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井離鄉的一年過去了，亞恒重覆著收集的過程。

高深的魔法書籍為了保證閱讀者的安全，許多人在編纂的時候都會使用摻雜了咒語的附魔墨水來檢查閱讀者的魔力水準。如果連基本要求都達不到的話，不要說學習了，連閱讀都會頭暈目眩。

而亞恒在這些書籍面前，仍然是一個連看一眼都會迷茫的初學者。

兩年過去了，亞恒覺得世界上的各種魔法體系真的非常龐大，怪不有從前有許多魔法使會人究其畢生僅僅鉆研一種體系。

三年過去了，對於憑借自己在從前城邦中的學習，亞恒終於開始能夠閱讀一些書籍中的文字。但僅僅是閱讀而已，只是冒出想要試一試的想法，只是從口中念出魔咒的一個音節。他體內的魔法元素就摧拉枯朽般如同推倒薄薄的一片紙墻那樣容易地被抽幹，連普通人不知不覺間用來日常保持軀幹運作的魔力的都抽的一幹二凈，那些咒語活像是吞噬魔力的猛獸。

亞恒第一次嘗試的時候，連意識都失去了一秒，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跌倒在地上。密密麻麻如同螞蟻啃食的痛楚從四肢百骸，肢體的末梢傳遞而來啊，自己連控制肢體動作都做不到，連蜷起一根手指都像是要搬動天上的星辰般遙遠。

幸好他的老師及時趕來，制止住了他魔力的暴走。不然自己的□□也會迎來傳統意義上的死亡，現在意義上的行屍走肉。

“你不該這麽早嘗試這種魔法。”亞恒的老師說道，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高興。但上半張臉完全被兜帽的陰影所阻擋，看不清他的眼神究竟如何。但是緊抿的蒼白唇線還是顯著了表達了他不滿的情緒。

“抱歉。”他說，“我只是想試一試——”

他的話被自己斷在空氣中。

試一試？然後呢？

然後想做什麽？如果成功的話是不是就要憑借這股力量回到自己的家鄉，通過武力的壓迫，來實現自己的夢想？那如果對方不同意呢？自己要怎麽辦？威脅嗎？那如果威脅也不能威懾到對方怎麽辦？自己要怎麽辦？是要——？

充斥著血腥的場景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亞恒下意識地用力搖晃腦袋，像是要把這種想法從內心甩出去一樣。

從那次和城主的會談之後，他就有些不對勁。他的朋友們看出來了，他自己也感覺到了。他總是會把事情想的很遠，這會給他帶來非常大的負擔，對自己決策的懷疑；他總是習慣性地懷疑別人的想法，這種懷疑讓他與任何人的關系都保持在表面上的熱絡，實際上的疏遠。但他無法說出這種不對勁是因為什麽而來的，是因為什麽而產生的，這又是不是一件壞事？

對，這是壞事嗎？還是說……考慮周全是一種好事呢？

亞恒如此想著，似乎陷入了思維的深淵。

等他意識到什麽突然驚醒的時候，面前已經沒有任何人了。他的老師在處理完他的元素□□之後就又不知去向了何方。

他意識到這麽多年過去了，自己對自己的老師仍舊一無所知。

第四年，亞恒繼續充盈自己的魔力容量。學習一些比較低級的魔咒來進行鍛煉。

第五年，他的魔力仍舊不足夠。

第六年，仍舊不夠。

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

到了第十年的時候，他終於成功地實現了最低級的災厄魔法。

在幹涸龜裂的地面上，一小片區域內的魔素陡然間充盈起來，在魔法使的指導下如同跳舞般拼接、接合、拆分，無數的元素在同時不間斷地進行著這種事件的發生，彼此獨立、又彼此融合，最終穩定完成在水屬性的元素中。最初，天空像是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可遠處卻有轟然的水流聲。憑空出現的巨浪吞噬著一切，如在天邊漫步的白象高呼神明的威光，每一步都舉重若輕，震撼天地。白色的浪花是它四足邊的裝飾品，龐然的水流是它巨大的身軀。如同排山倒海般砸來，源源不斷、連綿不絕，像是永遠都不會停下。

目光所及之處，幹旱的土地都得到了巨大的水資源的補充，那些幹涸的裂縫雖然一時之間無法恢覆原狀。但是黃沙得到了水源的滋養，終於不再會因為每一個人的腳步，就揚起漫天的紗簾慶祝。大地重新變成了濕潤的顏色，看起來滿目瘡痍卻又生機勃勃。

亞恒看著這一切，突然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愉快心情充斥在他的心間。這場名副其實的洪水滋潤了土地也滋潤了他因為數十年毫無進展的，望不見盡頭的夢想而幹渴的心靈，他終於邁出了最為關鍵的一步，或許再過個幾年，那遙不可及的道邊突然出現在了他唾手可得的地方。

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再堅持一段時間，自己就可以實現年輕時的願望了。

恩？年輕時？

他自己也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一些剩餘的水源在凹陷的土地上積蓄起了小小的水窪，亞恒好奇地向裏頭看去。渾濁的水面上倒影的是個已不再年輕的、中年人的面孔。

是啊，是啊。

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經不再是只有十五歲的少年人了，他已經將近有四十歲了。如果自己選擇在家鄉無知無覺地快樂地生活的話，那已經是有個快長為少年人的孩子的父親了。

因為在外流浪的艱苦環境，哪位旅人還會有堅持打理自己儀容的念頭？亂糟糟的胡須，蓬頭垢面，簡陋的衣物，簡直像是六十歲的流浪漢。

但是這一刻，他忽然輕松愉快地笑了起來，絲毫不在意自己的骯臟面容。

就快了，就快了。他沒有辜負自己年少時的夢想，也沒有辜負自己不知真心的追隨者的期盼，獲得了打開前路的鑰匙。

又過了五年，在經歷了種種痛苦和磨難之後，亞恒終於學會了足夠的魔法咒文。對於那時的他來說，只要帶著足夠的魔晶，或是大地間充盈著足夠的元素，他就可以使用出災厄級別的魔法。

他要回來了。

但是亞恒前往的第一個城邦並不是自己的家鄉，而是另一個規模更小，在各大城邦間排名更為落後的一個小城市。在出發之前，與城主的對話仍然是他刻骨銘心的記憶。他想問一問，是不是所有的上位領導者，都是這樣的想法。

再後來的故事，就像是在永輝城中流傳的版本。

在人們無可避免的亂世中，出現了一位上天賜予的英雄。他團結了各個小城邦的人民，拯救人民與水火之中。統一了各個大大小小，如同星子般散落的城邦。

從此以後，人們都生活在同一個龐大的城市中。魔法使也被團結在，給予人們活下的希望。沒有人會被放棄，所有人都生活在和平之中。

可實際上，即使亞恒的心中再如何焦急，完成實現人類統一的這個局面也花費了近十年的功夫。談判、拉扯、談判、拉扯、退讓、進步……進程在不斷地不斷地循環，從一開始的興致勃勃到最後的頹喪，內心如同死水一般沒有任何波瀾。

在最終的城市建立的那一天，人們舉辦了盛大的慶典。慶祝內部的戰爭終於從世界上消失，不會再有同胞被放棄，不再為了搶奪資源而互相傷害，通過冷酷的數值來決定人是否應該活著。

建起高高的城墻，不是為了阻攔想要入城的民眾，只是為了抵禦野獸的攻擊；打造堅硬的鎧甲，不是為了互相攻擊，掠奪土地，只是為了保護同胞，遏制犯罪而已。

人們從內心的深處感受到快樂，歡笑聲、哭泣聲，嘈嘈雜雜從傳達到很遠的地方去。連遠處的荒蕪的大地都像是能夠以歡笑聲而萌發生機。

而亞恒發表完講話之後，面對情緒高漲的民眾，他卻選擇離開了坐席。在這普天同慶的日子，他只覺得人群聚集的熱量讓他的頭都隱隱作痛。

亞恒登上高高的城墻，從地上彌漫的寒氣裹挾著太陽從高處加熱的熱風，糾纏著旋轉在一起吹向遠方。他看著新建造而起的城墻外蒼茫而恍惚的大地，目光定在空氣中的某一點。

他在想什麽呢？他又是不是什麽都沒有想呢？

誰也不知道，他就這麽定定地、定定地看著遠方而已，久到他的老師都忍不住來看他。

“我已經快要六十歲了。”

或許是因為多年來的相處，或許是由於他的魔法已經成長到放眼世界的最高位，當他的老師剛剛出現在他的身邊，亞恒就已經註意到了。

“這些年的時間，就如同白駒過隙，也如度日如年。”他這麽說著，曾經年少俊朗的面容已經不再清晰，只剩下蒼白的面目。魔法使的面容通常都比較年輕，即使已經可以做祖父的年紀，亞恒的面容仍舊保持在中年人的水平，但□□卻彌補不了精神的衰老。

胸腔的那股火焰也隨著時間慢慢地減弱，即使是不是添加燃料，也再也不覆年輕時的光輝。

這是人類的宿命嗎？再濃烈的情感也終究會有消逝的一天，再強烈的羈絆都有斬斷的那天？

為什麽呢？

這麽想著的亞恒，因為想要對話而下意識地望向自己的老師的面容，忽然有個念頭一閃而逝。

如此長久的歲月過去了，對方的面容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作者有話要說：

人類的精神是有極限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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