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玄瞳進了間空房，兩個士兵走進，手裏拿著繩子畏懼地看著她。

她暗笑，她習過武，他們怕她？

她瞥了眼他們手中的繩子，清楚這屋子關不住她，他們是想束縛她的手腳防她逃走。

她一臉淡然，將雙手並攏伸到士兵跟前，一人挪步上前，磨磨蹭蹭地將她的手捆緊，另一人又將她的腳綁緊。

待士兵確信她的手腳綁牢，這才放心走出屋子，哐當一聲，門被重重關上鎖好。

夜玄瞳倚墻坐下，看著屋內漆色矮幾上擺放的一盞微亮的油燈，火苗幽幽竄動。借著微弱的光，她瞧見房內無窗，壁頂用厚實木板打造，沒有穿天遁地之術，很難逃出。

不知嵐會拿她怎樣？

不知多久，幾上微亮的油燈一滅，屋子陷入漆黑之中。

又過了一會兒，屋外一陣響動，鎖被打了開來。

竇公公手裏端著盞瓷燈走了進來，燈光映照在他削尖的菱形腦袋上，腮幫子顯得格外肥厚，綿軟地耷拉著。倒八字眉下，燈籠眼暴突在眶外，若瞪個眼，咳一聲，眼球好似能滾落掉地。一絲狡詐在他眼裏不動聲色地掩藏著，他努力擠出點笑，試圖將眸中狡詐抹凈，可這笑越發讓人覺著虛偽。

竇公公將瓷燈朝夜玄瞳面前端去，看著她淩亂秀發下的臉。她漆黑的瞳仁閃現一道憎惡之色，恨恨地看向他。

“好個大膽的刺客，快說是誰派你來的？”竇公公細著嗓音問道。

夜玄瞳不語，雙唇緊閉。

竇公公側過身，將瓷燈放在幾上，從腰間抽出一條細長鞭子，朝地上一甩，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你說不說？不說就讓我手裏的鞭子叫你開口！”竇公公一吼，眼珠快似擠出。

“沒人派我來。”夜玄瞳淡淡地說道。

“沒人？我不相信，你一個如花女子，敢冒被砍腦袋的風險取二皇子的命？想必你身後定有黑手，快說是誰？”

“我已經說了，沒有人指使我。”

“你不說是吧？”竇公公氣急敗壞，兇狠著聲音說道。他牙齒一齜，黃牙一露，好似一惡犬。忽然他表情急轉，滿臉的燦笑，呵呵笑了兩聲，又說，“你只要說出來，二皇子定饒你不死，說不定還放你一條生路。”

生路？能放她一條生路？

可惜根本就沒有幕後指使人，她說不出什麽。

公公見她不說，嘴裏哼了一聲，道：“我問過了，你上船的時候，青國郡主認得你，還救了你一命。她叫了你一聲玄瞳，後又報出夜闌的名字，這又是怎麽回事？究竟哪一個是你的真名？”

真名？夜玄瞳心裏不由得冷笑，不論玄瞳還是夜闌都不是她的真名。她的真名是雪扶桑，可惜這名早已在八年前連同雪娘的屍體一起葬了。

夜玄瞳朱唇微啟，她道出一句：“夜玄瞳是我真名。”

“夜玄瞳？”竇公公眼睛骨碌一轉，反問一句。

門外的士兵跨進房，在竇公公的耳邊言語幾句，竇公公聽了連連點頭。

夜玄瞳看著竇公公含笑的臉，莫不是有什麽事被他知曉？

待士兵走出房外，竇公公得意地將鞭子在地上一甩，笑著說道：“聽對面船上有人通報，你和玄國的玄雲門有關系，是不是？”

夜玄瞳心裏一驚，扯出玄雲門，到時定認為玄王與玄冥是幕後唆使者。玄王若因此事受罪算他活該，可玄冥怎辦？

她這才清楚刺殺二皇子不夠深思熟慮，倉亂決定卻害了師傅。

她穩住內心慌亂，朝竇公公清冷一瞥，淡然說道：“我曾在玄雲門習得武功，早已脫離玄雲門。”

“你這是在袒護玄雲門，是不是？”竇公公冷冷地問道。

“沒有，我和二皇子屬個人恩怨。”夜玄瞳撇過臉，不情願地說道。

竇公公一聽，眼睛一瞇，急急問道：“個人恩怨？有意思，什麽個人恩怨？”

夜玄瞳擡眸看見竇公公眸中浮現驚疑，驚疑下壓抑著一絲喜悅，看來他對他倆的恩怨很感興趣，好似之間藏著什麽故事，好讓他洗耳聽來。

“怎麽，你對我倆的恩怨很感興趣？”夜玄瞳唇邊擠出一抹譏嘲笑意，冷冷瞥了他一眼，又說，“在我幼年，二皇子殺了我的親人，我現在是來尋仇的。”

“這麽簡單？僅僅是來覆仇的？”

“信不信，你自己看著辦！”

竇公公狐疑著，在房內踱來踱去，原以為從她嘴裏可以掏得什麽有價值的東西，而她一句尋仇便將所有輕描淡寫，讓他大失所望。

外面的天快要亮了，門縫中透來一絲幽光，海面上騰起的濃霧像個幽靈縮窄了身子鉆入屋內，輕霧繚繞，似幻似真。

嵐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外，一手將門推開，走了進來。

竇公公一見他，臉色一沈，迅疾一抹諂笑上臉，躬身走到他的旁邊，顫聲說道：“二皇子，您來了。”

“竇公公，好像什麽事你都要爭在我前面，是你有心還是別有用心呢？”嵐臉上浮出一絲笑意，帶有嘲諷之味說道。

“二皇子，小的不敢別有用心，有心倒是真的。夜裏你苦心急追，奴才怕您再來審問，會累壞身子，所以我這才……”竇公公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

“看來，我要多謝竇公公關心了，好了，這裏用不著你了，你好走了。”嵐正色說道。

“可是……可是……你……”

“怎麽，我說的話還需重覆一遍？”嵐眸光一凜，朝竇公公厲聲說道。

竇公公聽了這話，身子一顫，急忙說道：“不要，我這就走。”

說完，他急忙朝門外退去，兩手將門輕輕合上。

嵐吸了口氣，撫平心中不快，清冷地看向屋角的夜玄瞳。

剛才他在門外，甚是好奇，她對竇公公說是他殺了她的親人？他追溯八年前的事，他殺了雪娘，並沒對其他人下手。她來覆仇，覆的是雪娘的仇？她是雪扶桑？不可能，那個風雪夜，她早已葬身雪海，不可能存活於世。

“你說你與我有仇？我倆認識？”嵐俯下身，朝她問道。

夜玄瞳兩唇閉緊，她不想多說。

若他有劍，朝她脖頸劃去一刀便可，亦同當年結果了雪娘。

“不認識。”她嘴裏緩緩道出這三個字，心卻在滴血。

不認識他嗎？可能嗎？他這張臉不知被她夢過多少回！她心裏冷冷地笑，笑得淒苦。

嵐聽得這話，泛著希望的眸光漸漸暗下，好似駭浪後的大海，瞬間恢覆了平靜，只有微瀾蕩漾。

他緩緩站起身，望著矮幾上竇公公端來的瓷燈，火苗微弱，只要輕輕吹上一氣，它便熄滅。面前嬌美的女子，命如豆亮的燈，天初明便要熄滅。

他與她或許有仇，或許無仇，從他進入皇宮，即刻登上太子之位，要他命的人比比皆是。想必她應是什麽人派來要他命的，對她動刑審問，有何必要？

他冷冷笑去，看著門外守著的兩個士兵，正色說道：“來人，將這女刺客投入海裏。”

沈海？他真下得了手？

夜玄瞳的心在滴血，皓齒微顫，她含淚闔上眼簾，任淚水在眼圈中打轉，她不想被他看見落淚的樣子。

她真希望這輩子沒見過他，一眼都沒看過。

嵐頭不回地跨出屋子，飄逸的青衫從門縫裏匆匆一收，便沒了身影。

門外的士兵走進屋，擡著夜玄瞳來到甲板，將她毫不猶豫地扔向了大海。

嵐站在樓上的舷窗邊默默看著，想著女刺客葬身大海，不免露出一絲惋惜表情。

俄頃，他兩眉收緊，嘴裏似在微語，無一絲表情的眼看向霧色彌漫的海。茫茫霧海，波平浪靜，依稀聽見船下微瀾擊打前行的船體，而他心裏卻是風起潮湧，暗雲翻卷。

一個下人謙恭著身子走近，朝他遞過禦手刀，問他該如何處置。

嵐一把接過禦手刀，細細瞧去，的確是把好刀，只可惜它的主人不在。他蹙緊眉，擡手將它拋入海裏，就讓這刀尋著她的主人一起葬身大海。

他沈下眼瞼，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笑意，側身鉆入了艙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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