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突生, 扶疏跑出去的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眼中, 只有桑裴殘破的身體，一次次變成弧線，被紅九摔打的場面。

她拼命往桑裴沖去, 心底滋生出了滔天憤怒。

哥哥那麽驕傲，那麽出色, 他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妖，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成這樣。那個俊秀的少年, 優秀、沈穩，像一棵阻擋風雨的大樹, 直直挺立在她的身前。現在, 就這樣當著她的面，一次一次的被折辱、被踐踏、被摧毀。

扶疏睜大眼睛，血色覆又蔓延, 桑裴飛出去的影子清晰的映在她眼睛裏。

如果不是她，他現在會很瀟灑，一步一步當上妖皇的位置, 就算會變壞, 變得殘暴不仁, 可因著強大, 沒有誰敢欺負他。

扶疏眼珠子通紅，她就是受不了他被欺負啊，還變老、衰弱、被打, 一次一次的，被欺負成這樣。

他可是未來的妖皇大人，威風凜凜、強橫無匹。

她不允許，別人欺負他！

紅九腳踩桑裴的胸口，瞇著眼睛笑，聽腳下傳來清脆的骨裂聲，哢哢哢的，就像個螻蟻。還不能反抗，任由他玩弄。

他從來都不以恃強淩弱為恥，將失敗者玩弄於股掌之間，多有成就感啊。

其實在在不久前，他就已經掙脫出枯藤的束縛，悄悄來到山腳下。那時候，正好趕上食妖譜捕殺白九的場面，濃郁的烤肉味四處逸散，他戰戰兢兢不敢出頭，怕被發現。

直到桑裴收了食妖譜，他才放了心。

可礙於那個不知實力如何的小女娃，出不出手，還有待斟酌。直到小女娃離開，紅九才露出頭。

“你殺了老夫的大哥，有想過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嗎？”紅九在桑裴背後，幽幽地道。

桑裴身形一頓，嘴角微動，沒去理會他。只是扭頭看向扶疏，目光裏是平和和無奈的。

紅九的出現，在他意料之中。

他能殺一只九尾狐，還是利用了食妖譜的威力，已經精疲力竭，垂垂老矣。再來一只九尾狐，他無能為力。

如果他死了，小家夥還不知道該有多傷心。果不其然，她看到紅九，害怕得渾身發抖。

桑裴悄悄從袖裏乾坤取出一樣東西，握在手心，然後閉上眼，在紅九的尾巴掃在身上後，任由自己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飛了出去。

胸中悶痛，又直直掉落在地上，可是卻吐不出鮮血。早在取出食妖譜前，他就預想到了這個下場，故而態度十分冷靜，神情甚至是冷漠的。以他一命換九尾狐一條命，是個劃算的買賣。

桑裴慢慢的轉過頭，眼睛閉上的前一刻，就看到小家夥朝他奔來。

桑裴昏倒過去，扶疏跑了過來，藤枝抱起他，“哥哥，哥哥……”無論怎麽叫都叫不醒，輸入再多的藥氣也不醒來。

她緊緊貼著桑裴的臉，血紅色的眼睛露出惶然，無措極了。該怎麽辦，她該怎麽辦……

忍不住嚎啕大哭。

不應該是這樣的，哥哥不應該是這樣的。

花盆“嗡嗡嗡”在扶疏身後鳴叫，聽著扶疏哭泣，也不由的難過。如果他有嘴巴，很想勸勸小主人……別哭了，那只老虎沒有死啊，他還能救活，只是生氣流失的太快，暫時昏迷了……

黑琪搖搖晃晃的走過來，看到桑裴的慘淡模樣，鼻子一酸，道，“小白，老大他……”

他若認識的舟禾，從一開始就深不可測，無論遇到什麽難題，都從容不迫，是所有人心底的支撐。

從沒見過他這麽慘，像他這樣的強者，怎會落魄成現在這樣？

白晶聽到扶疏的哭聲立刻清醒過來，小眼珠子望著小主人的方向，顧不得查看自己的尾巴，皺著眉頭，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看見在桑裴不遠處，出離憤怒的九尾狐。

桑裴畫食妖譜失敗了？還是沒有除掉那家夥？

不，不對，兩只狐貍雖然長得一模一樣，但是顏色變了，方才是白的，現在這只是火紅色，就是在一開始，被桑裴捆綁住的另一只九尾狐。

白晶瞪著紅九，瞪著瞪著，發現情況不對。紅九的九條尾巴，怎麽數，都只剩下八條。

咋回事？

紅九現在也想問問怎麽回事。

在拍飛桑裴的剎那，他心下大快，正要跑過去再拍一掌直到把桑裴活活拍死，卻突然覺得身體一僵，緊接著妖力躁動，屁股後面疼痛難忍。他立刻扭頭查看，卻發現自己的尾巴……掉了一條。

尾巴，掉了一條！

九尾狐的修為與尾巴有關，就在一條尾巴掉落消散的瞬間，他的修為也極速掉了一層。

本來還勝券在握，表現得十足淡定的紅九立刻就變得狂躁憤怒。越往上，尾巴就越難修煉，他當初耗費了半輩子心血才修煉出來的，就這麽丟了一條，他……他得再修煉到什麽時候？！

紅九驚怒地看向桑裴。呵呵，他還是小看了他啊。

毫無疑問，此事與小老虎脫不了幹系。尾巴早不掉，晚不掉，就在他揍小老虎一下就掉了？！！定然是他使用了什麽東西，能消耗他的妖力。

這家夥，又是兇藤的藤條，又是食妖譜的，身上的寶貝可多著呢！

先是被他猝不及防的捆綁住，掙脫半天沒有成功；後是他大哥慘死在小老虎手上，變成食妖譜裏的一道菜肴，如今，又因為拍了小老虎，他掉了一條尾巴……這只小老虎啊，真像條滑溜溜的泥鰍，比狐貍可狡猾多了。

失去一條尾巴，紅九氣極反笑，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又飛身上去，尾巴勾起桑裴，將他狠狠摔打。

他要他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他要他粉骨碎身，不得好死！

扶疏發出一聲咆哮，藤枝卷起紅九的腿，往旁邊一扔，然後接住桑裴，藥氣流轉於他體內，發現他身上骨頭盡碎，內丹破損。

通紅的眼睛裏頓時淚珠滾滾，她抱住桑裴咬著牙哭，再也不讓任何人傷害哥哥了，誰也不能傷害哥哥……

紅九被扶疏一個大力掀翻，貪婪的看向扶疏，在看到扶疏兩個藤條一樣的胳膊後，眼睛驟亮，他明白了，什麽都明白了，怪不得這一夥小妖都拼了命的保護她，原來，她就是千年草木妖！

誰能想到，千年草木妖，居然能偽裝成一個孩子？他連氣息都沒有感受到。草木妖生長千年，果然非同凡響啊。

方才他也看到了，這個小女娃，在眨眼的功夫，就將小白虎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並把其他兩個快要死的同伴，也輕而易舉的救了回來。

這是多麽可怕的治愈能力？！

紅九感受到久違的癡狂。這株千年草木妖，他一定要得到。

紅九爪子猛地攻向被扶疏抱著的桑裴。

誰知，爪子被攔下了，還是被一株草木妖攔下。

紅九驚愕地看向扶疏，真到對上，才知道小家夥的力量有多大。

紅九冷笑著：“等老夫殺了他，有你好看的。”

就算是草木妖也不能慣著，居然敢蹬鼻子上臉，幫助外人對付他。

扶疏瞪著一雙血紅的眼，臉上浮現出桑裴一貫的冷漠，問：“你想做什麽？”

紅九：“我大哥是什麽下場？他也就是什麽下場。”

扶疏態度冷靜得詭異，血紅的眸子轉也不轉，直勾勾盯著紅九，一派天真：“可是你沒有羊皮卷。”

紅九：“殺了他，要什麽沒有！”

除了扶疏，紅九還眼饞桑裴掏出來的寶貝，兇藤的藤枝他有，竟然連傳聞裏的絕世好寶貝食妖譜也有。他的袖裏乾坤，定然還有數之不盡的寶貝，只要殺了他，他就能收獲許多好處。

這麽看來，他的老哥哥死的還真不虧，可讓他賺翻了！

扶疏聽到紅九的話，淡淡地“哦”了一聲，眼珠子更紅了，冰冷的盯著紅九的心口，她能清楚地聽到裏面心臟的跳動聲。

扶疏丟下桑裴，除了眸子略微詭異，精致的小臉上卻單純無害，她慢慢靠近紅九。

晴空裏，猝不及防響了個霹靂，“轟隆隆！”

扶疏似乎沒有聽到，繼續走向紅九。狂風驟起，陰雲緩緩鋪在蒼穹，一層一層累積，蘊藏著恐怖的力量。方才還明亮的天，轉眼之間就陰氣沈沈，狂風大作。

花盆著急地翻滾，擔憂又惶恐地看著扶疏，不是它想的那樣吧，小主人那麽乖，怎麽可能……

白晶擡頭看天，心裏漫上熟悉的感覺，似乎從前的大主人每回殺妖之時，也是這樣的征兆。

這是天道的警示，既是警告其他妖怪，提早逃命，也是警告大主人，再不收手，休怪他無情。

這邊，若在平時，紅九早就察覺到天象不對了，可現在，他滿心滿眼裏都是桑裴，懷著仇恨和貪婪，兩種情緒交織，使得他身上的狂熱勁兒壓都壓不住，只要殺了這只小白虎，他就擁有了一切。

心底瘋狂的叫囂：殺了他，殺了他！

說是遲那時快，紅九哈哈大笑的沖向桑裴，八條尾巴齊齊發動，一條沖向桑裴的腦袋，一條沖向他的脖子，其餘的鎖住胳膊和腿，一條對準腰腹，如此這般，桑裴縱然有滔天的手段，也難以逃脫一死。

至於剩下的一條尾巴，紅九則卷起扶疏，千年草木妖，現在就是他的啦。

他激動不已，其中一條尾巴已經挨上桑裴的腰。

扶疏任由自己被高高卷起，身體像是被控制住了，亦或者被憤怒支配了，她面無表情的伸出藤條，摸上紅九的胸口，突然發力……

紅九愕然又驚悚：“你在做什麽？”

回答他的，是無數根鉆進胸腔的藤條，在他胸膛好一頓翻絞，片刻後，藤條出去，滴瀝著血，葉子攤開，掏出一顆火紅的心臟。

紅九攻勢驟停，剩下一條尾巴卸了力道，身體發軟地放開扶疏。他面臨瀕死的驚恐，眼底反映出一雙血紅的眸子，這才想起，這雙眼睛他似乎見過，上古時，數之不盡的大能喪生於這雙眼睛的主人手下……

九尾狐縱然有九條命，可是一旦沒了心臟，他就再沒有覆活的機會。

花盆楞住了，隨後嚇瘋了。

它反應過來，“嗡嗡嗡”地彈開，拼命地滾出去。出事了，要出大事了！碎片在哪裏，它要找到它的碎片……

白晶盯著那顆心臟，看九尾狐無力的倒下，身體重重地砸在地上。腦袋空白一片，小主人啊，你不能這麽做啊！

黑琪目瞪口呆，簡直不可置信，九尾狐竟然死在小白的手上。他以為小白只是隱藏了一部分力量，力氣很大，沒想到還有能殺掉九尾狐的實力……不對，小白那麽柔軟乖巧的性子，竟然殺了妖。

他曾經問過白晶，小白有實力，為何他那麽害怕小白動手，白晶回答過。

殺了人，她要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呀！

花盆剛剛滾出去，密密的黑雲中就探出一道雷霆，“轟隆隆”，大雨傾盆而下。

看到這種現象，盆子滾得更加快，碎片、碎片……它錯了它錯了，就不該埋那麽遠的。

頭頂著漫天雷霆，扶疏呆楞楞的註視著心臟，片刻之後，突然回神般，尖叫一聲丟開，跑到桑裴身邊，縮著腦袋躲在他背後，大哭著：“哥哥哥哥哥哥……”

她害怕，怎麽辦怎麽辦，她殺妖了！

天雷徑直落下，毫不留情地劈在扶疏的枝條上，一只手臂就這麽被生生砍斷。不論出於什麽樣的原因，殺妖了就是殺妖了，就要承受接下來的代價。

天雷對待兇藤，一向極為嚴苛，絕不允許她犯下一丁點錯。

扶疏慘叫著跌倒在地，捂住手臂淒厲地嚎叫。

白晶試圖走到她身邊抱抱她，被扶疏另一條無意識地抽開，她疼的不停翻滾，嘴裏叫著：“哥哥，哥哥！”

紅九的屍體躺在荒草地上，明明白白提醒著扶疏做下的罪惡。雲層裏又一道天雷劈下，將扶疏的另一條胳膊釘死在土層深處。

扶疏顫抖得不像樣子，在下一道天雷降落之前，自己斷掉藤條，忍著痛苦爬到桑裴跟前，眼睛裏帶著驚慌，註視著桑裴，推了推他，沒有推動。

她崩潰地哭道：“哥哥，哥哥。”她多麽希望，他能再看她一眼。

天雷醞釀著，雲層遮擋住太陽，地面黑沈沈一片，閃電通明，又將地面照得恍若白晝。

扶疏扭動藤條，像是下了什麽決定般，割破自己的藤條，裏面緩緩地滴落一滴銀白發亮的滴液，像是包裹了濃濃的生機。

扶疏接住滴液，這是草木妖體內生機的精華，比她的藥氣、葉子更有神效。

扶疏捧著滴液，將它放進桑裴的口中。

她一眼不錯，看著桑裴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新鮮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替代了腐朽，下一眼，容貌就恢覆了年輕俊秀的模樣，體內的生機，也在迅猛的恢覆中。

在眼角最後一絲皺紋消失當下，桑裴睜開眼睛，眸子漆黑深邃，像是隱藏了無數星光。

這是扶疏見過最好看的眼睛。

她呆呆地摸上他眼角，歡喜地哭起來：“哥哥，你的臉好了，可惜頭發……”

桑裴眼見扶疏的靈體一點點的崩潰，一條胳膊上的藤枝也斷裂了，察覺到什麽，嗓音急切而沙啞：“你怎麽了？”

扶疏收回手，靈體已經薄成一片淡影，在消失的前一刻，她又哭又笑，眼底的紅光變成淺綠色，眷戀而又哀傷地蹭了蹭桑裴，眼淚砸在他臉上，道：“哥哥，你要好好的。”

桑裴被眼淚砸得生疼，道：“出了什麽，為了救我，你付出了什麽？”

扶疏說完就化為了本體狀態，再次看了桑裴一眼，就撒開腳丫子，跑了出去。

雲層裏雷劫醞釀好，追著扶疏劈砍而去，大雨嘩啦啦地落下，像是永遠也沒有盡頭。

桑裴當即就站起身去追，心底不由自主地漫上恐慌。總覺得自己又要失去什麽東西。

到底怎麽回事？

黑琪哭著道：“方才九尾狐要殺了你，是小白她，殺了九尾狐……”

桑裴心下“咯噔”一聲，怒吼一聲，當即化為白虎，撒開腿就去追扶疏。

他一直在小心翼翼的保護小家夥，雖然知道她很厲害，甚至實力並不比自己差，卻一直壓著不讓她出手。

如今，他一直以來擔心的事情終於成了真。

“老大，小白！”黑琪緊隨桑裴跑出去。

……………

雷聲轟鳴，大雨倒灌，花盆跑到山的一個角落，刨啊刨，終於挖出了一個碎片，慌忙與自己合上。這時，阻隔一切的屏障消散，扶疏跑到山外，把天雷也帶到了山外。

“扶疏！扶疏！”桑裴在她身後追。

扶疏看到桑裴，停下腳步，痛苦地道：“哥哥，你不要追來了！”

她現在的模樣，就像其他普通的草木，在嚴冬的季節裏雕零枯萎，藤枝被天雷劈焦，葉子化為灰燼掉落。

她很疼，渾身沒有一處不疼，比當初拔葉子疼多了。

桑裴深吸口氣，慢慢的靠近她，臉上滿是焦急，他心底被鋪天蓋地的恐懼充斥著，輕聲道：“別走了，扶疏，到我身邊來。”

扶疏：“有雷啊……”只要在她身邊，天雷看到誰都劈。

桑裴一邊跟她說話，一邊跌跌撞撞靠近她：“沒有事，天雷不會劈我，你別害怕，不要再跑……”

扶疏依賴地看向桑裴，下一刻，天雷又直奔她而去，“不，不要。”扶疏轉身繼續跑。

桑裴喉頭溢出哽咽，眼眶紅了，無力地低語：“別離開我。”

他只剩下她了。

天雷滾滾，陰冷的雨地裏，扶疏神智狂亂。

她身上已經被劈得不成樣子，她殺了九尾狐，已經激怒了天道，必須得付出代價，扶疏自己也知道，沒有誰能阻止憤怒的天雷，沒有誰能救得了她。

無論扶疏跑到哪裏，身後都有一只白虎緊緊跟隨。始終追不上，始終在拼命追，除了絕望和一直追，他也沒有辦法。

此刻，在原來的山谷裏，白晶並沒有和桑裴一樣，去追扶疏，而是跟隨在花盆的身邊，幫它找盆子的碎片，然後幫它挖出。

面臨這種狀況，他也想去追小主人，可他也知道，現在唯一能救小主人的就只有盆老大了。

盆老大是大主人和沙羅老樹一同煉制的寶貝，大主人生前，還沒能煉制完畢就隕落了。後來，定然被沙羅老樹接手過去。

為了煉制這個東西，在天道的小賬本裏，還不知要添下多少罪名，提前衰亡，也是遲早。

桑裴和小主人出來尋找神血，想想也是為了誰。也正因為桑裴已經經過老樹的認可，他才不再計較小主人被契約的事。

而今，千算萬算，沒想到小主人還是殺了妖，他沒有辦法，只能將希望寄托在盆老大身上。

而花盆發揮全部力量的前提，就是自身是完好無缺的……

每當花盆確定了地方，白晶就著急地刨坑，一個找一個挖，大大縮減了時間。

找到所有的碎片之後，怕來不及，盆子當即就把碎片安裝在自己身上，顧不得臟不臟，直接由白晶抱起，飛快的跑出去。

花盆能感應到扶疏，順著它的指引，一路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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