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之後，已是夜晚。

但是，地下的密室裏，分不清白天黑夜。

寧玥瀅坐在雪白的狐皮座椅上，撐著下巴，斜著面孔，在耐心地等待著。

由於這是在暗玄教的據點，而且寧玥瀅又心情郁悶，向來喜歡玩耍、搗蛋的肖岱勞也沈寂了下來，偶爾才與一旁的小豆豆相互撥弄一下。

腳步聲起，從藥房傳來。

寧玥瀅聞聲望去，見鬼醫走了出來，急忙起身上前詢問：“鬼醫爺爺，小白白怎樣了？”

鬼醫道：“瀅兒，放心吧，小白白的性命已無大礙，我已經替它把全身的骨頭都接起來了，同時給它服用了專治內傷、外傷的特制奇藥，讓它休息十天半個月，就會慢慢恢覆了。”

寧玥瀅睜大雙眸，問道：“那，它的力量，還能恢覆麽？”

鬼醫嘆了口氣，道：“目前看，它的力量，是不可能恢覆的了。”

寧玥瀅低下頭來，眼裏悲傷彌漫，握了握拳頭，道：“我要去看一下它。”

來到藥房，只見小白白全身纏著一層紗布，正躺在一個籃子裏，瞇著眼睛，帶著微弱的呼吸聲，靜靜休息著。寧玥瀅來到旁邊，默默地看它，心道：“小白白，你的仇，我一定會為你報的！”

小白白感受到她的氣息，微微睜開眼睛，小嘴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來，看上去模樣顯得十分可憐，很是令人心疼。

鬼醫道：“它至少要休息三天，骨頭才能接好，只有骨頭接好了，才能下地活動，身上的其他傷則需慢慢恢覆。”

寧玥瀅想要伸手去摸一下小白白，又怕影響了它的恢覆，故而縮了回來，望著鬼醫，躬了躬身道：“鬼醫爺爺，辛苦你了，瀅兒謝謝你。”

鬼醫慌忙將她扶住，道：“我的傻瀅兒，我們可是一家人，何須這樣見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

看了一眼門外，寧玥瀅輕輕將門關住，道：“鬼醫爺爺，是不是殘夜把你抓來這裏的，他們有沒有傷害你？”

鬼醫摸了一下胡子，道：“確實是殘夜把我抓來的，不過，用他的話說，是請、而不是抓。當然了，他們有求於我，除了把我禁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外，自然不敢將我怎樣，各方面對我都還算不錯。對了，茶落怎麽會把你帶來這裏見我？”

寧玥瀅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將事情的經過說了，道：“這個茶落，雖然是殘夜一夥，但也沒那麽壞。”

鬼醫眉頭皺了皺，道：“他只是對你不壞而已，對別人，還不是與他主子一個德性，滿肚子壞水，而且殺人不眨眼，你可得提防著他一點。”

寧玥瀅努了努嘴。

其實，她也知道，這個茶落，整體來說確實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三年之前，那片雪地裏，自己的清白差點就毀在了他的手裏，幸好嵇鳩及時出現，救了她一把，保住了女兒身的清白。

這，便是她與茶落的第一次相遇，結果卻是這般的不堪回首。要不是他當初沒有得手，如今見面，多半就是仇人的狹路相逢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還可以坐下來聊一聊。

寧玥瀅之所以願意跟他聊，回歸到底，除了那件事外，他們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仇恨，何況自己眼下確實有求於他，而且這件事還關乎到小白白的生死，所以，她別無選擇。

見她低頭，似乎在想些什麽東西，鬼醫道：“瀅兒，等小白白的傷好之後，你就趕緊離開這裏吧。”

從萬千思緒中回歸現實，寧玥瀅看著鬼醫，問他：“那你呢？”

“他們不會放我走的。”鬼醫搖了搖頭，“不過，你也不用擔心，雖然我被他們囚禁，但他們也不會對我怎樣，除了失去自由外，與過去相比也沒太大差別。能在這裏見到你，我很高興，此生也沒什麽可遺憾的了，而且我也不是很討厭這裏。對了，徐然那個臭小子，怎不見跟你一起來？”

“他……”聽鬼醫忽然提起徐然，寧玥瀅就開始支吾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見她支支吾吾，鬼醫眼睛炯炯地看著她：“怎麽，他出事了？”

寧玥瀅還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莫非，他跑了？”鬼醫繼續猜測。

“沒、沒呢……”寧玥瀅躲避著鬼醫的目光，“他很好、很好。”

“既然很好，那他為什麽不跟你一起來？”鬼醫臉上泛起了一絲薄怒，“這小子，當初離開的時候，明明答應我要好好照顧瀅兒的，結果都幹什麽去了？就這樣讓我的瀅兒一個人在外受盡各種委屈，他倒好，連個人影都不見！哼，以後若是讓我逮到，非得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

寧玥瀅扯了一下鬼醫的袖子，嘟起了小嘴，道：“鬼醫爺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呢。”

“那是怎樣的？”鬼醫一副惱怒的樣子，“瀅兒，你就不要再為他開脫了，他如果真是一個好男兒，就不該扔下你一個人，讓你一個人千裏迢迢的來這萬蹤群山，多危險啊！唉，當初我怎就看走眼了呢？唉，這件事情，我也有責任！”

“鬼醫爺爺，你錯解他啦！”寧玥瀅又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忽然，鬼醫的臉色嚴肅了下來，一本正經地看著她，問：“瀅兒，你說，他不會是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吧？所以，就對你不聞不問了？”

寧玥瀅目光可憐兮兮地望著鬼醫，嘴巴扁了扁，道：“鬼醫爺爺，你就別瞎猜了好不好？”

“不好！”鬼醫一臉認真道，“這個臭小子，若是不給我一個交代，我哪怕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寧玥瀅繞到鬼醫身後，道：“鬼醫爺爺，我們不談他了，來，你這麽辛苦，讓我給你捶捶背！”

“哎，還是瀅兒好。”鬼醫坐了下來，讓寧玥瀅為他捶捶背。

寧玥瀅一邊給他捶背，一邊轉移話題，扯別的東西，並談了一下認識肖岱勞的一些趣事，然後再談到小白白的傷勢來由。

鬼醫聽著聽著，也就把徐然的事給暫時的淡忘了，不過，在聽了她在罡雍城的經歷之後，神色不禁變得凝重起來，道：“你說，罡雍城死的那九十九個無辜百姓，都是在夜裏，而且脖子處都有一個好像被什麽咬了的傷口，另外死者身上血液都被吸幹了？”

“沒錯，因為那天晚上我與客棧的掌櫃發生了爭執，而且他還死在了我的面前，所以，罡雍城一致認為，那九十九名無辜百姓都是我被殺害的，現在他們正到處通緝我呢。”寧玥瀅說著說著，露出了一臉的委屈。

這樣從天而降的黑鍋，不論是掉在誰的身上，估計都不會覺得好受。

“豈有此理！”聽得如此，鬼醫憤怒的一掌拍落在椅子的扶手上，喀嚓一聲，登時將木質的扶手拍斷了，“絕霸天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居然把這樣的罪名安在你頭上，簡直是是欺人太甚！”

寧玥瀅並沒有把自己出逃焚遙門的事情跟鬼醫說，不然，鬼醫聽得這樣莫名其妙的事情一件件的落在她的身上，不知會氣成什麽樣。本來她打算要跟他說的，但見他對罡雍城一事的反應，就決定還是別說了，畢竟鬼醫爺爺都一大把年紀了，再被這樣的事情刺激到，可不好。

有那麽一瞬，她都覺得，罡雍城這件事情都不應跟他提起，免得讓他為自己這裏擔心、那裏擔心的。

自己真是不好。

鬼醫爺爺都這把歲數了，自己居然還跟他談這些。

所有苦痛，都應深埋心底，自己獨自承擔。

喘了口氣，鬼醫道：“瀅兒，是我不好，沒能在你身邊，讓你受委屈了。”

寧玥瀅道：“鬼醫爺爺，你說哪裏話，瀅兒已經長大了，這點委屈，算不了什麽，你放心啦。”

鬼醫道：“聽你說的那些死者的情況，我想到了一個人。”

他的臉色，看上去十分凝重。

“什麽人？”寧玥瀅很是好奇。

“鬼蝠之王，血浮！”鬼醫沈著聲音，吐出了六個字。

寧玥瀅一怔：“這……怎麽可能？”

以前，在古書上，寧玥瀅看過這個名字，那可是與逝邪、白痕同時代的巨妖，乃蝙蝠成精變化而來的，實力可怖，專吸人血。不過，在後來與逝邪的激戰中受傷逃逸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以至很多人覺得他已經重傷死在了什麽地方。如今，過了一萬多年，血浮怎麽可能還活著？

鬼醫看了寧玥瀅一眼，道：“除了這個名字，我實在聯想不到其他的名字。”

“會不會如今又出現了與血浮相似的妖物？”寧玥瀅猜測。

鬼醫皺眉沈思，道：“如果不是血浮，那就極有這樣的可能。但是，他為什麽殺了九十九人後就不再出現，確實令人匪夷所思，如果他再多出現一個夜晚，你就不會背上這樣的罪名了。”

寧玥瀅在鬼醫肩上揉了揉，道：“是啊，我也奇怪，為什麽我一到罡雍城，就恰巧碰到這樣的事情，而且到了第三晚卻又忽然消失得幹幹凈凈的，我看，其中定然有古怪。不過，現在，多少有了一點線索，能將人的血液吸幹，很可能就是與血浮類似的吸血妖物，而非人所為。”

鬼醫點了點頭，道：“日後若是回了焚遙門，你得跟你們掌門好好談一下這件事，以你們焚遙門的地位，為你洗清這樣的罪名，應該不難。”

“呃，是，瀅兒明白……”

她點了點頭，聲音很低。

她的心，隱約痛了一下。

焚遙門，那個落滿傷心的地方，也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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