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是灰白的金屬墻壁，頂部明晃晃的慘白燈光毫不吝惜地投射到這個不足20平的、狹小卻空曠的房間裏。

黎悅軒正坐在這間空蕩蕩的房間正中央，聽著隔墻闖進的嗡嗡聲，盯著手腕上的電子手銬，頭皮發麻。

被人從酒館沙發拎起來的一瞬，他用混沌的腦子接受了一個信息——他將以謀殺罪被逮捕！

所以……現在……這是在警察局審訊室？

他的目光已經把可以掃見的任何一面墻、任何一個角落和縫隙都仔仔細細看過，毫無意外，全是金屬表皮！甚至他屁股下坐的，也是被捂熱的不銹鋼椅子。

可是……怎麽就成殺人嫌犯了呢？

莫名其妙！

一聲輕微的“哢噠”聲從側後方傳來，隨之而來的是走廊中的哄鬧，間或夾雜著一聲女性的驚叫，只片刻便被關合的門隔絕在外，仿佛內外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尊敬的南方城居民，你好。”來者聲音比較輕，語氣卻透著毫不猶疑的果斷。

黎悅軒楞了楞，明顯有那麽兩秒的大腦遲緩，然後對著靠近他的“一坨鐵塊”回應道：“你……好。”

這坨鐵塊大約只有他一半高，“腳”是兩排萬向輪，“身子”如同一個普通的金屬保險櫃，櫃門旁還有一個收縮著的正方體盒子。

而它的“頭”——姑且這麽認定吧，它的頭竟然只是一個斜躺在櫃頂的顯示器。

就在黎悅軒將這“一坨鐵塊”打量的間隙，它已經來到對面，自顧自地進行了一段相當長的介紹：“我是南方城警察局監察機器人S-R-767，負責監督南方城警察公正公平地執行日常工作事務。本次監察對象為警督雙正揚，監察時期為三個月，監察內容為日常逮捕和審訊。”

如果不看它的樣貌，忽略聲線的冰冷無情，大概沒人能將這聲音與機器人對上等號。

S-R-767停頓片刻，又發出了冷漠的聲音：“鑒於警督雙正揚遲到已超10分鐘，由我代為審訊此案。”

收縮著的小正方體被一根機械臂緩緩撐起，顫顫悠悠探向黎悅軒。

“當前為南方歷122年1月1日早5：11分。”

“S-R-767進入代審訊程序。”

“請確認：是否接受審訊？”

小正方體的正中央出現一片藍色，只有中間一個半透明的正方形在有節奏地閃爍著掃描光線。

黎悅軒擡起被電子手銬限制在有限挪動空間裏的雙手，用右手撩起左臂袖口，露出左手腕背部一塊黑色的條形碼。

“滴”一聲，他不覺顫了顫回落的雙臂。

“掃描成功。身份代碼為S-2-6-212501。”S-R-767的聲音沒有任何停歇，“請確認：姓名黎悅軒，南方城二等公民。”

“確認。”不知為何，他的聲音顯得底氣不足。

雖然他每天都會與無數個這樣的“鐵坨”擦肩而過，卻還是第一次處於被質疑的狀態，而且看起來，這“鐵坨”和外表一樣，冰冷得如同寒冬裏的鬼天氣。

思緒瞬息而過，冰冷的聲音未有暫停。

“請確認：出生於南方歷96年，現年26歲？”

“確認。”

“請確認：居住於南方城北區第7組110棟11008號房？”

“確認。”

“請確認：就職於南方城水路運輸公司，任職會計？”

“確認。”

“請確認：你於12月31日，即昨日夜間22：00至23：00，在南方城南區3號公寓，謀殺眾議院議員S-2-6-192178易玢？”

數次機械的問答之後，黎悅軒盯著屏幕閃出的一長段問句，黯然失神。

3秒後，S-R-767等不到答案，再次發出詢問：“請確認：你於昨日夜間22：00至23：00，在南方城南區3號公寓，謀殺富豪S-2-6-192178易玢？”

黎悅軒回視著屏幕，不知道對方是不是也“盯”著自己，瞬間壓不住慌亂：“我……沒有殺人。”

“好的。”S-R-767仿佛輕易接受了回答，卻繼續道：“那麽請講述你與被害人S-2-6-192178易玢的關系。”

“易玢是誰？我都不認識他！”任誰突然被莫名認定為殺人嫌犯，都會慌亂無措。

而慌亂之中，他看見S-R-767的屏幕上顯示出一張照片。

這是一個男人的半身照，身穿黑色西裝，精致的暗紅色領帶將整個人的氣色提高了幾度，一頭黑發被發膠狠狠固定，一副質量上乘的金絲眼鏡輕輕地掛在鼻梁上……

剛剛還在努力解釋的黎悅軒，只看了一眼，就失去了所有對抗的底氣，“他……沒什麽關系……”

S-R-767立刻強迫式地追出一句威脅：“請不要試圖欺瞞！欺瞞將加重我對你謀殺罪責的判斷。”

黎悅軒不知道這算不算欺瞞，在看到照片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易玢是誰。但現在，他面臨的問題是，該如何定義自己和這個男人的關系。

***

南方城，一座孤立在荒茫草原上的金屬之城。

城市裏所有高樓、場館、橋梁，肉眼可見的外表全都澆築成了不朽不爛的金屬。甚至，像警察局和公共食堂這樣的建築，室內墻面都是金屬築造。

這個3000多平方公裏的金屬城市裏，生存著世界上最後的820萬人類，以及3萬多個可以獨立行動的機器人。

城市是個不規則的橢圓形，一條長河從東向西穿過，劃分成北區和南區。南區地廣人稀，除了大片田地之外，只居住著南方城5%的富豪和15%的一等精英公民。

而黎悅軒，即使從小到大成績優異，在一眾普通人群中出類拔萃，仍然是居住在擁擠繁雜的北區的二等公民。

26年的人生中，唯有兩件事值得他驕傲。

一是，他獲得了堪稱鳳毛麟角的“會計”一職，不用日曬雨淋，不用極致節儉。若工作三十年無犯罪記錄，就可以升入一等公民，在南部區域擁有一套可傳承的公寓。

二是，他有一個令人羨慕的漂亮女朋友。女友耿茜是公共食堂的掃碼員，相戀一年多，小日子平淡而溫馨，他也因此盼著有一天能存夠結婚本金組成家庭。

可這份令他驕傲的戀情，卻在五天前發生了變化。

作為會計員，他總能在固定時間下班，然後買上一些食材回家，親手做一頓美味的餐食。等到公共食堂休班之後，耿茜會跟他一起享受美味的晚餐。

可自從五天前，耿茜再沒前來赴約，理由是因為太餓選擇了公共食堂員工晚飯福利，但他清楚記得她厭棄那剩菜剩飯的神情。

於是昨天中午，他沒有和平常一樣在離自己運輸公司最近的6號公共食堂就餐，而是去往城市中心的1號公共食堂，打算與在那工作的耿茜見面聊一聊。

可耿茜只是帶著黯淡的笑容，像對其他人一樣，平淡地掃描他手腕上的條形碼，扣除了他一次午餐的次數，再不給一個眼神。

但是他看見了對方手腕上露出來的一條手鏈，手鏈上掛著一顆拇指般大小的珍珠。

南方城不靠海，人們無法從大海裏獲得珍珠，只能人工制造，而在金屬遍地的城市裏，一顆珍珠的制造成本相當於他兩年不吃不喝的工作報酬。

他買不起，他的女友同樣也買不起。

就在他腦中閃現某種可能的時候，耿茜不知看見了什麽，丟下手中的掃碼儀匆匆跑走，朝著對面的中央大橋狂奔而去。

在河流穿過城市中心的位置，有一座寬88米橫跨南北岸的大橋，橋中央矗立著一座中央信號塔。

當然，不是誰想上去就能上去的。

所以，耿茜奔剛到橋頭就被衛兵攔住，只能迎著冷風歇斯底裏地吼叫：“那個小妖精是誰？”

而這一幕，讓黎悅軒終於認知到了事實。

他的女友搭上了能夠進入中央信號塔的某個男人，接受了珍珠手鏈，應承了晚餐和約會，甚至極有可能……不，毫無意外地，已經給他留下了綠帽子。而後，花花公子有了新寵，將她拋棄，她現在才會來這裏叫囂。

小轎車後座車窗搖下一半，露出一個男人冰涼的臉。

黎悅軒的距離聽不見那個男人有沒有說話，只能看見衛兵動作粗暴地將聲嘶力竭的耿茜從車前拖走。

高檔私人轎車壓著金屬橋面匆匆而過，男人順手一揮，抖落幾枚小指頭大小的珍珠，撞擊出叮鈴當啷的聲響，其中一枚滾落到了他的腳邊。

在他撿起那枚珍珠的時候，高檔轎車剛好經過面前，他透過緩緩關合的車窗看清了那個男人——純白色的高檔西服，被發膠完美貼合的頭發，以及那耀眼奪目的金絲眼鏡……

***

“重新分析受害人關系網！”

S-R-767毫無信任和情感的聲音響起，也許是將他的不回答認定為不配合，直接運行起了分析程序。

黎悅軒已經回憶起照片中男人與自己唯一一次“面對面”，卻啞然失去任何言辭。

說是情敵？他的女友在昨天被拋棄，結束了和那位富豪的關系。而他在更早之前被女友拋棄，結束了和女友的關系。顯然，任何關系形容都是蒼白。

“重新分析加害者犯罪概率！”S-R-767根本不給他任何轉圜餘地，甚至連給他喘口氣的機會也不留。

黎悅軒不太明顯地撇了撇嘴：果然，機器不能像人一樣自主思考，它所有的問話和判斷，都依賴早已錄入的程序。

但是，在這個高度依賴人工智能的南方城裏，機器比人更具有話語權。它說他欺瞞了，就是有根有據地論斷，它還可以將這一點作為殺人的輔證依據。

黎悅軒只能硬著頭皮解釋：“在中央大橋，他的車從橋上下來，我在路邊站著，算……擦肩而過的關系吧。”

S-R-767發出的滴滴聲突然暫停，但是它說：“你在隱瞞事實。”

“我沒有！”

S-R-767不再給他機會：“重新分析殺人嫌犯S-2-6-212501謀殺受害人S-2-6-192178的概率！”

短短幾秒，數個分析結果在屏幕上匆匆掠過。

黎悅軒皺了眉，聽見S-R-767發出冷酷的聲音：“殺人嫌犯S-2-6-212501，犯罪基因攜帶率58%，與受害人S-2-6-192178結怨深度86%，南方歷121年12月31日下午16：00至南方歷122年1月1日淩晨2：00間，缺失監控和行動記錄。”

最後這一句，令黎悅軒打起了冷顫。

在南方城，任何公共場合都實現了全方位監控，人只要在街上走動，都一定會留下監控記錄。同時，人無論進入任何建築，都需要掃描手腕上的條形碼，形成行動記錄。

但現在，瞬息便可調取所有記錄的監察機器人，竟然查詢不到他在那10小時裏的動向？

“綜合判定，”S-R-767冷漠的聲音如同來自地獄，“殺人嫌犯S-2-6-212501謀殺受害人S-2-6-192178的概率為92%。”

冰冷的代碼代替人的姓名沖入黎悅軒耳中，他的眉頭越擰越深，身體持續發抖。如果說之前，他還覺得是這機器故意為難，那麽現在，他自己都快要相信數據的真實性。

“不！不！你弄錯了！”慌張之下，黎悅軒的解釋都變得蒼白：“我雖然是孤兒，但從小成績優異，不可能擁有那麽高的犯罪基因！”

“我的女友已經拋棄了我，那個男人不管是他的情人，還是別的什麽，都跟我毫無關系！”

不對！

所有判定依據中，導致謀殺概率高達92%的關鍵因素，是他從監控裏消失不見的10個小時。

“我昨晚去了常去的酒館，喝醉之後就睡在老板的沙發上。沒有監控也可以向酒館裏的人詢問，那裏人來人往，足以證明我昨晚沒有殺人時間。”

S-R-767無情回應：“證人證明已考慮，人為假證因素不可排除。S-2-6-212501謀殺罪成立概率計算無誤。”

該死的機器人時代！

黎悅軒又恐懼又氣惱，機器人不信任人類，所有人類的證詞只能作為輔助，它們只信任自己可以調取的數字和代碼！

“就算沒有我的監控和行動記錄，那他的呢？殺他的人一定出現在附近！”

S-R-767依然冷酷又嚴謹：“南方歷121年12月31日下午14：00至南方歷121年12月31日24：00，直至受害人S-2-6-192178屍體被發現，缺失監控和行動記錄。S-2-6-212501謀殺罪成立概率計算無誤。”

黎悅軒不得不懷疑，兇手是想栽贓嫁禍給他！

但是，無法用情感思考的機器人不懷疑這個可能，且再次追問：“S-2-6-212501請確認：你於昨日夜間22：00至23：00，在南方城南區3號公寓，謀殺眾議院議員S-2-6-192178易玢？”

自從再分析開始，S-R-767在每一句對話裏都會加上他的身份代碼，而這一串數字每每通過那冰冷的聲音念出來，都會加重他無望的心緒。

“S-2-6-212501拒不承認謀殺事實，根據南方城罪案法第2條……”

冷汗頃刻從後脊穿透薄薄的內襯衣，黎悅軒腦海中只冒出兩個字：完了。

在南方城，機器人對罪案的判定受到罪案法保護，一旦得出判定結果，將不可重新調查、不可推翻、不可追溯。

他徹底完了。

“S-R-767……”就在機器人準備認定黎悅軒罪名的一瞬，一個粗獷低沈的男人聲音突然響起。

伴隨這個聲音的還有走廊裏的嘈雜，就如同來自人間的聲響突然闖進了靜謐的地獄，將黎悅軒救回現實。

男人打斷了S-R-767的判定，幾個大步走到它面前，強行將手腕湊到小正方體面前，“滴”一聲後，機器人慢吞吞發出聲音：“掃描成功。確認身份：南方城居民S-2-5-087009，警督雙正揚。”

但是它急速追加了一句：“你遲到了19分鐘。”

此刻的“鐵坨”像個有情緒的“人”。

雙正揚忽略它的“情緒”，動作粗魯地掰過屏幕，翻看記錄，“所以，你驕傲地用這19分鐘做出了誤判？”

“你遲到了，還質疑我的分析計算？”

“你在炫耀分析能力的時候，老子在兇案現場喝冷風。”雙正揚冷嗤：“還想質疑我的工作態度？”

S-R-767頓了頓，堅定地道：“我已根據現場照片進行分析，無法降低嫌犯S-2-6-212501的殺人嫌疑。”

“那是，我又不是你，我懂什麽叫反向思考。”雙正揚一把丟開屏幕，不顧機器人順著力道的慣性無助滑動，“嫌疑人、受害人的視頻和行為記錄同時消失不見，這本來就是疑點。”

“滴滴……”S-R-767停止了一切響應。

黎悅軒不知道機器人會不會生氣，但他似乎從雙正揚的態度找到了救命稻草：“不是我殺的！”

S-R-767冰冷的語音為他的惶恐伴奏：“審訊權移交，進入協助分析程序，進入記錄程序，進入監督程序……”

雙正揚似乎早習以為常，沒等它念完，擡起一腳將它踢得更遠，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又忙著在各個兜裏找打火機。

“警督雙正揚……”S-R-767報覆似的斥道：“在審訊室抽煙，違反審訊規則。”

雙正揚不耐煩地蔑了它一眼，看向黎悅軒：“說說，為什麽不是你？”

“……”黎悅軒縮著脖子怯懦地回道：“就……不是我。”

雙正揚盯著他看了幾秒，把煙湊在鼻尖嗅了嗅，“易玢的私人公寓分上下兩層，他的屍體在二樓臥室浴缸裏，血混著水流了一地，從二樓沿著樓梯一直到客廳，慘紅得觸目驚心。”

黎悅軒吞了吞口水，想接話卻不知道說什麽。

“我進去，連走路都不敢大喘氣，生怕一不小心破壞了現場。”雙正揚盯著他，似想讀取他表情中的含義，但只看出了茫然和恐懼。

黎悅軒看了看對方的腳尖，又看看自己的鞋尖，汗毛悄然豎立。

“不過，這還不是最……”雙正揚捏了捏煙頭，不知不覺顫了指尖。

“那個不可一世的富家子，脖子以下沒在血水裏，一撈出來，血糊糊一坨……皮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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