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一日一夜都在飄雪, 溫度卻是如常，不冷不熱。

風無謝自床榻上醒過來，穿好衣服去了虞叔那兒, 喝了兩碗熬好的湯藥，才恍惚著離開了天山。

邁出天山他才察覺到，好似其他地方也在下著雪。

仿佛許多年前, 他也看到過這番的雪景。那夜他吐血到昏厥，散盡三分的靈力將他心愛之人自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那時下了三天三夜的雪, 醒來後的她，卻分外歡喜。

那麽她今日醒來過後，應已瞧見漫天的白雪了吧？

她素來愛看雪, 應是歡喜的吧？

風無謝擡頭往上方看了看, 握緊了手裏的玉扇，散形去了靈芪山。

靈芪山比以往要安靜, 他走了幾步路, 一個人影都沒瞧見。

他想著時辰尚早，到了沈楠的住處也未見人，移步去了後山處。

果不其然, 在小菜園邊碰著了沈楠和柳月萱。還有在幫他們擇菜的木惟。

“師兄！！”

沈楠一眼瞧見他, 嚇得差點沒跳起來。

風無謝目光在此掃視一圈，緩慢移了移腳步。

沈楠丟下了手上的菜，小步跑到他跟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的, 一遍遍擦著自己的眼睛, 驚愕道：“師兄, 你活過來了！”

風無謝微微笑了笑，語氣輕和：“我沒事。”

寂靜半響的木惟陡然上前, 稍稍欠身，“見過風筠上神。”

沈楠瞪大了雙眼，驚得有些說不出話。

風無謝神情平淡自然，“師叔，昔年承蒙照拂。”

“上神言重。”

木惟頓了頓，又道：“不知此番到此，是有何事？”

“只是經過此處，停留片刻。”

風無謝視線落到一旁久未吭聲滿臉驚駭的柳月萱身上，輕輕喚了一聲“師姐”。

柳月萱因他這一聲未改口的稱呼面上微微僵住，手裏的菜籃掉到了地上。

風無謝對她溫和一笑，輕聲說：“師姐，去你屋裏坐坐吧。”

柳月萱好半天才回過神，應聲道：“嗯，好。”

風無謝忍不住多看了柳月萱兩眼，一直到走回屋，她都沒有言聲，安安靜靜的。

像啊。

他心裏暗暗想。

柳月萱給她沏了茶，拿了些小點心過來。風無謝嘗了口點心，頗有幾分奇怪地看向神色慌亂有些不知所措的沈楠，笑道：“你慌什麽？”

沈楠自此還不太敢相信這個事實，惴惴開口：“你，你真的是......？”

柳月萱將她往邊上拉了一些，打斷他的話，“他向來口無遮攔，上神勿怪。”

“師姐，你們對我，不必如此。”

“像從前一樣待我即可。”

柳月萱稍稍顰眉，沒有言聲。

靜了片刻，風無謝攸地道：“師姐，我覺得你生的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嗯？”

“我？”

柳月萱驚愕。

風無謝微笑著點了點頭。

柳月萱只以為他在開玩笑打破此時略有幾分尷尬的氛圍，轉了話題道他：“你此番來此，是有什麽事嗎？”

“有點事情要辦。我待不了多久，很快就要走了。”

柳月萱聞言，忙將桌上的兩盤糕點往他面前推了些，“那再吃些東西吧。”

風無謝挑著自己先前喜歡的吃了幾口，在天山吃慣了虞叔做的吃食，倒也對此沒太在意。此刻柳月萱做的吃到嘴裏，才知自己還是懂得挑嘴的。

“我發現我的天山，好像缺了一位廚子。”

他看著柳月萱，打趣著道：“師姐，若你願意，隨我回天山吧？”

柳月萱楞楞地看著他。

風無謝接著道：“小九大概也是掛念你的。”

柳月萱聽他主動提到這兩個字，忙道：“小九她......還好嗎？”

“她很好。”風無謝應聲道。

她回歸了原來的位置，再也沒有人可以欺負她。

可她大概不想要在見到他了吧。

風無謝神情染上幾分淒楚，尋思著時間差不多了，站起身走向了門外。

“我得離開了，改日再來看你們。”

自凡界歸來之後，他一直心神不寧的，又察覺到自己失了法力，身子不時泛冷，眼眸發熱，好些時候不能控制心底的欲念。尤其那幾日面對花莧蓁的時候。

離開靈芪山之時，風無謝不禁沈沈嘆了口氣。萬年前他母親同丹穴山花離上神一並將兇獸梼杌封印，奈何四百年前，那東西又跑了出來。

當年是他再一次將梼杌封印了。

風無謝垂首盯著自己的掌心看了片刻，那日他與花莧蓁顧拂在城隍廟外被野貓抓傷，流了好些血。怕是那血落到地面，沾到了地底的封印。他歸位後，完全沒有顧及到這件事，想來是因此致使封印受損，久而久之，梼杌一定能再次跑出來。

地底深處的那座洞窟冰涼至極，比之上一回他到此處，要有些許的變化。

風無謝往前走了一些，掌心觸碰到邊上的石壁，散去了面前的石壁。

石壁被斂散，前方空蕩的一片，四周皆布滿了冰雪。

風無謝輕輕揮了揮玉扇，散出的靈力落在最邊上的那處冰雪外。片刻間，冰塊融開，化作了白騰騰的霧氣。

地面微微晃動了下，霧氣消散的上方，粗長的鐵鏈哐哐作響，緩慢地顯現了一道黑色的人影。

“老朋友——”空靈的聲音隨著顫動的鐵鏈一並響在山洞之中。

風無謝稍稍上前了兩步，面色從容地看著面前之人。

鐵鏈下鎖住的雙手掙脫了下，因鏈中細針手腕被刺出了綠色的血液，滴落在地面。那滿頭暗紅長發下，映著的是一張清瘦俊秀的臉龐。

“風筠上神，許久不見了。”——他溫溫一笑，擡眼看向風無謝的時候，眼眸變得一片猩紅。

都言上古兇獸兇狠異常，嗜血如命，自是一副悍獸之態。可眼前的這位，化作人形之時，卻是上好的清俊面容。

風無謝禮貌性地回應他一道淺淺的笑意，淡聲道：“前些日子剛見過，這樣的話不必說了。”

梼杌盯著他看了半響，似是猛然間察覺到了什麽，面目上露了幾分驚詫：“你竟生剜神骨，以此來消除她身上的戾氣，保她的神格？”

風無謝靜靜同他對視，沒有言話。

他倏地狂笑一聲，如是看到了多大的笑話一般，話語中帶上了嘲諷：“對比之下，你爹果然是無情多了。”

風無謝垂眸，語氣仍是淡然：“多謝讚譽。”

“但是你殺不了我。”梼杌轉而又說，“可惜了，你和你的罌粟，註定是不能在一起的。”

風無謝終是端不住平靜的神色，冷冷道：“你若還要作惡，我定會殺了你。”

“殺我？”

梼杌滿面平靜地打量著他，緩緩開口：“你我一命相連。殺了我，你也別想活。”

“你娘尚且不能殺死我，憑你？”

風無謝輕輕笑了一聲，眸光隱隱發紅，“那你便試試吧。”

“看來，這一次你是做好了與我同歸於盡的準備。”

“是。”風無謝神色不慌不亂，臉上透著的是無所謂之態，“即便讓我魂飛魄散，我也會殺了你。”

“呵。”

梼杌冷笑一聲。

“我看錯你了。”

“你連自己都能殺，可比你爹狠多了。”

風無謝輕輕動了動手裏的玉扇，搭在梼杌脖頸處的鐵鏈乍然收緊，仿佛生生紮進了他的血肉，一滴滴血掉落，他禁不住苦痛，發出了痛呼聲。

風無謝手指一顫，“哇”地吐了一大口血，白色衣袍濺上了血漬，在這瞬間腿腳都軟了幾分。

梼杌身上的鐵鏈松下來，他擡眼瞧著風無謝，眼眸紅的似是要滴出血來。

“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次，你我一命相連，你傷我一分，那傷也會反噬一半在你自己身上。”

他聲音極盡溫和，如是很真誠地在勸解風無謝。

“你若真想讓自己受盡折磨而死，大可以用這樣的法子耗盡我的靈力，一點點地殺死我。”

風無謝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血，緩慢轉過身，“我會在你這一次破除封印之前，親手殺了你。”

他收起玉扇，消散在了此處。

梼杌咬咬牙，在他離開之際，發狠地逼出了體內的一道戾氣，與鐵鏈上方逐漸開始冰封的仙氣碰撞，令自己狂吐了一口血。

風無謝回到地面，因著體內的反噬，不受控地再次吐出血來，感受到身上的靈力在一點點往外消散。

“瘋子！”

他低聲罵了一句，轉道回了天山。

天山的雪化開不少，只有隱隱約約的小雪花緩慢地飄落，風無謝清理好了身上的血跡，身子實在苦痛難忍，著祝幽去采摘雪蓮，熬藥給他。

晚間虞叔將熬好的藥端來給他，待他喝完藥，又拿了兩顆丹藥出來。

風無謝吃下丹藥，被那血腥味刺激了一下，偏過頭道虞叔：“你去過不姜山了？”

虞叔微微笑了笑：“莧蓁姑娘一切安好。”

那便好。

虞叔頗有些為難地看著他：“主上——”

“當初想要忘記的是她，若是她記起來一切，怕是再也不會喜歡我了。”

“可她誤會我心裏還有其他人，同樣不會願意與我在一起。”

風無謝自嘲一笑，“罷了。反正我也時日無多了，不要再耽誤她了。”

可他覺得不甘心。

當年他費盡心思，求得只有她而已。可到頭來，卻還是讓他們走到了這般。

虞叔給他倒了一小杯茶，遞到他手上，試探性地道：“主上……是真這般想？”

“你覺得，我現在還能怎麽想？”

虞叔笑道：“主上是否不清楚，莧蓁姑娘所在意的是什麽？”

風無謝朝他擺擺手，“不必說了。就這樣吧。”他總也不能強求她什麽。

虞叔面上的笑意稍稍散了散，站在他身側沒有離開。

風無謝察覺到他有些異樣的神色，道：“還有事？”

虞叔應話道：“三日之後，北海龍君小兒百歲宴會，帖子已經送來了。”

“北海龍君——”風無謝腦中沈思片刻，才想起來，“他爹也師承瀛洲。”

“正是。”

風無謝輕輕一笑：“你讓祝幽去不就得了？還需要特意知會我？”

“昆侖山的禦傾楓，也會去。”虞叔對上他略帶笑意的目光，“禮我已經備好了。”

禦傾楓……

“你都替我做決定了，還與我說什麽。”

風無謝輕呼了口氣，喃喃自語：“想來她是不願意再看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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