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進顧宅，程懿猶豫一下，還是說出了口：“顧小姐，要不我留在外面？”

顧翎想了想，搖頭道：“不用了，家裏還有傭人，現在也晚了，你先回去吧。”

她擔心顧沐真的有事，朝程懿揮揮手走了，並沒有聽到程懿說好。

一進大門，便看到沙發兩頭坐著兩人。

這對父子，還真是……顧翎搖搖頭，不過，心頓時松了下來。

看樣子，應該是與姜雨有關的事，而且，可能還是吵架。

只要不關生死，那就不是大事。

顧翎轉了轉一直緊繃的肩膀，自覺坐到中間，“怎麽了？”

她試圖從兩人的臉上找到一些蛛絲馬跡，顧沐面無表情，姜雨面沈如水，只不過，顧沐的臉上似乎閃過無措？

顧翎眨眨眼。

這次是老父親翻車了？

她毅然轉頭：“姜雨，你說，怎麽回事？”

姜雨這才擡頭，眼睛紅紅的：“我不是爸的親生兒子。”

轟——

宛如大雷在耳邊炸響。

顧翎似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無論是腦子還是身體，都出現了一瞬的停頓。

什麽意思？

難道這就是豪門必備的家庭倫理劇戲碼？

怔楞過後，腦海裏瞬間升起了許多念頭：小三、抱錯、戴綠帽……可，她都否決了。

並不是說她對顧沐有父親濾鏡，而是，她從心底裏覺得，顧沐這種從青年開始便在商場披荊斬棘的老狐貍，不會犯這種小錯誤。

顧翎深呼吸，冷靜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我下午看到桌上有個文件，打開一看，是爸的體檢報告，我一開始沒當回事。後來……”

姜雨吸吸鼻子，“我覺得不對勁兒，再仔細一看，爸的血型是ＡＢ型。”

“可我學過生物，我媽的血型是Ａ型。那他們兩個，怎麽可能生出是Ｏ型血的我？”

很好，邏輯清晰。

顧·人間清醒·翎：“其實，還有一種可能。”

姜雨迷茫擡頭，下意識問道：“什麽可能？”

“你既不是你媽的孩子，也不是你爸的孩子。”

姜雨：……心疼抱住小小的自己嗚嗚嗚。

“好了，”顧翎坐到姜雨旁邊，摟住少年的肩膀，“這麽一想，是不是也就不難接受你剛才提出的可能性了？”

姜雨的眼神充滿控訴，就差寫上“不帶這麽安慰人”這幾個字了。

不過，被顧翎這麽一說，姜雨心中的郁氣還真散了不少。

好像在姐姐眼中，這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

“可，”他咬唇道，“可……我……家人……”

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表達什麽。

那種呼之欲出的情感，卻羞於出口。

“不管你是誰生的，你都是我們的家人。”

顧翎的聲音清淩淩的，比平時溫柔不少。

姜雨倏地鼻子一酸，差點淌下淚來。不過礙於男子漢的尊嚴，他還是憋了回去，甕聲甕氣地“嗯”了聲。

由此可見，他也是不想離開這個家的。

雖然老爸嘗嘗說他，是不是拍他兩下腦勺，雖然姐姐以前待他冷冷的，可每次回國都會送他喜歡的樂高，雖然他從沒見過媽媽，可是媽媽的遺像在這裏……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他就真的要哭出來了。

“你就是老子養大的，你不是我兒子，是誰兒子！”顧沐一拍桌子，忿忿道。

顧翎一擡眼。

四目相對。

顧沐立即收回手，很有求生欲地道：“我可以解釋。”

在家事上面，顧翎一向是占據最高地位的女人。而且這父子倆也心甘情願被她支配。

這也是顧沐為什麽把顧翎叫回來的原因。

為了小少年的自尊心，顧翎特地將後背對著姜雨，半坐在沙發上，和一桌之隔的顧沐相對。

“您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個家三人，估計目前只剩她一個腦子還算清明的人了。

身世之謎，她在快穿世界見過太多，別人的自己的，都經歷過。

她選擇這樣處理，也是基於姜雨和顧沐的性格。

姜雨不是那種一打就倒的小幼苗，他更像是堅韌的小草，樂觀又傲嬌地生長。顧沐就是那棵大樹，雖然嘴上說著不管，可當風雨來臨時，總會伸出自己枝椏，去庇護旁邊的小草和小花。

是的，她當然是花兒了。

顧沐瞥了一眼依然低垂著頭的姜雨。

顧翎敲敲桌子。

顧沐不敢耽擱，立即清了清嗓子，說起往事。

“小雨的媽媽叫林蔚，是我和小翎媽媽共同的朋友，甚至於，她還是小翎媽媽的恩人。”

“小翎媽媽去世後，我並不想再娶。而遇到林蔚，完全是意外，她當時大著個肚子，身體很差，就算是看在小翎媽媽的份上，我當時肯定要幫她。”

“她生完小雨，醫生說她情況並不樂觀。她當時就求我，說希望我能把孩子養大。那就必須有一個合理的身份。於是……”

顧翎明白了。

於是他們結成了法律上的夫妻關系，姜雨也順理成章在顧家長大。

“我也不知道你的父親是誰，你的母親也從沒跟我說過。或者說，她並不希望你知道你的親生父親是誰。”

顧沐說這話時，很是小心。

姜雨沈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

“小雨，在我眼中，你就是我的親生兒子。”顧沐似乎是不擅長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他說這話時，並沒有看向姜雨，而是一直盯著旁邊的沙發扶手。

父子兩都沒有看對方。

這種別扭的溫情，在顧翎看來，很是新鮮，但心底，卻很是觸動。

即便是換了種包裝方式，真心依舊是真心。

但說實話，她也對這樣的氛圍有點陌生和不自在。

顧翎起身，拍拍手，“好了，有什麽話，如果這裏不能說清楚，那就在飯桌上說。”

我朝飯桌文化，博大精深。

飯菜言語間刀光劍影，推杯換盞間搞定合同，座椅謙讓間上下尊卑……總之，很有底蘊。

要不是她肚子裏傳來咕咕叫聲，或許會更有說服力。

顧翎一邊吃面條一邊心想，調解家庭矛盾，也是個力氣活兒啊。

姜雨這會兒已經完全恢覆成了平時桀驁不馴的模樣。

他一邊吸溜著面條，一邊道：“爸，既然你不是我親爸，我能不能不高考，直接去追夢。”

“你放屁！”

顧沐簌簌射去兩記眼刀，“老子是你名正言順的監護人，你休想逃出我的五指山！”

顧翎的手淡定從父子兩的眼神對視中穿過，夾走一塊酸蘿蔔。

嗯，就是這個味兒。

吃飽喝足，各自上去休息。

顧翎洗漱後，想了想，還是拿上一瓶可樂兩個杯子，走到姜雨的房間前，敲了敲門。

沒辦法，未成年不能喝酒。

一醉解千愁是做不到了，一飽解千愁還可以，碳酸飲料可太占肚子了。

門過了挺久才開。

姜雨眼睛紅腫，顧翎也不戳破。

她也突然改變了主意，自己就不進去陪他喝了，讓他自己一個人喝吧。畢竟愛面子的小少年才剛剛哭過。

“喏，姐姐對你是不是很好，知道你渴了，專門給你送可樂。”

她把可樂和杯子塞到姜雨懷裏，“明天我送你上學，記得按時起床，不許讓我遲到。”

說罷，也不等人回答，瀟灑走了。

姜雨抱著常溫的可樂，一直沒動，直至樓梯沒了聲響，他才嘟囔一句：“不是冰可樂。”

關上門，少年的眼眶又紅了，似是自問自答：“嗯，姐姐一直對我很好。”

顧翎長長地呼出口氣。

遇到這樣的事，論誰也不能立即平覆心情。

她能理解。

顧翎一時睡不著，給自己倒了杯酒。

她是成年人，喝酒自由。

走到陽臺，涼風吹來，她的心裏也好受了許多。

眼睛無目的轉著，咦，顧家門外那條路上，似乎有個人在走來走去？

而且，還有點眼熟。

顧翎心中升起一個念頭。

她趕緊跑屋裏，拿起放在書架上的望遠鏡，又噔噔跑到陽光。

調視距，她很快就看清了鏡頭裏的人。

是程懿。

此時的他脫去了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扣子解了一顆，比平時嚴肅端正的模樣要隨性一些。

他還真沒走。

顧翎趕緊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幾乎是她打過去的瞬間，電話那頭就接了起來。

“餵。”

熟悉的男聲傳來，顧翎靜默一秒，“怎麽還沒回去？”

那頭突然變得安靜。

而後，才有回答：“就回去了。”

“你那邊，沒事吧？”

顧翎舔了舔唇，“沒事。”

“早點回去吧，明天我們都要上班呢。”她的語氣與平常無異。

程懿那邊也很快應答：“好，那我明天早上來這兒接你。”

“行，明天見。”

顧翎掛了電話，重新拿起望遠鏡。果然，鏡頭裏的人這次動了，直至她用望遠鏡也看不到人影，才放了下來。

顧翎將杯子裏的酒一口悶，關陽臺睡覺。

第二天，她走到從餐廳時，姜雨已經在開吃了。

“姐，你可真是太慢了。”

“你不知道女人出門需要做很多準備的嗎？”顧翎拿起個三明治，三兩下解決完，便帶著背著書包的姜雨出門。

程懿平時坐在副駕駛位，司機是一個叫陳叔的中年人。

這會兒兩人已經在門口等她了。

程懿看到姜雨，稍稍吃了一驚，不過，隨即恢覆面癱模樣。

“顧小姐今天送弟弟上學啊。”陳叔笑呵呵寒暄。

顧翎擡擡下巴，示意姜雨先進去。

姜雨稍一猶豫，也沒說什麽。

顧翎做好，也笑瞇瞇地回答：“沒辦法，高三生，總有點優待。”

“可不是，我家閨女今年也初三呢，家裏人都圍著她轉。”

陳叔像是突然想了什麽，有點不好意思道：“顧小姐，我能不能提前請個假，我閨女中考那幾天，我想陪在她身邊。”

顧翎沈吟半秒，搖頭。

陳叔從後視鏡看到，笑容差點僵在臉上，可下一秒，他便聽到顧翎說：

“不用請假，待會兒我跟常秘書說一聲，員工中有子女中考高考，可以憑準考證帶薪休假三天。”

顧翎挑眉，看向旁邊的人：“咱們家也有高考生呢，我也趁機偷個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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