚶姐姐不是聾子，姐姐不是跟他一樣的殘疾，那姐姐會不會就不憐惜他了，會不會跟外面的大壞蛋一樣想吃掉他？

“餵，小家夥，你倒是出來啊，再不出來仙女姐姐就不救你了哦。”

雲桑桑見小家夥一直藏著不出來，努力讓聲音溫柔一些。

蜷縮著的小奶龍聽到雲桑桑說她是仙女的時候，眼前一亮！

他有些高興，連忙問道：“你真的是仙女呀？你不是魔族嗎？”

雲桑桑回答：“當然啊，我是九重天上的仙女，不信你出來好好看看。”

小奶龍也不知道什麽緣故，好像對仙女有著很親切的情感，連忙推開擋在小洞口的石頭，從小洞洞裏鉆了出來。

他肚腹貼著地面游竄著高高興興奔向老天爺派來救他的仙女，可坐在那裏的小仙女在看清他的樣子後，卻嚇得立刻跳起來猛退了三尺遠！

“蛇！”

雲桑桑手指哆嗦著指著小奶龍，震驚道：“你居然是一條蛇！你怎麽沒告訴我你是一條蛇！”

一想到自己這幾天竟然跟一條蛇在一起，她整個人都不好了，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淵寧王！

不僅壞了她的好事讓她見不著桑華，還隱瞞了他是一條蛇的事，明知道她怕蛇，他還敢往她身邊湊！

混蛋！

小奶龍見到雲桑桑猛退的樣子，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立刻停下了，老老實實趴在地上，仰起頭望著雲桑桑，認真說道：“我我我我不是蛇呀，我是龍，我是一條漂亮的小白龍！”

雲桑桑看著面前白生生的小蛇，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訴這小東西殘酷的真相。

糾結好半晌，她還是決定實話實話。

“誰騙你說你是小白龍的？你明明就是一條蛇啊！龍有龍角，有龍須，背脊上有鬃毛，還有爪子，可你什麽也沒有，你就是一條蛇啊！”

“呃……”小奶龍默默望著雲桑桑，眼裏忽然蓄滿了淚花。

他慢吞吞將藏在腹部下面的一只爪子露出來給雲桑桑看，小小聲說：“我，我有爪子噠，雖然……雖然被他們砍得只剩下一只啦……但是我有。”

然後他又扭頭看著自己的軀體，繼續奶聲奶氣地說：“我，我以前也有鬃毛和龍角的，只是被他們扒掉了……”

他低下頭，特別難過，“他們扒我皮的時候將我的鬃毛連同皮和鱗一起扒掉啦。還好，現在我長大了一歲，可以蛻皮長新皮。所以我的皮和鱗已經慢慢長出來了，鬃毛應該也很快就能長出來啦。”

他用僅剩的爪子摸了摸自己長龍角的地方，越發難過了，“可是龍角……龍角要一百年才能長出來，還有我的尾巴，斷尾再生也得幾十年，一時半會兒是長不出來了……”

說完，他仰頭淚汪汪地望著雲桑桑，沒底氣地晃著那僅剩的爪子，猶猶豫豫問：“我，我還有一只爪子，我應該還能算是一條龍，對吧？”

“呃……”雲桑桑怔怔地望著面前慘兮兮的小龍，整個人都是震驚的。

這幾日與她相處時的魔尊，強大自信開朗，偶爾還愛跟她鬥嘴吵架，看起來就像是個備受寵愛長大的主兒一樣，她從未想過，這樣的人小時候竟然經歷過這樣淒慘不堪的幼年時光。

他曾經被人扒過皮拔過鱗，他被人掰斷了龍角砍掉了尾巴，四只爪子都只剩下了一只，就好像一個人經歷了斷肢扒皮之痛，慘不忍睹。

她很震驚，有過這樣經歷的他，怎麽還能那般強大自信，那般開朗活潑？

雲桑桑難以置信，小聲喚道：“淵寧？”

這真的是她身邊那個魔尊淵寧嗎？

小奶龍聽到雲桑桑叫他，奶聲奶氣應道，“昂？”

雲桑桑聽到他應答，一時間心緒翻湧，好像有什麽東西堵在了喉嚨，堵在了鼻頭，讓她有種說不上來的感受。

若是這幾天沒認識那個強大的淵寧王，看到眼前這條淒慘的小奶龍時她並不會有這麽強烈的心緒起伏，可越是認識了那個他有多好，就越發難以接受，他曾經經歷過這樣的事。

難怪……

難怪情果會帶她來到淵寧王的舊時光裏。

比起她對桑華的悲痛愛戀，藏在淵寧王心中的悲痛才是驚人的，那種強大的悲痛讓情果毫不猶豫選擇了他。

看著眼前的小奶龍，雲桑桑被淵寧王壞了事的悲憤和生氣，忽然間消失了大半。

對這家夥的憐憫，讓她生不起氣來。

多可憐的小崽崽啊。

她強壓下對蛇和龍的排斥和害怕，緩緩往前挪了兩步，靠近小奶龍。

她蹲下來，憐愛地看著小奶龍，柔聲問道：“是誰把你傷成了這樣？你告訴仙女姐姐，仙女姐姐幫你殺了他。”

小奶龍搖搖頭，乖乖地說：“謝謝仙女姐姐，但是你殺不了他的，他很厲害很厲害，特別可怕的……”

只是說起那人，他眼裏就閃現出了濃濃的懼怕。

他怕雲桑桑不相信跑出去送死，又趕緊說：“真的，我娘也是天上的仙女，我娘也很厲害。但是她就傷不了那個大壞蛋，他真的超兇，超可怕……”

雲桑桑作為一個只有千年仙齡的小仙，並沒接觸過幾萬年前的事。因此她不知道淵寧王的母親竟然是天界的仙女。

她忍著心中的害怕，手指哆嗦著快速摸了一下淵寧王的腦袋，同時問道：“你娘是天上的仙女，那你們怎麽會淪落到魔界呢？”

小奶龍被雲桑桑輕輕摸了一下，心裏有點高興。

他好久好久沒有被人這樣溫柔地觸碰過啦，那些人都只會拔他的鱗割他的肉放他的血……

他喜歡被人這樣摸摸。

高興不到三息，聽到雲桑桑的問話，他又變得有些難過。

他說。

“我娘是天界的三公主，她是作為貢品被送到魔族的。”

“聽說十年前魔族攻入天界，他們打了整整一年，然後天界戰敗，魔族要他們交出血脈最純正的龍族供他們享用，天界就交出了我娘在內的一百條龍……”

“那一百條龍裏有雄有雌，雄龍就被魔尊當血奴養著，經常放血喝，雌龍就做了魔尊的姬妾，給他生小龍……”

“我就是我娘跟魔尊生的小龍，但我跟我娘一樣都是白龍，魔尊覺得我是流著天界血脈的孽種，不是他的崽崽，不肯認我。我哥哥比我運氣好，哥哥是一條黑龍，跟魔尊一樣都是黑皮，魔尊就很寵我哥哥。”

（這裏沒寫錯哦，男主是後來化作枯骨用魔氣做軀體才變成了黑龍，他血肉還在的時候是白龍來的）

“魔尊不認我，但是他也不會吃掉自己的幼崽，就將我當血奴養，放我的血賞賜給他麾下那些很厲害很忠心的魔將，我被他們這樣養了三年……”

小奶龍說到這兒，擡頭望著雲桑桑。

他含著淚水，哽咽著說：“我能逃出來，是我娘趁著魔尊喝醉，假傳口諭偷偷放了我。可是我逃走的時候我看到魔尊找來了，我娘拼死擋住他讓我快跑，讓我好好活著不要再回去，我哭著拼命跑拼命跑，跑出好遠還聽見我娘在慘叫……”

他眼裏的淚水奪眶而出，“我娘肯定被魔尊打得很慘，我能感應到我娘還沒死，但是，她很虛弱，她快要死掉了……”

他用僅剩的爪子擦著眼淚，哭著說：“我想救我娘，可是我救不了她。我要是回去，我娘就白受這場罪了，我得聽我娘的話好好活著，不能回去送死……可是……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我娘死掉，我想救她……”

他難過極了，忍不住一頭撲進了雲桑桑懷裏，抱著她嚎啕大哭。

雲桑桑渾身僵硬地低頭看著這條滑溜溜冷冰冰的龍，極力壓制著將他扯下去的沖動。

她低頭看著這條龍，心裏極其震撼。

她沒想到，淵寧王竟然是天界仙女與上一任魔尊所生的孩子。

他身上流著天界三公主的血，難怪他之前說陪她一起去天界，說得好像是回自己家一樣，那麽輕松淡然。

難怪，自從他執掌魔界後，他以一己之力劈斷了魔界通往天界的路，鎮壓魔族，維持了天界和魔界萬年的和平。

因為他娘就是上一次仙魔大戰的受害者，天界敗了，便屈辱的將她娘送到魔界，他親眼見到了他娘有多慘，他不想再有戰火，不想再有無辜的犧牲者……

可惜，她只知道他成了魔尊以後做的事，卻不知道他從血奴一步步成長為魔尊究竟忍受了多少屈辱，多少痛苦折磨，他是在怎樣的地獄裏掙紮求生，才擁有了後來的成就。

雖然不知道，可光是想一想就知道他有多難。

於是，她心底便生出了更多的敬佩。

這種敬佩和憐憫，讓她哪怕害怕極了蛇和龍這種動物，她也忍不住哆嗦著手輕輕地抱住了這小奶龍。

她輕輕撫摸著他剛長出來的龍鱗，柔聲說：“淵寧很棒，不回去是對的，你娘那麽愛你，她願意用自己的命換你自由，你不能回去……只要你好好的，她哪怕去世了也能含笑九泉，可你要是回去了，她即便活著也像是身處地獄。何況，她做出了背叛魔尊的事，即便你現在回去了也未必能換來她活命，對麽？”

小奶龍在她懷裏哭得更大聲了，“我，我知道，可是我心裏就是好難過……我不想我娘死，我想救她，我想她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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