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來的？”我實再忍不住了。

“王府不要的，我順手撿回來。”蕭潛坐在床上拿本書在看，燈光不甚明亮，依稀見他滿面通紅。

“這麽好的東西不要了？嘖嘖。”我想起請我吃席的貴人，有錢人的想法不要猜。

“可是，你的長褂子哪裏去了？”

這兩天氣候轉涼，尤其是走山路的時候，蕭潛在袍子外面加了一件新褂子，還沒下過水的新衣服，今天沒見他穿回來。

“許是落在王府了吧。”蕭潛突然不耐煩起來，也不管我在做什麽，自己過去就吹熄了燈。

我滿腹狐疑躺下身去，果然比平日裏溫暖得多，我不由得舒展身體，抻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把頭用力歪向一邊，四肢繃緊，憋住一口氣……

我睜開眼睛，不曾想正對上蕭潛的目光，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慌了，急忙翻身擺好姿勢入睡，連呼吸都淺淺的，不敢發出聲響，可是心跳聲卻怎麽也壓不住。

這是要瘋了吧。我想。

那一天還是來了，因為要趕在日初前就到烏雅山，所以我淩晨時分就早早起來。蕭潛還在熟睡中，我掀起帳紗，最後一次認真看了看他的臉。最近我照顧得精心，他的臉上長了些肉，看上去細條柔和許多，濃密的長睫毛微微有些顫抖，鼻翼輕輕歙動。我慢慢伸出手，沒有觸動他的面頰，隔著有半寸的樣子，再也落不下去了。

遠處傳來雞鳴，時間不多了，我狠心放下帳紗，溜出屋去。

晨風刺骨，草葉上的露珠晶瑩如豆，碰到就翻滾下來打濕我的鞋襪，令人十分不舒服，我變成狐形。

“小蹄子，當心點。”一樹繁花中傳來桃仙低聲囑咐。我眼一熱，沒有回頭，怕多看一眼，真就走不成了。

前方已經隱隱可見烏雅山的輪闊，我突然想起蕭潛說過的，讓我再出門一定要告知，這樣不辭而別，而且是永別，有點太過狠心了，只是已無回頭路，我只能沒命的狂奔。

烏雅山是石頭山，只在石縫中才長出草來，縱橫交錯。憑著天生的感覺，我已經知道仙草的方向，不用看，只是跑就可以了。

我爬上烏雅山最高峰時，太陽剛好穿透雲層，一道金光掃過來，青青草間突然開出一朵紅艷艷的花來，是望七。只是眨眼間的事，我狂喜的撲了上去，卻覺得腳下一緊，人已經摔在地上。想起媚嫵交待的話，知道是那些人來了，我拼著力廝打起來。雖然沒有法力了，可是在蕭潛家裏粗活細活一起幹，我的力氣也輸於人，他並沒占到便宜，只能大聲呼喊，原來他們不知仙草出現的地方，把人馬布局開，各處都有，此時已經聽到聲音，遠遠的趕過來。

就在這時，我眼前紫光一閃，一只紫色的狐貍淩空而降，奔向仙草。我知道是媚嫵來了，忙大聲呼救，人類的同夥還沒有趕到，媚嫵和我加起來對付一個人並不難。可是媚嫵似乎沒聽到我的聲音，把紅花往嘴裏一叼縱身向山下奔去。我一時呆住了，竟然忘了再掙紮，就這樣被人活生生的捉了回去。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我有些發懵，最大的打擊不是來自這些人，而是媚嫵的出賣。這就是出賣吧，我實在找不出再恰當的詞來形容了。

他們知道我是妖狐，可是待遇也並沒有好過野狐，我還是被關進籠子裏。

這次落腳的院落比獵人家要大很多，不時有馬車直接進院，拉走一只狐妖，或是送來一只狐妖。我們的籠子上蓋著油布，至少不用日曬雨淋，食物也是亂七八糟投進來，餓不死就好。

落到人類的手中，我已經有過一次經驗，現在不過是第二次，我大概也猜到自己的幾種結局了。這次應該不會扒皮賣肉的，發賣去富人家做婢女下人是有可能。

一連幾天過去了，我不知道他們要如何處置我。院子裏來來往往，似乎有詭異的事情在進行，說不出的燥動不安。現在知道我下落的只有媚嫵一個人，可是她出賣了我，就沒有理由來救我。蕭潛會以為我逃走或是找到更好的去處，以我對他性格的了解，他最多對著我睡過一夜的那塊墊子嘆兩口氣，就把我徹底丟在腦後了，他的心裏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紅蓮。

我變成狐形，蜷縮在籠中，等待著自己的命運。那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我的籠子上的油布破了個口子，雨水順著橫條合成小流兒，毫不客氣的淋下來，我的皮毛都水淋淋的，不知能躲到什麽地方去。昨天晚上又送來一只妖狐，她正惶惑不安的在我身邊走來走去。我想安慰她幾句，她卻沒有跟我溝通的意願。

院子裏突然來了兩輛馬車，車上下來四個男人，捉我的那個漢子忙不疊從屋裏往外跑，撐著一把大竹傘迎上去。他們進屋裏有一盞茶的工夫，就有兩個少年過來把我和昨天那只妖狐放出籠。我們被帶進屋裏。屋裏人的氣息和溫度是久違的，讓我的眼裏剎時蒙上一層霧。

倉皇中，我的腿被木棍敲了一下，有人叱道：“變人形。”我固執的站在那裏沒有動。棍子打得更重了，我身邊的妖狐負痛不忍，變成人形，是個嬌小的女子，尖下巴清水眼，惹得那幾個男人讚嘆了一回。他們似乎馬上達成協議。

就在這時，門又開了，兩個男人闖進來，他們把一只籠子放在地上，掀開蒙在上面的油布。屋子裏的人發出驚嘆聲。我躺在屋子另一邊的角落，看不到發生了什麽，只能從他們的支言片語中得知，新來了一只極美的白狐。

我心念一動，掙紮著站起身，正來得及看到要被帶走的白衣狐妖，是南音。

“南音！”我叫了一聲，南音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聽到。門開合間，雨聲吞沒了一切。

過來一個男人把我塞進空出來的籠子，出門扔到一輛馬車上，我們分向兩邊駛向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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