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夢蝶睡醒，師父已經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他雖然不在，他的衣香卻始終停留在房間裏，揮散不去。

在他的衣香之中，時間仿佛靜止了。

她躺在榻上沒有動，保持著之前被師父抱著的姿態，輕輕嗅著師父衣上散出來的氣息，似乎這樣就覺得安心了。

房門突然被打開，夢蝶起身看時，進來的卻不是帝君，而是一個陌生的妙齡女子。

她看上去與夢蝶年紀相似，樣子很好看，身姿曼妙，眼睛清亮。

她向著夢蝶一笑，眼波流轉，秀媚橫生。

這一笑讓夢蝶覺得仿佛似曾相識，一時之間卻說不清是在哪裏遇著這女子，只是呆呆看著她。

那女子笑道：

“你雖然幫了我，我昔日卻也曾救過你，今日就不再謝你啦。”

夢蝶心生疑惑，不覺問道：

“你是？”

女子不答，反問道：

“你果真連我也不認識了？”

夢蝶細看她容貌，那眉，那眼，那盈盈笑意。她的胸中有了答案，驚叫道：

“你是小圓！”

女子點頭笑道：

“總算是猜著了。”

小圓已不是原先那癡癡傻傻樣子，滿眼透出靈秀之氣來，更兼身形與昔日不同，此般竟是全然變了個模樣，若不細細看去，決計想不到這身材高挑的美人，就是那昔日的小圓。

夢蝶伸手拉著她的衣袖，拉她坐在榻邊，喜道：

“你為何如今生得這樣高了？倒像是長大了五六歲一般，原本看著像是比我小幾歲的，如今看著倒與我年紀相仿了。如今魂魄全了，怎麽連身體也長大了？”

小圓略整一整裙袍，雙眼望著夢蝶，微笑道：

“我是草木修成人形，自然與尋常人不同。我的肉身全靠魂魄支撐，魂魄不全，自然肉身也就只好變成個小孩兒模樣。此時好了，如今才是我本來面貌。”

夢蝶想了一想，拍手道：

“果然不錯，我倒是忘了，當初向北辰哥哥問你的事，他也說你初化人的時候是十五六歲模樣兒的。我只不知道你原來這般好看。”

小圓面上微紅，道一句輕羽仙子謬讚了。夢蝶聽她此言，卻皺起眉來：

“之前你未曾恢覆之時，一向稱我夢蝶姐姐，如今你模樣與我仿佛，只叫聲夢蝶便是了。輕羽仙子雖然是我三世之前的前身，卻與我又有什麽幹系了？輕羽自是輕羽，夢蝶自是夢蝶。”

小圓聞言，低頭沈默許久，似乎在思量夢蝶此語的含義。半晌方擡起頭來，應道：

“夢蝶說得很是，倒是我錯了，此後我只叫你夢蝶就是。夢蝶就是夢蝶，與輕羽仙子，確實不一樣。若如此說，我也當謝你幫我的這份恩情，若日後有什麽用得上小圓的地方，小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夢蝶搖頭道：

“你又說起戲文上的詞兒來了，難道我是圖希你的報答麽？我只想問你一句，你當初到底是為何失了魂？”

小圓看著夢蝶，道：

“當初我失魂，是為了輕羽仙子。”

小圓此言，大出夢蝶意料，慌忙問她來龍去脈，只聽小圓緩緩講述道：

“輕羽仙子在世之時，與北辰大人私交極為密切，時常到紫宸宮來。那一日，不知是出了什麽事，北辰大人抱著輕羽仙子回來，那時輕羽仙子已是人事不知了。我只是宮中一個小小侍婢，自然不知是出了何事。打聽之後，才知道原來輕羽仙子出了事，失了魂。

北辰大人去四處尋覓續魂膠，而你用來幫我的那法子，我那時候剛巧知道。有一天趁著輕羽仙子房中沒有別人，就去施行了這種秘術。輕羽仙子的魂魄完整了，我卻失掉了一半的魂魄，變得癡癡傻傻了。”

夢蝶聽了小圓講述的事情，久久沒有說話。半晌，方道：

“小圓……你是喜歡北辰哥哥的吧？既然如此，為什麽要幫輕羽仙子？”

小圓驟然聽她這樣問，兩朵紅暈飛上了雙頰，露出小兒女情態來。只聽她輕聲說道：

“長久以來，我一直在紫宸宮的花園中生長著，紫宸宮的花園中靈氣充沛，我逐漸有了靈識，我就是在那裏初次見到了北辰大人。”

她說著，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那一回她初次有了靈識，如同初生的嬰兒一般。恰恰北辰大人在園中賞花。見了她，憐愛的用手指輕觸她的葉片，道一句：“居然已經有了靈識呢，要快些長大啊。”那時候她還不知他是北辰大人，只覺得他微笑的樣子很好看，伸出的手很溫柔。

後來她發現他每天都會來這花園裏，和園中的花花草草說話，每一次他總不忘了到她這裏來。和她說上幾句話，碰一碰她柔軟的葉片。

不知過了幾千幾百年，她終於修成人形，躺在花花草草之中，不知所措。

懷想過昔日的事情，她又開了口，繼續講：

“我修成人形的時候，也是他最先發現了我，拉著我的手，給我侍女的衣服穿，教我種種的事情，讓我做紫宸宮中的侍女。

我心裏喜歡他卻不能說，因為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侍女，而他卻是紫宸宮的主人。更何況，人人都知道，北辰大人心裏掛念的人是輕羽仙子。紫宸宮中人人都在猜測著，北辰大人何時才能得償所願，有誰會知道、又有誰會在意我這樣一個小侍女的心思呢？”

小圓嘆息了一聲，夢蝶握住了她的手。只聽她繼續說道：

“雖然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在北辰大人的心中有個位置，卻不願意看著他傷心難過。輕羽仙子出事之後，北辰大人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我過去從來都沒有見過。

我不想看見北辰大人難過的樣子。”

夢蝶不覺為之動容：

“只因為如此，你就……”

小圓淡淡一笑：

“也不僅僅是為此。我救了輕羽仙子，也有自己的私心。我心裏想著，若是我用自己的魂魄修補了輕羽仙子的魂魄，日後當北辰大人那帶著情意的目光落到輕羽仙子的身上時，這目光之中的一部分，總是會落到原本屬於我的那一部分魂魄上。如此，就如北辰大人親眼看著我一般。

我原本以為做了此事之後，我定是要喪命了。原本想著這樣也好，誰知天可憐見，只讓我喪失了一半的魂魄，變得癡癡傻傻的了。誰會想到呢，雖然我變成了那個樣子，可是對北辰大人的心意，卻始終沒有改變。只是我心中如今已經沒有了更多的願望，只要能讓我每天都能看見北辰大人，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聽著小圓的故事，夢蝶握緊了她的手。她一直都認為，她與輕羽仙子沒有半分幹系，然而聽了小圓的故事，她覺得自己不能像之前那樣的確定。就算是輕羽仙子與她沒有一星半點的相似之處，可是，若不是小圓的犧牲補全了輕羽仙子的魂魄，她夢蝶也就不能存在於這世上。就算是她不承認她與輕羽仙子的一切關系，小圓的恩情，她是不能隨隨便便就丟在腦後的。她真摯地說道：

“小圓這麽好看，這麽溫柔，北辰哥哥……總有一日會看到小圓的。”

小圓搖了搖頭，嘆道：

“可是……北辰大人喜歡的是夢蝶啊……我只要能看著北辰大人……就夠了……”

夢蝶聽了她的話，有一瞬間的錯愕，然而她站起身，堅定的搖頭，道：

“……不對！北辰哥哥喜歡的不是我，一直都不是我，他喜歡的是輕羽仙子。輕羽仙子已經不存在了。北辰哥哥必須接受現實，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北辰哥哥一定會看到你的，一定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應該昨天更的……昨天忙著取畢業證，回家，四肢酸痛，晚上寫了一千字就受不了睡了……就是這麽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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