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

戴娜看著牢房外的人。

這個男人冷漠地站在外頭, 面上幾無表情，像是一尊冷冰冰的雕塑，他的視線垂落在地, 並不往戴娜身上看。

該說不愧是雙生子嗎？這個樣子的西奧多跟薩迪斯還真是像, 不過她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他是西奧多而非薩迪斯。

“你想說什麽。”西奧多開口。從前聲音中的溫度此刻自然早已消失, 只剩下冷冰冰的應付。

戴娜突然有點難過，她在為不是她的錯誤買單。

可她現在確實又是在設計西奧多。

她很快收起那些沒用的傷春悲秋, 緩慢說道：“如果我告訴你，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是黑發，你信嗎？”

西奧多擡眼看過來，沒有回答, 但這似乎已說明了些什麽。

戴娜笑了笑：“聽起來確實匪夷所思是吧？但我還有更匪夷所思的事要告訴你。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也不是我的身體, 幾個月前在這世界醒來時我就發現這身體的原主人在聖女選拔現場，我又什麽都不知道, 只好按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我竟然跟別人那麽不一樣, 對神明無一絲敬畏。因為我來自一個沒有神明的世界，我從來沒有信仰過任何神明。”

西奧多一直沈默地聽著戴娜的話, 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她說的一切都是那麽匪夷所思，讓他很難相信。

戴娜的目的是拖延時間, 見西奧多不說話也沒有太大反應，擔心他就這麽一走了之, 也不管他是不是信自己, 接著說：“好, 就算我說的這些你都不信, 你真的要將我永遠關在這裏嗎？除了我之外你從沒遇到過能感應到神國碎片的人吧？你如果需要消滅魔神，奪回神域，修補好神國，你就需要我。你不信我也不要緊，我不在乎，只要不被關在這裏就好。”

戴娜早就被薩迪斯的疑心病弄得沒脾氣了，不相信就不相信，只要她的目的可以達成，她可以不在乎別人怎麽想她。

西奧多看著戴娜，淡淡道：“你見我，只是想離開這裏。”

如果沒有跟薩迪斯的約定，戴娜此刻一定會要求西奧多帶她進入神域，好讓他知道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她不能。

“因為如果我不是當事人，我也不相信我自己說的這些話。既然事實無法令人相信，我們就只能談利益了。你不信我說的話沒關系，但我感知神域的能力你一直很清楚。”戴娜握著木柵欄看著外頭的西奧多，語氣格外冷靜。

西奧多的目光隨著戴娜的動作而落在她斑駁的發上，又似燙著了迅速挪開視線。

他在聽到戴娜通過小神像的呼喚後猶豫過，最終還是來了這裏。

他一直桎梏於父神賜予的神名之中，自從得知那個預言起，他胸腔中就湧出了前所未有的反叛之意。

他絕不會如同預言所說，讓黑發黑眼之人成為他的摯愛，甚至他不會讓任何人成為他的摯愛。

於是他令黑發黑眼之人成為了瀆神者，終生關押在懺悔園，他甚至不在這裏設置他的神像，就是為了絕不遇見這些人。

然而，讓他忍不住想整日註視著的戴娜，卻正是他避之不及的黑發黑眼之人。

那一刻，在看到戴娜的黑發暴露出來的那一刻，他好像聽到了父神的聲音，回想起了當初聽到預言時由心底生出的無法逃避無法擺脫的無力和不甘。

而後他憤怒了。

不管他怎麽做，都無法逃脫父神給他定下的道路嗎？

他甚至沒多想就讓人將戴娜送來懺悔園，當時他想的應當是今後不再見她。

西奧多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這裏。

但在聽到戴娜說的話後他察覺到了很久不再有過的失落，因此終於明白他趕來的原因。

他並不想聽到戴娜以這樣冷靜的語氣跟他談利益談交易，她好像完全不在意他得知她是黑發黑眼之人的真相時有多無法接受。

他曾決心不讓任何人成為他的摯愛，但這種決心在戴娜身上失效了，當他看到她是黑發時如此憤怒，其中一部分原因就在於此，這是對自己的憤怒。他並未想清楚戴娜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但她在他眼中跟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樣，很不一樣。

“我曾說過，只要你不願意，我就不會帶你去神國。”西奧多看著戴娜，語速不緊不慢，“那麽現在你願意嗎？”

戴娜微微一怔，她明白這是西奧多給她的機會。

只要她願意去神國，用最真實的心聲向他證明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真話，那他大概率會放她出去。

可她的目的從來不是離開懺悔園。而此刻她不知道薩迪斯進展到哪一步了，更不能讓西奧多帶她進入神國。

戴娜沈默片刻後說：“我不喜歡自己的想法被人窺探。”

西奧多定定看著她：“你寧願繼續被關在這裏？”

戴娜剛剛是懼怕她的回答讓西奧多掉頭就走，但他現在繼續給她機會，她卻又感到些許愧疚。

她怎麽就偏偏落到了這樣的境地？穿越這種事可真是糟糕透頂。

戴娜久久沒有回答，西奧多卻還耐心地等待著，直到他忽然察覺到神國的異動，微微皺起眉頭。

戴娜雖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但為了拖延時間她一直註意著西奧多，見他面露異樣，便意識到這是薩迪斯在行動了。

西奧多現在一定是想立即離開，甚至可能毫無預兆地離開，戴娜沒時間猶豫，當即說：“我見過你的弟弟。”

西奧多轉過視線，他記得戴娜曾在她不知情時見過薩迪斯，但原來她一直都知道嗎？

察覺到神國的異動愈發明顯，西奧多皺眉說：“我有事要回去一趟，等我回來再聽你說。”

戴娜趕在西奧多消失前說：“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怕去神國被你聽到心聲嗎？”

西奧多雖心有急切，卻還是看向戴娜，等著她的回答。明明只要進入神國，她所說的話就可以被他相信，他不知道她怎麽會這麽抗拒，明明她很希望他相信她。

“因為薩迪斯。”

說出口之後，戴娜覺得無形壓在她身上的大山似乎都少了一塊。西奧多一直以來都對她太好了，這樣騙他她很有心理壓力，可回家的誘惑擺在面前，她又只能按下這種壓力。

她說出實話，既是為了施放壓力，也同樣是為了拖延時間。她可真是把所有壞心眼都用在西奧多身上了。

神國中的異動已越來越大，可因為戴娜語焉不詳的話，西奧多卻筆直地站在這裏，抿了抿唇道：“為什麽？”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光明神。因為你跟薩迪斯長得一模一樣。”戴娜收斂了所有表情，異常平靜地說，“在見到你之前，我就見過他了。”

西奧多一瞬間想了許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他似乎從一開始就很信任戴娜，可她一直在騙他。假使黑發的事她自己並不知情，她接近他也是抱有別的目的。

他突然笑了笑：“此刻在神國內的，是薩迪斯吧。”

西奧多忽然伸手，原本在戴娜脖子上的小神像掛墜便自行脫落，回到了他的手中，隨後被他捏碎。

他並未再多說什麽，消失在戴娜面前。

戴娜低頭看著空無一物的位置，有些悵然地嘆了口氣。

她該做的都做了，希望薩迪斯別掉鏈子。

這時，隔壁的隔壁，那始終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黑發女孩終於有了動靜，她撐地坐起來，身體在微微顫抖，似乎隨時都會再次倒下。

她咬牙堅持著坐好，雙手在身前交握，低語著什麽。

戴娜起初以為那黑發少女是在祈禱，猜測她可能是黑暗神的信徒，甚至還想著她或許是艾麗被抓的那個姐姐，因為對黑暗神太過虔誠不肯悔過而一直被關在這裏。

然而不久，她就發覺一處神域竟然極速靠近，她大驚，下意識去摸脖子的位置，卻陡然想起能召喚西奧多的小神像已經被他收回去毀了。

同樣的，她原本戴著黃金手鐲的手腕上也是空空蕩蕩，是她親手將手鐲放置在光明神神像底座下。

這一刻，她視為倚仗的兩位神明，只怕一個正在趕回神國，一個正在盡快奪取神國，沒人顧得上她。

在眼前視覺消失的時候，戴娜咬牙去取綁在大腿上的匕首，最終她能倚靠的還是只有自己。

戴娜恢覆視覺時，看到的是一片刀山火海。

字面意義上的刀山火海。

她所站立的地方是一塊平地，遠處是肆意起伏的丘陵，而在那些丘陵上，刀劍倒插在地面上，那些或鋒利或駑鈍的刃部似是沾滿了鮮血，隱約能看到一些斷肢。

天色昏暗陰沈，好像隨時都會下暴雨，空氣中氣壓很低，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戴娜得小口呼吸，才能不讓自己被血腥氣沖得吐出來。

雖然知道匕首在她手中對魔神沒有用，戴娜還是握緊了匕首柄，這是她此刻唯一的倚仗。

薩迪斯說，他成功後一定會來找她，她只要撐到他來就行了。但她不知道自己給薩迪斯爭取到的時間是不是夠多，如果他現在正跟西奧多戰鬥的話，那一時半會兒怕是無法結束。

戴娜尋了個陰影處蹲下，這地方太過可怕，她不敢亂走，只能暫時先躲起來。

她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一邊回想那個她一直不曾看清容貌的黑發少女。

為什麽對方會在西奧多離開之後立即找來魔神？那些她聽不清的話裏究竟說了些什麽？

她現在非常不安。

只怕是那黑發少女一直在假裝昏迷偷聽她和西奧多的對話，而必定是對話中的某些信息讓黑發少女認為有必要將魔神召喚來。

——是她能感應到神國碎片這件事吧。

戴娜迅速意識到了自己處境的危險。

她能幫助西奧多和薩迪斯尋找到魔神寄居的神國碎片，對魔神來說想必是致命的。

一直以來，她見到魔神都是在神域之中，為什麽他們不出來作惡呢？是因為不想嗎？只怕是跟薩迪斯一樣，一旦離開神域，就會立即被西奧多感知到，所以才不敢離開。

魔神不敢離開神域，而她卻能通過找到神域從而找到魔神。況且，神國一旦修覆，魔神就將再次被鎮壓封印，他們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因此，無論是出於長期目的還是短期目的，魔神一旦知道她的特殊能力，一定會對她下殺手。

戴娜覺得此刻的自己真是弱小可憐又無助，只能跟做賊一樣驚慌地四下張望。

“瞧瞧這可憐的小耗子！”

一道粗啞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戴娜嚇得慌忙回頭，就見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手持鞭子的高壯魔神。

這個魔神跟以前戴娜見過的魔神是一個系列的醜，他一邊甩動著鞭子一邊向戴娜靠近，每一鞭子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聽到戴娜竟然在心裏罵自己醜，魔神猙獰地大笑：“不知死活！你還能活到今天，是其他魔神太蠢了！”

“其他魔神都是被神殺死的，你猜猜你能多活幾分鐘？”戴娜握緊手中聊勝於無的匕首，緩慢後退。

魔神大笑：“你之前跟光明神說的話，我可知道得清清楚楚，此時此刻還有哪個神能來救你？”

隨著走動，戴娜看到遠處站著那個虛弱的黑發少女，那纖細的身影幾乎跟陰影融為一體。

果然是那黑發少女將一切都告訴了這魔神。

戴娜抿唇又後退了一步，她混到這一步是挺慘的，之前好歹還能靠嘴炮和心聲忽悠一下那些魔神，可現在人家知道了她的底細，她已經黔驢技窮。

說到底，她只是個普通人類而已，面對任何一個神明都是任人宰割的命。

往好處想，或許死了就可以回家了呢？

死亡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之前對未知和虛無的恐懼，只要她懷抱著希望，那她就不必恐懼。

只是有點可惜看不到薩迪斯穿紅裙的樣子了，其實她還挺期待的。

魔神可不管戴娜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見她確實沒有別的底牌，他突然用勁一甩手，那鞭子便直沖戴娜而來。

戴娜雖對死後回家一事懷抱希望，卻並不想坐以待斃，慌忙向旁邊躲去。

鞭子在空中劃過，帶起響亮的啪啪聲，戴娜並未能完全躲過，鞭尾如同鋼針劃過她的手臂，留下一條足有一掌長的血痕，剎那間血液奔湧，浸濕了她的衣袖。

戴娜痛苦地捂著傷處摔倒在地，匕首滑落，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她咬咬牙也沒忍住因疼痛而溢出的生理性淚水，全身的力氣都被這樣劇烈的痛給抽光了，她只能仰頭看著魔神表情猙獰地向她走來。

戴娜驀地抓起匕首，徒勞地擋在腦袋前方。好歹，護一下臉面吧。

魔神發出一聲嘲笑，下一刻鞭子便抽了過來。

戴娜下意識閉上眼，可鞭子並未落在她身上，她連忙睜眼，只見一頭火紅短發在她眼前躍動。

“泰莎！”戴娜激動地喊道。

泰莎此刻正徒手抓著魔神的鞭子，不過表情算不上輕松。

她頭也不回地說：“喊那麽大聲幹什麽，吵死了。”

戴娜立即閉上嘴，得救了就好，態度差點又算什麽！

但接著戴娜意識到，之前在來聖殿的路上，泰莎救她跟魔神對打時好像不是偽裝打不過，而是真的實力沒那麽強悍，因為此刻泰莎的神情很有些凝重。

反正自己的心聲也瞞不住，戴娜當即大聲說：“泰莎，只要堅持到薩……光明神趕來就可以了！”

她和西奧多關系好是半公開狀態，泰莎當然知道，所以只要說西奧多就好，不必提薩迪斯。

‘哎呀……這不還是提了嗎？泰莎都聽到了吧？但是也不要緊，她說不定早知道了，就是在裝傻。’

泰莎回頭看了戴娜一眼，表情頗有些一言難盡。

這時魔神出力奪回了自己的鞭子，泰莎只得收回視線，專心對付魔神。

戴娜想得沒錯，她現在可幹不掉這魔神，因此只能……

泰莎手輕輕一揮，手中便多了一柄長刀，恰好此刻魔神再次甩出鞭子，她也丟出長刀，恰好跟鞭子相撞，改變了鞭子的運動軌跡。

隨後她立即彎腰抱起戴娜，離開這神域。

戴娜只一眨眼的功夫便發覺自己回到了那牢房中。

泰莎踹開牢房門，低頭便見戴娜面色蒼白，冷汗直冒，傷口的流血並未停止，怕戴娜就這麽死在半路，她只好先放下戴娜，扯去破碎又染了血的衣袖，按住她的傷口用神力止血。

泰莎人雖嬌小，但非常有力，躺在她懷裏的戴娜雖然有些別扭但又感覺到了安心，握在另一只手的匕首便再也抓不住了，滑落在地。

她看著自己傷口那緩慢的愈合速度，語氣有些虛弱：“以前薩迪斯幫我治傷只要一瞬間。”

她可以借此判斷二人神力間的差別。

泰莎氣急，陰陽怪氣地說：“……那你去找他給你治啊？他現在在哪兒呢？哦，他在為了爭奪神國跟他兄弟打架呢，現在可顧不上你。”

戴娜沒一點反應，只點頭說：“我知道，所以謝謝你。”

泰莎頓了頓，本想繼續打擊戴娜的話被她咽了回去，隨後她轉頭一看，立即抱起戴娜就走。

魔神竟然冒著被光明神發現追殺的風險追出來了！

戴娜知道泰莎打不過魔神，此刻西奧多和薩迪斯還在忙著，被魔神追上就是死路一條——說的是她自己，生死危機時泰莎應該可以逃走，卻不一定會冒著風險帶她一起逃。

因此，她死死抓著泰莎的肩膀不讓自己掉下去，盡量不拖後腿。

小小的牢房裏，只剩下一截被血浸透的衣袖和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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