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嫵姐，剛你又偷著哭了？”南音輕聲問。

媚嫵呆了一呆，向前劃開一些距離，才勉強一笑道：“書中的事，太過淒慘了，不覺落淚。”

“是什麽樣的故事？”南音有些好奇。

“一個生來就長了兔唇的貓女，一生只能帶著面具過活，不幸的是她愛上了表哥，本是兩情相悅的事，最後卻因為種種原因落得個陰陽兩隔。”媚嫵說著眼圈又是一紅，忙縱身向水下一紮。

莫名的我的心一陣悸動，熟悉的心痛又來了，淚水盈上雙眼。這個故事我沒讀過，可又似乎知道很多，遠不是她說的這般簡單，這種種原因，有多少是不舍，她只是看客，我卻感同身受。

“書裏寫的傻子才會信，都是騙人的。”我故作蠻不在乎地說。媚嫵從水裏擡出濕淋淋的臉，用發紅的眼睛輕蔑地看我一眼，我忙把滿面淚痕的臉紮進水裏，雙臂用力拍水，媚嫵厭惡地踩著水遠離我。

“媚嫵姐，小狐貍說得在理呢。自古情字最誤人，我們只潛心修煉就好，不要動這些凡念了。”南音說得淺淺淡淡，媚嫵臉上一紅，向水下一紮，不肯再出來。

對情啊愛啊這些我懂得不多，憑直覺，媚嫵似乎比南音多了點肉欲。

又是二百年的時光，我磕磕碰碰一路過來，並沒有大錯，狐姥們對南音更加器重。我對南音是一味的依賴，媚嫵不喜，又無奈，不時就在言語中夾槍帶棒。我對她是不慣著的，兩個人針尖對麥王，沖突一觸即發，南音整日調解，勞心勞神。

南音的生日要到了，她在谷中人緣好，送禮物的靈狐從早到晚都沒停過。我百無聊賴，又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心中煩悶。

偏媚嫵又來添堵，她寫了首詩來，格式新奇，叫什麽蟲二，取的是風月無邊之意。南音用尺八配曲，媚嫵輕輕吟誦道：

西風在海，雲掩孤帆歸路遙，月起又中宵。踏遍蓬萊多寂寥，鄉音漸杳，夢裏相思老。

南方風留，柳挽蘭舟舟不前，八月下江南。畫閣飛歌吳儂軟，夢裏貪歡，三更驚夢殘。

北地回風，一朝冰封千裏寒，雪沒藍關。玉人憑窗補寒衫，歸路望斷，離人夢裏還。

東園小憩夢不成，心隨離人西海行。只恐南國風物暖，亂花飛沒北地情。

靈狐們齊齊叫好，媚嫵越發得意。

“呀呀，這也是修煉之人應該寫的，還風月，思春還差不多。”本來我是不想說什麽，可南音喜不自禁的樣子讓我氣惱。

“呵，你又懂什麽？字還沒識全呢。”媚嫵冷冷說道。

“字識不識得，一樣修煉成仙，你嫉妒？”我扭著腰肢，大搖大擺從媚嫵身邊走過，這一次南音沒有隨我出來，她選擇留下陪眾姐妹。

我站在窗外不遠處，假裝在看星星，一顆心全飛進屋裏，說不嫉妒是假的。為什麽我總是融不進人群中？熱鬧永遠是別人的，我只能是遠觀的看客。

心裏越來越酸，淚湧上來。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擡頭看星空，把淚硬生生收了回去。

忽見她們一群人說笑著從屋裏出來，眼看著往幻靈潭方向去了，南音都沒有想起我不在身邊，我酸得差點掉下眼淚，索性進屋睡覺。

屋子裏的燈已經熄了，我摸索著到了自己的床邊，用力向上一跳，躺下去就覺得有些不對，床上有什麽東西軟軟的一團，硌得我不舒服。

我只好起身點亮蠟燭，向床上一照，是一條裙子，還有些眼熟。我拿起來，這不是媚嫵的那條紅色百褶裙嘛，軟香羅的料子，上面印著幾尾金魚，走動起來波光粼粼，十分好看。

幻靈谷講的是清修，食能裹腹，衣能遮體，寢能安身即可。像我們穿的衣服都是前輩留下的，洗洗補補罷了。媚嫵和南音不同，南音自己並不看重穿什麽，因為她極美，性子又好，白色的衣裙差不多都是狐姥主動送與她的，所以從我見她起，她永遠是白衣勝雪。

媚嫵是愛美之人，卻沒有這個便利，見到喜歡的就要極尺所能去獲取。這條裙子就是她千辛萬苦從一個靈狐手中哄來的，因為喜歡都舍不得多穿。

這條裙子為什麽會在我的床上，噫？還是破的，這一條一條的是什麽？

我越看越覺得詭異，一時入迷，都沒聽到身後有人。

“你幹了什麽？”媚嫵突然撲過來，我措手不及，差點摔到地上。南音她們聞聲趕到時，我和媚嫵已經在地上廝打起來。

南音和眾姐妹上來好容易把我和媚嫵分開，我們都已經衣衫不整，兩個人的氣都沒撒出來，狠狠盯著對方。

“看她做的好事！這次我不會放過她的！”媚嫵用力把拉她的姐妹一推，又撲向我。南音正把我死死拉著不放，眼看著我要吃虧。說時遲，我一扭身從南音手中奪過尺八，對著媚嫵直捅過去，媚嫵靈巧地一閃身，我撲了個空，身體向前一縱，尺八正戳到墻上，破裂的聲音壓過了屋裏所有的吵雜，眾人都沈默了。

媚嫵沒有再動，她怯怯把目光投向南音，我是連看都不敢看南音一眼，也不顧手上被刺到出血，只顧察看尺八。

晚了，尺八已經破裂，鑲嵌的象牙也掉了出來，我拿到手中，它們馬上被鮮血染紅了。

南音過來拉起我的手，心疼地說：“疼不疼？”她並沒有看尺八，可這一句我更加承受不起，心都要碎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你還有臉哭？”媚嫵說出眾姐妹的心聲，我斂氣凝神，確實，我哪有哭的資格呢？

這次幻靈谷徹底安靜了，原來沒有南音的尺八相伴的夜晚，那麽長。

最自責的是我，雖然南音不曾有一句責備，我還是感受到背後眾人的目光，本來美好的一天，被我毀掉了。饒是我突然想起，那條被扔到我床上的破裙子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可說出去誰信，就像從小到大每次我闖的禍都那麽巧，巧得讓我難以自圓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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