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他平日太過柔弱，沒有負過重，縱我身輕如燕對他來說也是負累，走走停停。我把耳朵貼在他的後背上，可以聽到有力的心跳，撲嗵撲嗵，不知為什麽我的心也跳得厲害。

我聽到流水的聲音，他的腳步咚咚砸在木板上，我們在過橋。推開竹扉的時候，輕輕的吱呀有聲，隨後我就覺得屁股被重重摔在地上，一股泥土的氣息撲鼻而來，我的自由就要到來了。

從袋裏出來時，眼前的景物並沒有讓我失望，符合書上關於書生的一切描寫。溪水邊的三間草房，有稀疏的籬笆，上面爬著不知明的野藤頂著星星點點紅色的小花。院門旁邊有一棵桃樹，樹根粗大，已經成蔭。樹下一只石桌，四只石凳雕工古樸，於這簡陋的院落算是相得益彰。院中唯一的奢侈品是在靠窗下的一角砌了個荷花池，稀疏的幾片荷葉上開著一枝落寞的紅蓮。

我實在想不明白，書生這樣的人要一只狐貍有什麽用，是留著做假想遇仙的夢，抑或是做一床溫暖的皮墊。前者過於浪漫，不現實。後者過於奢侈，也不現實。我縮在桌子下面，望著腳上拴著的細繩哭笑不得，他以為這就可以束縛住我的自由。

整整一天我都在推測他的下一步行動，傍晚時分，來了一個黑臉大漢，一身短打扮，又不似獵戶，倒像是習武之人，雖然同獵人一樣是黑臉，他的臉偏古銅色，因為動得多，臉上的線條剛硬，十分陽剛。他走到我的面前，仔細觀察了一下，又用手做勢在我脖下一劃，森然寒氣撲面。原來他是劊子手，從他們的交談中得知，我不過是要成為一個女子手中的皮筒。

我還在命運面前猶豫不決，他們已經在月下對飲。從他們的相互稱呼中，我知道了，他叫蕭潛，黑臉漢子叫唐有根。

月上中天時，竹籬外傳來清脆的馬蹄聲，隨著它而來的還有一個紅衣女子，她款款從馬車上下來，頭上帶著有紅紗的罩帽，看不到她的臉，他們叫她紅蓮。

蕭潛獻寶一般把紅蓮引到我的面前。一陣香氣先人而至，我有些眩暈。紅蓮沒有愧對她的名字，步步蓮花。紅蓮只看了我一眼，就失望地說：“我喜歡雪狐，不喜歡紅色的。”

馬蹄聲響，紅蓮略坐坐就走了，蕭潛惆悵坐回到酒桌前。

黑臉漢子則眉飛色舞地開始安排我的結局。按他的說法，要麽把我送回到市場重送發賣，不過以蕭潛出的高價，賠本是一定的了。如果交給他制成皮筒，除了能小賺一筆，還可以吃到我的肉……

殺了我給個痛快也罷了，還要剝皮，想到把我的肉放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做響，我整個狐都不好了，猛然就地一轆轤站起身來，時間就凝固在那一刻。

“哈哈，兄弟，原來你賺了，竟然買了個妖狐回來！”有根大笑著圍著我轉了三圈，嘴裏嘖嘖讚嘆道，“你還真有點狗屎運，這個妖狐臉蛋生得一般，身材可是不錯。”

我臉紅了一紅，有根沒有說我醜已經很寬容了，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蕭潛似乎被剛才發現的事嚇到了，一直沒有回過神來，半晌才說：“拿它怎麽辦？”

“那還不好辦，你要麽去賣了它賺上一筆，要麽就留在家裏做使喚丫頭。”有根說著突然壞笑了一下，“你還可以把它當小妾，很多人都養妖狐當妾的。”

沒等我發表什麽意見，蕭潛已經斷然說道：“人豈能和畜生為伍，那種茍且之事我做不來。留下看看，能持家最好，不能就賣了。”

“對，對，賣到青樓可是個好價格。”有根附和著，二人又對飲起來。

“我是靈狐！不是普通的狐妖！”我越聽越氣，直著脖子叫起來。

“靈狐？你？”有根聞言過來細細打量一下，搖著頭坐回去，顯然從我身上沒看出什麽靈性。

“我是修煉一千年就能飛升成仙的靈狐！”我繼續強調自己的身份。

“少要鴰噪，再亂叫明天就賣了你！”蕭潛投來森然冷咧的目光。

“還靈狐，長得沒有一只狐貍精美，哈哈哈……”有根大笑。

我受了打擊，悵然變成狐形盤回桌下，這就是人世，我的命運全不由自己做主。現在的走向更適合媚嫵，她做夢都想跟書生刻骨銘心愛上一場，而我只要平平常常升仙就好，情啊愛啊的，都無感。

然而命運的安排就是如此，人間的三月，我莽莽撞撞的就來了。

忘了說，這近千年間，世間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現在是人妖共存的世界。就是說，人和妖都知道對方的存在，也尊重對方的存在，相互不打擾，相互利用。而妖的世界和人的世界一樣，也分三六九等，像我這種偷渡來的小妖，是沒有任何權利的，可惜到現在我才明白自己的處境。

這一夜相安無事，有根離開後，蕭潛回到房中，很快又返身出來，把我腳上的細繩從凳腿解下來，領著我進到屋裏，把桌腳下的一塊地方指給我。

入夜時分，蕭潛只翻了兩下身，就坦然入眠。風從窗子吹進來，青紗裊裊，隱隱吹來些酒氣，是蕭潛的氣息，我卻睡意全無。

他均勻的呼吸是我唯一的安慰，這人世並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對山谷的生活我無比懷念，原以在山谷是被禁錮。此時方知，失去自由是什麽滋味。我已經失去了安全感，我並不知道方向，離開幻靈谷的一刻，狐姥傳音而來的信息，我反覆默記，要想回幻靈谷，就要得到轉世仙丹，而那幾味藥並不是一時能得的，目前看來，蕭潛雖然並不歡迎我，卻也不至於傷害我，留下是權宜之計。

早上蕭潛起來，又是一套作派，一本正經在院中凈面，又用毛竹沾青鹽刷牙，這才正冠整帶，我想起來，聽有根說起過，蕭潛是公家人，做書吏什麽的。

“把房子打掃一下，準備下晚飯。”這是蕭潛出門前的囑咐。

我打掃的很認真，說白了是我的好奇心作祟，每件東西都很新奇，這大大調動了我的積極性。幻靈谷藏書雖多，多半是修身養性的，講的都是大道理，格調高古，不食人間煙火。再不就是媚嫵喜歡的那種傳奇情愛，格調俗艷，也是不食人間煙火。我閱讀有限，現在方知讀書少的害處，可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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