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我真是喜歡。”葉如蒿打我進屋就看著我，多一眼沒往大奶奶那邊瞧，許是年頭多了，當年也是匆匆一眼，並沒有認真看，所以認不出來。我這才發現，原來還替大奶奶操著這份心呢，小小年紀我活得也真是辛苦。

“可憐，沒爹沒娘的孩子了，原來是想她總歸是那房的，不好一直留下，送回去也罷了，現在他們不想養就接回來，陸家也不差這點東西，不至於委屈了辰東的骨肉。”大伯說得像模像樣的，我卻打了一個寒戰，難道他還惦記讓我進秘室幫忙的事兒？我的一舉一動都收在大奶奶的眼中，她漫不經心地給我夾了一筷頭菜，宋嫂買夾起來餵向我口中，我張開嘴，像只雛鳥，把葉如蒿看得又是展顏一笑。

“陸兄好福氣，有女兒，我這命就苦了，幾房妻妾生的都是兒子，多了真是不喜，以是有個這樣的女兒多好。”葉如蒿說著，掏出手帕，在我嘴邊輕輕擦去菜湯。

“葉兄你是得便宜賣乖，要知道我們陸家可真是就盼著兒子呢。那幾房你也看了，遠支不說，也都不成器，現在需要人繼承家業啊。”大伯說完又是重重一嘆。

坐在炕梢抱著小妹發呆的四姨娘驚了一下，硬生生別過臉，不往這邊看。這屋子裏能生孩子的只有她了，大伯這年齡，再娶個年輕的小妾進門難保讓人說閑話，可四姨娘自打花瑤沒了以後，就犯起軸來，說什麽也不肯讓大伯父進屋，這是合桃花莊都知道的事。大奶奶並不強求，大伯也只能忍耐。二姨娘本來就是通房丫頭，比大伯還大著幾歲，現在女兒又有了外孫子，更不肯兜搭了，這陸家竟是要絕後，難怪他心憂。

“陸兄，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能不能講。”酒過三巡，葉如蒿的臉沒有漲紅，反倒更加白了，在燈光下看，帶著一絲寒意，要不是他一直在對我笑，我還真不敢看他了。

“你說，今天過來了。咱就開誠布公，有話盡管講就是了。”大伯是有心理準備的，葉如蒿大老遠從江南過來，可不止是為了陸辰中吊唁這麽簡單。

“我實在喜歡阿典這個孩子，要不就送於我當幹女兒吧，我帶回江南撫養。”葉如蒿的話音剛落，屋子裏同時響起三個聲音。

“不行！”大伯說得果斷。

“不行！”大奶奶是第一次主動對葉如蒿開口。

“好呀！”這是我，我實再是盼著他能帶我走，從孩子的本能就知道，他會疼愛我的。

我喊完就後悔了，大伯和大奶奶明擺著不會放我走，我又急著表明心跡。上次在阿爹身上犯的就是這樣的錯誤，以至於被大奶奶趕出門，被百般嫌棄。現在又是犯了同樣的錯誤，還是太幼稚了。

“喲，這可是想不到，阿典還是陸家的寶貝。”葉如蒿笑道，可這一句怎麽聽也是嘲笑，一個被扔在外面遍體鱗傷的孩子，說是寶貝，是打了陸家的臉。

“阿典的情形特殊，這次她受傷是我們的失誤，不會有下一次了，不管怎麽說辰東的孩子，我會養大的。”大伯說得冠冤堂皇，如果葉如蒿堅持，就是看不起他陸辰風了，這樣一來葉如蒿也不好說什麽，只是惋惜地搖了搖頭。

這一餐飯因為我的原因，吃得不歡而散。我被宋嫂送回了大奶奶的房間，大奶奶很快就回來了，她的神色倦怠，不見了往日的精神勁兒。

她到床前看了看我，就坐回到桌前，支著下巴發起呆來，燈花爆了又結，她終於長長籲出一口氣，走到床前，輕輕和衣躺下。

我身上的傷口開始痛疼，這兩天發生的事，一件件湧上來，怎麽也睡不著，可是大奶奶明顯是不想要人打擾。我只好屏著呼吸努力安靜。好容易捱到天亮，宋嫂進來侍候，兩個人一起打開布重新給我的傷口上了藥，這才過去吃早餐。

“這一夜很疼吧？”葉如蒿看了看我，關切地問，我點了點頭，沒敢再擡頭看他，怕把眼淚掉下來。真是命運不濟，本來是草芥一般的人，現在有人憐惜想要帶我走，偏陸家還不放手。

“昨夜折騰了？我瞧著大奶奶氣色也不好。”二姨娘是沒話找話，不想這話卻點到了正地方，不止是大伯，連葉如蒿都下意識看了大奶奶一眼，這一眼，他落下去差點拔不出來。我突然明白了，他早就知道眼前的大奶奶是誰，只是裝糊塗罷了。這些大人，還真能搞事情。

我全身有些發熱，懶懶的，粥也喝不下，宋嫂很快就把我抱回大奶奶的屋子，去喊郎中了。

我迷迷糊糊躺在床上，一會看到野狗撲過來，一會耳邊又是那哥倆個的笑聲，我躲也無處躲，只覺得渾身酸痛，忍都忍不住了，不由得嚶嚶哭出來，眼淚把滾燙的臉收得緊緊的，更加不舒服了。

“阿典，你吃苦了。”

我猛然睜開眼睛，是小七偷著來看我的。她一邊把冰冷的小手搭在我的額頭上，一邊小心聽著外面的動靜。

“小七姐姐，你回去吧，讓人看到就麻煩了。”我的聲音很清晰，不像我在說話，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你閉著眼睛吧，燒成這個樣子，不知要多難受。”小七焦急地說，忽聽院外有人說話，她被堵在屋子裏了。我急得一下坐起身，小七向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就轉身鉆到旁邊的小屋裏。

進來的是大奶奶，宋嫂並郎中。郎中看了看我的傷口，只說是感染了，又開了方子。宋嫂急忙去抓藥煎藥，大奶奶並沒有出去，而是坐在我的身邊，用銅盆浸濕了手巾搭在我的額頭上。冰涼的手巾激得我打了一個寒戰，燥熱消褪一些，我覺得身上更冷了，不由得上牙打下牙的哆嗦起來。

“大，大娘，我想喝粥。”我使勁全身的力氣，擠出一句，這是支走大奶奶的唯一辦法。果然這招兒好使，她馬上站起身向外走去。這個空檔兒足夠小七脫身了，她走向門口時，又回頭向我看，我急得一個勁擺手，她匆匆去了。我松口氣，倒回到床上，不想這麽一掙，只覺得身上一松，通體一身透汗出來。大奶奶端著粥碗和宋嫂前後腳進到屋子裏時，我已經退了高燒，身上的小夾襖都被汗水打透了。

我就著大奶奶的手吃了粥，感覺好起來。

“怎麽樣？這就沒事了吧？”大伯來看我時並沒有過來，只在門口問話。

“郎中說燒退了就沒有大礙。”大奶奶小聲說著，把大伯往外讓。

“昨天葉如蒿又跟我提起，想帶阿典走，這次他說的重了一點，幾乎不給我留餘地。”大伯很少拿家事來跟大奶奶商量，平日都是各司其職，這次也是葉如蒿身份特殊，不然就全交給大奶奶處理了，也不用他費心。

“人不能讓他帶走，你不拘想什麽辦法只管把他打發了就行。”大奶奶不肯多話，大伯繞來繞去只是著急。

“你也知我笨嘴笨舌的，現在也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大伯為難地說。

“既然你沒辦法，那就隨他去吧，反正這事我不管了。”大奶奶把大伯推出門，用力把門關上。我聽到轉機，心裏竊喜。

不知是不是葉如蒿有意在等，直到一個月後我身體覆元，他也沒離開陸家。我能感覺到他帶給陸家無形的壓力，大伯就要扛不住了，大奶奶因為葉如蒿的出現，老賬新賬一起算，對大伯越來越不客氣。

我病著這陣子，一直在大奶奶的屋子裏吃飯，估計是想讓我回避葉如蒿，省得他再舊話重提。可不巧的是，眼看著到了八月十五，總歸算是不大不小的節日，我也大安了，不好再拘在床上。

晚上是團圓家宴，不止是桃花莊，各宅的人都過來吃，一時間桃花莊人來人往，熱鬧的讓我疑心又回到了剛來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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