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時間, 跟來的小妖按照親疏程度一個一個減少，直到柳林邊緣, 觸碰到禁制，除了賀佐和綠絨，其他人都被阻擋在外面。賀佐的朱雀親隨賀十一也化為原型, 停留於此。

賀十一開口對桑裴道：“尊敬的客人，請隨我來。”

扶疏擡頭望去, 柳林裏的柳樹繁茂，每一棵都異常粗壯, 三個妖皇大人手拉手圍繞一圈也合抱不下。柳枝長而柔順，綠油油的葉子, 在冬天也沒有脫落的跡象。

柳樹林繁榮茂盛, 比妖域其他地方的生機更加蓬勃。有點像妖林，當然，妖林的生機, 比這裏多了不知多少。

順著賀十一的指向望去，在柳林右邊三百步遠，零散分布著幾座石頭屋, 塗成火焰一般的紅色, 石頭屋掩映在竹林之後, 同朱雀族的其他東西一樣, 石頭屋又大又華麗，竹子清秀挺拔，那就是給客人準備的地方。

這就是要桑裴和扶疏停下來, 給他們安排客房了。

桑裴在柳林外就駐足，“賀兄，我們兄妹就不進去了。”

柳林深處聽起來就很神秘，但是一聞到隱隱的草藥香，和溢散而出的靈氣，裏面有什麽，桑裴早就猜到了。

此處的靈氣比笛雁坡更加濃郁。裏面隱藏了綠絨山林的秘密，同時也隱藏了朱雀部落的一個秘密。

還能有什麽秘密，無非是獸妖的兩大寶貝：草木妖和靈泉。

柳林裏，一定藏了塊與靈泉緊密靠近的藥圃，藥圃一丈見方，栽種了不超過一百株的草木妖。

很多草木妖剛捕捉的時候，還沒有成熟，靈智不穩，必須在藥圃裏種植一段時日，才能與獸妖契約。如果以靈泉水澆灌，草木妖的長勢更好。所以有條件的妖族，都會選擇在一塊兒有靈泉的地方開藥圃。

而草木妖聚集的地方，靈氣總會比其他地方更加充沛，在這種修地方修煉，事半功倍。

若是一般的大妖過來，定然覬覦此地的藥圃，桑裴倒是沒多大興趣，沙羅樹已經將很多草木妖寄存在庸陵，他所擁有的藥圃，只多不少，沒必要覬覦人家這一塊。

賀佐回頭，從桑裴身上看不到半點異樣，倒是詫異了一把。

林子裏面有什麽，肯定瞞不過這家夥，可是他表現得……未免平靜了點。

他還從來沒見過，有哪只獸妖能拒絕得了草木妖的誘惑呢。

就是不知道他是故作平靜，還是當真司空見慣所以不在乎了，賀佐想不通桑裴的心思，猜也猜不到。

他做的每一件事兒，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每一步都算計好了，他竟然一點都猜不透。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此子天生適合妖域，只要中途不隕落，未來就無可限量。他是鬥不過了，但是為朱雀部落提前找個朋友，百利而無一害。

想到這裏，賀佐就微笑道：“今晚請舟小兄弟和小丫頭嘗嘗我們山林的冬筍，那可是一大美味，在外頭都吃不到的。”

桑裴也笑：“多謝，那我與小妹就有口福了。”

他轉過身，同賀十一一道出去。

入住了竹林後的石頭屋，賀十一問了桑裴和扶疏的口味兒，立刻出去吩咐晚宴。

扶疏趴在桌子上，玩弄桌上的花瓶，“我看到那個狐妖了，她對綠絨姐姐沒安好心。哥哥，”她疑惑不解，“狐妖為什麽恨綠絨姐姐？”

桑裴正在看一張羊皮卷，聞言道：“女人的事很覆雜，那狐妖不是好東西，別跟她接觸。”

扶疏擔憂：“可是，我們什麽時候走啊？如果我們走了，那個狐妖又出來害綠絨姐姐怎麽辦……”

桑裴在一夜不到的時間裏，已經聽了無數遍“綠絨姐姐”，他一言指出：“那棵大柳樹在上古時期就存在，就比你樹爺爺小一點，別叫姐姐，該叫前輩。”

扶疏立刻改口：“……前輩，姐姐。”感覺還是叫姐姐好。不過，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桑裴安撫：“她做了壞事，遲早會露出馬腳，再等等。”

扶疏糾結：“可是，遲早是什麽時候啊……”

“到時我會跟你說的。”桑裴把羊皮卷往旁邊一放，招手道，“你過來。”

“什麽事？”只要桑裴一招手，扶疏就習慣地跑過去。

桑裴從袖裏乾坤搜羅出一張小妖精啟蒙羊皮卷，道：“把這上面的東西念一遍。”

扶疏不疑有他，拿起羊皮卷就念，“上古時期，妖界一體，四大神獸鎮守四方，有東方青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一片和樂……”

念著念著，扶疏的心思都放在羊皮卷上，倒是沒有功夫再去叨叨綠絨的事了。

過了一會兒，朱雀親隨將飯菜端進石頭屋。讓其他人都出去後，桑裴取出一盤靈石，和扶疏一起吃飯。飽飽的吃了一頓後，扶疏腦子一片空白，她杵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她在飯前想的是什麽來著，好像很重要……

……………………

賀佐扛著綠絨往林子裏去，綠絨的枝條散亂，必須在靈泉裏修養。

綠絨拉住賀佐，跟他商量道：“小佐，以後能讓小白也進來嗎？這孩子沒有壞心眼兒。”

難得遇見一個能與她說話的同類，綠絨很喜歡扶疏，想跟她呆在一起。同時，那個孩子能凝實魂體的事，她會牢牢守住的，誰都不能告訴。

而且，小白口中的妖林，草木要遍地跑，她也好想去看一看。

賀佐搖頭：“那小女娃沒有壞心眼，可是她那個哥哥，心眼比誰都多。”

他一向對綠絨百依百順，只求她安好無事，但是這個要求，他不能答應。誰知道那只大白虎存了什麽心思？他太危險了，就算是救命恩人，也不敢引虎入室。

綠絨失落，卻也不再強求，“又給你添麻煩了。小佐，要是我——”要是她沒病就好了，要是主人還活著就好了，小佐不用照顧她，跟她這個沒什麽用的草木妖契約。

賀佐打斷她，溫聲道：“你怎麽會這麽想，不麻煩的。綠絨……前輩，其他就不要想了好嗎，安心修養。”

他扭頭看向右邊飄蕩的女子，她有長而密的黑發，白皙清秀的臉龐。這是只有作為契約者的他才能看到的魂體，他看了幾十年了，產生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想法：他很想摸一摸綠絨的手。

但是，這個不可能。草木妖不像獸妖，是永遠沒有辦法化形的。

要是，她能化形就好了，綠絨能化形，他就能抱一抱她……

綠絨好笑：“你瞧你，怎麽又皺眉？小佐，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朱雀部落發展的不是很好嗎，你偶爾也歇息一下。”

她以為朱雀部落又遇到了什麽難事，導致賀佐心情又不好了。

賀佐點頭：“行，都聽你的。”語氣裏蘊含的親昵，每一句話有多真誠，只有他知道。

……………

睡了美美的一覺，次日清晨，吃過飯後，扶疏跟桑裴說了一聲，再三保證，再三祈求，桑裴終於松了口，同意她偷偷摸摸溜進柳樹林。

“綠絨姐姐，你在哪裏啊？”扶疏以本體的模樣，輕而易舉通過了柳林外的禁制，走進了柳樹林，又化為人形。

柳樹林裏都是柳樹，每條路長得都差不多，扶疏繞得暈圈，好在，沒多久林子裏就有了回聲：“小白，你來了！向左走，我在這裏！”

扶疏調轉方向，邁著腳丫子向左走過去，在綠絨的指揮下，順利到達一片散發濃濃藥氣的藥圃，在藥圃得不遠處，有一方靈泉，靈泉裏栽著一棵大柳樹。柳樹枝條沿著岸邊散了一圈，正捧著一個碟子吃靈石。

綠絨看到扶疏，欣喜不已，把靈石碟子捧過去讓扶疏拿，“你來這裏，跟你哥哥說了嗎？”

扶疏美滋滋地拿起靈石塞進嘴巴，“說過了，他同意。”

吃完了一顆靈石，扶疏覺得味道不大對。

可能不一樣的地方，也許出產的靈石口味也不一樣呢。哎管它呢，好吃就行了。

扶疏也將自己的靈石拿出，跟綠絨交換口味。她卷起靈石，繼續吃。而綠絨那邊，枝條在靈泉裏面撈出一只桶，掀開桶蓋，裏面是滿當當的靈石。

綠絨慈愛道：“好吃就多吃點。我一個人在這林子裏無聊，就喜歡吃這些小東西。”

扶疏拍手：“我也喜歡吃，哥哥那裏有好多。你這個靈石，是從靈泉裏撈出來的嗎？”

綠絨見扶疏啃得歡快，胃口好了很多：“不是，這些有的是小佐準備的，很多都是夫人送的，太多了，我吃不完就放在靈泉裏。”

聽到“夫人”，扶疏“哢嘣”咬碎了一顆靈石，楞楞地道：“夫人，是賀夫人，六條尾巴的狐妖？”

不知為何，她本能的覺得有點怪異，嘴巴裏的靈石頓時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往日最愛吃的靈石，這回一口也塞不進去了。

綠絨：“是啊，她是小佐的妻子，有時我闖出柳林，就是她陪我說話的，不然一個人在這個柳樹林裏，連個說話的都沒有，太孤獨了。”

扶疏：“……”

這也太難想象了。

賀夫人會陪伴綠絨姐姐說話？那偷偷派幾個食草妖吃掉她的是誰啊？

她身體有些難受，手變成藤子撓了撓，卻更癢了，不得不繼續撓。

怎麽會這麽癢啊啊啊！

靈體轉而就布滿綠色的斑點。

綠絨：“小白，你怎麽了？！”

扶疏癢得在空中翻滾，癢癢的，全身都難受道：“不知道……綠絨姐姐，好癢，我、我是不是生蟲子了？”

聽妖林的夥伴們說，草木要生了蟲子，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有一條就有兩條，然後很多蟲子在身體裏蠕動、鉆爬。

“不會的。”綠絨甩出一根柳枝，將扶疏硬生生拉過來，將自己的藥氣輸入扶疏體內，可她隨後發現，輸入的藥氣盡數被吞噬掉，就算將全身的藥氣都輸給扶疏，依然被吞得涓滴不剩。

此刻，竹林後的石頭屋。

賀佐與桑裴分坐在桌子兩邊，正閑聊著，忽然察覺到柳樹林裏出現異狀。

桑裴臉色一變，當即站起，大步走出石頭屋，身形飄忽，瞬間就趕到柳樹林。

賀佐隨後趕到，見柳樹林裏，狂風大作，靈氣前所未有的充溢，膽戰心驚地想，該不會是綠絨出事了吧？

禁制當即打開，桑裴開口道：“我隨你一道進去。”

賀佐皺眉，柳樹林按理是不允許任何人進入的，他問：“如果我不放呢？”

桑裴面無表情：“你可以試試看。”

賀佐嘆息：“進來吧。”

剛一進入柳樹林，桑裴就仔細辨識空中的氣味兒，然後徑直朝著一個方向奔過去。

賀佐臉色微變，桑裴所去之處，正是綠絨修養的地方。

桑裴察覺到賀佐心中的疑問，嘲諷道：“我對你的藥圃沒興趣，也不會傷害那棵柳樹，只想找個人！”

賀佐將“你找誰”咽下喉嚨，這不是問問題的時候，柳樹林裏突如其來的異狀，還沒有解決呢。

兩個獸妖緊趕慢趕，一眨眼就到了地方，桑裴冷聲喝道：“蘇小白！”

一個靈氣漩渦轉到桑裴面前，漩渦散去，扶疏從裏面掉出，有氣無力道：“哥哥……”

桑裴接住她，見她露在外面的皮膚布滿密密麻麻的斑點，一半綠色，一半黑色，綠色的正迅速轉化為黑化，看上去異常恐怖醜陋。

桑裴摸上那些斑點，扶疏躲開他的手，“癢。”

他道：“發生了什麽？”

扶疏弱弱的擡起一條胳膊，低聲地道：“已經不癢了。哥哥你看看，我是不是長蟲子了？”

桑裴檢查：“沒有蟲子。”

小家夥的葉片都是他擦洗的，大了多少他都知道，身體倍兒棒，哪來的蟲子？

大柳樹慢騰騰地趕過來，每走一步都很費力，賀佐見到扶疏的慘樣，急道：“綠絨前輩，你有沒有事？”

綠絨著急道：“我沒事，有事的是小白。她剛才不知怎的，就渾身發癢。”

賀佐困惑：“小白，她怎麽進來的？”

綠絨道：“對不住，小佐，她是我拉進來的。”

賀佐“哦”了聲，不再問。

而是桑裴這邊，問了一番，已經從扶疏的口中理清了前因後果，他將目光定在綠絨給的靈石上，抱著扶疏走到綠絨跟前，“帶我去看你們吃的靈石。”

綠絨道：“哦哦好的。是靈石有問題？我以前常吃的。小白沒事吧？”

桑裴緊了緊懷抱，冷聲道：“現在沒事。”黑綠斑正逐漸消失，是扶疏體內主動驅逐異物了。

賀佐看著扶疏，搞不懂桑裴的思路，問：“為何要查靈石？”

桑裴向賀佐投去一個微笑，賀佐冷不丁地背後冒涼氣，不再問了。

桑裴、賀佐和綠絨走去靈泉邊，見到散落一地的靈石，桑裴執起一枚查探，自己摸出一顆，兩個放在一起對比，倒是沒什麽不同。

賀佐放下靈石：“會不會不是靈石的問題？”

桑裴將兩顆靈石分別放在左右手手心，左手裏的是他自己準備的，而右手的則綠絨給扶疏的，當下合攏手掌用力一握，靈石“喀嚓喀嚓”碎裂，他攤開雙手，靈石已經碎成齏粉。

湊近兩邊手掌輕輕一嗅，桑裴虎目震顫，一陣後怕，幽幽道：“靈石裏摻了別的東西，是一種能腐蝕草木妖的毒水。”

桑裴畢竟在妖林待過，知道各類草木妖的習性，他們有些脆弱，有些霸道，但有一點相同，就是從不會往一個叫無色池的地方跑，無色池，池水無色，卻能一點點地侵蝕草木妖。

這氣味他不會弄錯。

無色池，沙羅樹說過，只有妖林有。

賀佐拉著綠絨的柳枝，急道：“你吃過沒有？”

綠絨：“我吃了，沒事。”

桑裴道：“這東西發作很慢，先慢慢侵蝕靈智，再腐爛根基。你並非無事，看看自己的樹根。”

他低頭再檢查扶疏，一會兒功夫，斑點又消失了一片。幸虧扶疏對毒物感知非常敏感，要是等她吃光了帶毒的靈石，就沒人救得了她了。

那邊，賀佐查探過綠絨的樹根，果然有些根已經悄無聲息腐爛了。只是綠絨常常受傷，反倒不容易發現。

賀佐強行鎮定：“可有法子救治？”

桑裴搖頭。

賀佐走在暴怒的邊緣：“是誰幹的？”

桑裴原本打算置身事外，但這事涉及到扶疏，他不得不插手：“除了你，還有誰往柳林裏運送靈石？”

賀佐道：“商言。”

桑裴道：“賀夫人？六尾狐妖？”

賀佐頷首，“我這就派人叫她，倘若此事與她有關，我絕不姑息。”

一會兒，賀夫人商言進入柳樹林，在來時的路上她已經打聽清楚了來龍去脈，明白自己被賀佐懷疑了。因此一來柳樹林，就跪在地上，紅著眼眶喊：“我是冤枉的！”

她那副模樣，倘若桑裴和扶疏背地裏沒有看到她真面目，很可能就被糊弄了。

賀佐明白有桑裴在，就能查清楚此事。防止桑裴投鼠忌器，礙於他和商言的關系在，不好處理，就道：“你盡管問，商言她與我，並非真正的夫妻。”

此言一出，桑裴挑挑眉，扶疏和綠絨大吃一驚。

商言則又難過又怨毒，她知道，此事過後，無論如何賀佐都不會再留下她了。

綠絨迷糊：“什麽假夫妻，小佐，你做了什麽。”

商言每次來看她，言語之間的親密幸福，她再傻也能感覺到，還為小佐開心來著。

賀佐隱瞞了大半事實，無奈道：“我當初年紀大了，並不想成親，族中長輩逼迫。萬般無奈之下，想找個嘴巴緊的小妖假成親，就遇上了商言，她說她自願當名義上的綠絨山林主人。”

至於其中的英雄救美，他無意救了商言，商言想要報恩什麽的，就不必提。這些年他給了商言足夠的權力好處，自認無愧於心。

桑裴摁住想要下地的扶疏，笑道：“如此，那我便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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