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朔即將成年，卻在緊要的關頭遇襲，迫不得已才上岸，找了個山洞暫且療傷，以待來日。

遇見雲崢完全是個意外，既然遇見了，他便不打算放開手。

等了許久也不見雲崢歸來，洞內的濕氣很重，他的魚尾碰見水汽，立刻從人類的腿變回了紅色的魚尾。他身上的傷口經過雲崢的救治和悉心照料，早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不過，他此刻總覺得心裏不太踏實。

潛在山洞內的小水池中，皎朔無聊的擺弄著自己的魚尾。看似美麗的紅色魚尾，其實沾染了無數同族的鮮血，這是他引以為傲的武器和榮耀，也是鮫人皇族獨一無二的象征。

鮫人的聽覺敏銳，老遠他便聽見了外頭有人靠近山洞，不止一個人，聽聲音分辨不是雲崢。

他焦急地把自己的魚尾變回人類的雙腿，裹上一件雲崢給他的外衣。之前雲崢說過，“不能讓別的人類看見他的魚尾，更不能光著身子裸露在其他人面前，因為這是耍流氓的行為！”

雲崢當時說這番話的時候漲紅了臉，眼睛打量著別處不敢直視鮫人懵懂無知的面龐，也不知道對方聽進去了多少。

而事實上，雲崢說的每一句話，皎朔都默默地記在了心裏。

他企盼著雲崢能夠回來，可等來的卻是尖刀和獵網。

“娘，我先進去，你在外頭用網子兜住洞口，要是有東西跑出來立刻就能捉住。”

艾秀哥哥的腦袋仿佛此刻開過光，靈機一動想出了許多辦法。

“這個主意好，要是裏頭有寶貝，那就一個都跑不了。”

艾秀娘拍手稱快，目送兒子進山洞時還不忘提醒帶上鋒利的魚鉤和鋤頭。

陰沈沈的洞穴內，唯一透著光的口子被厚厚的烏雲籠罩，蓋住了所有的光影。

艾秀哥哥心驚膽戰，緊攥著鋤頭的手微微發顫。但一想到那布兜子裏晶瑩透亮的珍珠，要是能再找著一袋，後半生的日子就不愁吃穿。

他心裏盤算著美滋滋的念頭，漸漸打消了腦內的恐懼。

皎朔變回人身，仰躺在沙子上註視著洞口處。

鮫人的視覺和聽覺都是極為敏銳，他望著步步緊逼的艾秀哥哥，漸漸起了殺心。

等對方走到前來，隨即揚起一把沙子糊住了對方的眼睛。

艾秀哥哥在黑暗中匍匐前進，倏忽，冷不防被人用一把沙子迷住了雙眼。他死命的揉搓著雙眼，試圖辨別眼前的景物，可下一刻，一只濕漉漉的手掌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舉到了半空之中。

“救~救……”

他想扯開嗓子大喊，可被不明生物制住的脖頸越收越緊，簡直是喘不過氣來。

慌亂的掙紮之中，一袋粉色的珍珠落到了地上，打斷了皎朔的思路和舉措。

這，分明就是皎朔送給雲崢的眼淚，怎麽會在這個男人的手中！

“說！雲崢在哪？”

艾秀哥哥沒想到，這個行動迅猛，力氣極大的東西竟然會說活，倘若他撒謊，想必是不能活著離開這個洞穴。

“我……”

扼住他脖頸的手微微松開，艾秀哥哥趁機猛吸了一大口空氣，用近乎沙啞的嗓音回覆道：“她被抓住祭海了。”

皎朔聞言臉色大變，下半身轉眼間化為魚尾，隨手一摔將艾秀哥哥摔了出去。

艾秀哥哥只看見面前突然閃現紅色發光的鱗片，隨即便狠狠地撞到了旁邊的巨石之上，昏了過去。

艾秀她娘看自己的兒子進去了許久，但卻沒有任何話語傳出，只聽見一聲沈悶的巨響，連帶著她的心猛烈的顫動了一下。

她這個兒子平日裏懶惰得很，也不指望他能做成什麽大事，家中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艾秀身上。可艾秀經過此番祭海大典，心緒不寧，日漸頹廢。她唯一能夠倚靠的，便只有這個兒子了。

艾秀娘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用漁網兜住的山洞密密實實，壓根就沒有東西能夠跑出來。可僅僅就在下一刻，她便聽見從洞裏面傳出來的淒厲的慘叫。

“啊啊啊……”

這聲音她沒有聽錯，的的確確是她兒子發出的聲響。艾秀娘頓時覺得心頭一緊，整張臉猙獰的扭曲成一團。她此刻顧不得其他，一把便堵在洞口的漁網撕碎成了破布，火急火燎的沖了進去。

“艾洪！”

無人回應她的呼喊，只有洞內死寂一般的寧靜。

皎朔察覺到外頭還有個人要沖進來，斂了斂神色，在空氣中聞到了雲崢身上氣息。

莫非，就是這個人將雲崢捉住的？

皎朔瞬間理清了思路，望向艾秀娘的目光充滿殺意。

但就這麽讓她死了，也太便宜她了。死是一種解脫，他要讓她生不如死！

直接皎朔揚起自己的魚尾，身手矯健地沖向不遠處的洞口，將艾秀她娘狠狠地摔到了旁邊的巨石之上，隨後迅速離開了鮮血淋漓的案發現場。

時間似乎是過了許久，艾秀她娘率先在黑夜中睜眼，可下一刻便發現自己的四肢無力動彈不得。她張了張口，卻感覺喉嚨裏堵著無數的沙礫，發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她拼了老命掙紮著起身，可只有蔓延至全身的疼痛，像是被九十九根鋒利無比的鋼針穿透五臟六腑。

艾秀哥哥也沒好到哪裏去，雖然四肢還健全，但是腦子卻是不清醒了。他坐在不遠處的沙地上面，用手扣挖著石頭，嘴裏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看向自己母親的目光，全然是混沌和迷茫。

這一家人，一個癱了，一個傻了，落得個淒慘的下場，也算是罪有應得了。

而另一頭，雲崢被捆在竹筏之上載著貢品出海，入目的一望無際的海洋，看不到盡頭，看不到希望。

竹筏上的公雞血不停的下滲，惹的海域四周的食肉動物緊緊跟隨。

隔著一片窄窄的竹筏，雲崢清晰的感受到了水面下的躁動，不斷有小魚在用身軀撞向竹筏，舔舐著竹筏縫隙下滲的鮮血。

她後背被捆住的雙手已經被繩子磨的通紅，但依舊沒能夠解脫。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死在這裏的！

公雞的血隨著海水漸飄漸遠，腥氣傳的遠了，自然引來了異獸。

關於海神的傳說，雲崢未曾親眼目睹，自然是不信的。但眼前的海域是從未到過的禁地，從海面上躍出的魚類也是她從未見過的。

莫非，真的有海神？那麽之前那些被迫獻祭的姑娘都去哪了？她的姐姐雲蓉去哪裏了？

這一切的問題她一個都想不明白。望著無邊無際的海洋，此刻她的心裏油然而生一絲絕望。阿爹還好嗎？自己若是死在了這兒，有誰會替阿爹養老送終呢？

思及此處，她又一次劇烈的掙紮，若是再掙不開繩索，她便真的要曬死在這海面上了。

然而就在她劇烈掙紮的瞬間，有一龐然大物猛烈的撞向了她的竹筏，小小的竹筏頓時四分五裂，雲崢連帶著一船的貢品通通落入深海。

她原先是采珠女，靠海而生，自然是通曉水性。然而這地方著實詭異，落入水中的那一剎那，她看到原先在竹筏上早已斷了氣的公雞猛的睜開了眼，全身抽搐了一下。

雲崢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可是下一刻，便有一張深淵般的巨口張開，一口便將所有的貢品吞入肚內，卷起巨大的漩渦。

她在波濤翻湧的暗渦中潛逃，背後緊縛她的繩索並未松開，而是愈來愈緊。費力睜開雙眼，雲崢看見了一頭龐然大物。

那是藍色的鯨！

關於海神的傳說有無數的版本，但無論哪一個版本，都沒有說過，海神大人竟然會是一頭鯨。

岸上的漁民打不到任何的魚類，莫非就是被眼前這個龐然大物吞噬了所有的收成。

雲崢無法驗證自己的猜想，眼下有另外一件事情更為緊迫。這片奇異詭譎的海域，竟然出現了鯊魚。

若說鯨會食人，雲崢還存有疑慮，但鯊魚食人是個婦孺皆知、毋庸置疑的事實。

後背捆住她的繩子早已在掙紮之間深深地嵌入她的手腕，磨出了絲絲血痕。

鯊魚聞著人血的氣息游獵而來，妄圖飽餐一頓。這是一場勝負已分的對決，無論如何，雲崢都無法逃出生天。想到這兒，她絕望的閉上眼睛。

卻聽見周圍傳來的聲聲嘶吼，震得雲崢的耳膜幾乎要撕裂。

這聲音，好像當初在山洞裏頭，鮫人發出的聲響，果不其然，等到雲崢再次睜眼，就看見了無數的藍色魚尾在她的眼前晃悠。

拿著叉子的鮫人，成群結隊團結一致，擊退了咄咄逼人的鯊魚群。

可他們似乎並未把雲崢放在眼裏，而是冷眼旁觀著她在水底掙紮。

落水的時間久了，肺裏殘留的空氣已經所剩無幾，雲崢覺得自己就快要熬不下去了。想不到她沒死在鯊魚嘴裏，倒是活活溺死在了深海之中。

就在她漸漸地失去知覺，沈沈地墜入深海之際，一抹紅色的魚尾出現在了鮫人群中。

他破開重重阻隔，飛速地游了過去，一把攬過雲崢的細腰，解開了對方背後的繩子。

但是雲崢意識已經朦朧不辨眼前事，眼睛半瞇著毫無生機。

皎朔瞧著心上人可憐的模樣，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撕裂了。

她還沒有兌現諾言，怎麽可以死呢？

皎朔對準雲崢慘白的雙唇，熾熱的吻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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