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星子如果知道自己有一天在紅旗下大安州夜探鬼屋，她打死都不離職。

鬼屋啊！除了影視劇，這輩子能遇到幾個？！多好的選題！

而且還是跟自己有些淵源的！她還住過！在裏面打過針！那個“女鬼”她還認識！

旁邊盧醒華激動的都快厥過去了，拍視頻的手都是抖的，甚至還念叨著想就地叫個跑腿小哥把拍攝設備閃送過來。

這邊聽說他們要進去，剛被了解完情況的鄰居大爺坐不住了，楞是套上大棉襖追過來警告他們，警察拆門的功夫，他就在一旁絮絮叨叨著，村警務室的值班警察都聽不下去了。

“這地方邪門的！”鄰居大爺壓低聲音，“經常有哐當哐當的聲音，像女人穿高跟鞋在裏頭走路！”

“那是樓梯上那個金屬球球掉下樓梯了，我們看了的！那樓梯銹了！”

“電鍍的樓梯，怎麽可能這麽兩年就銹了的啊！”

“哎沒人住的房子是老的快的。”

“那晚上老有嬰兒叫怎麽回事！”

聽到這話羅警官動作還真停了一下。

“哎喲老許啊，說了一百遍了，是貓！流浪貓！你活那麽大歲數人叫貓叫都聽不明白？”

“胡說八道！我怎麽沒見過流浪貓！”

“你院子裏這麽虎的三條狗蹲著，哪個貓子敢在你面前晃？！”

“要不是我的狗鎮著，我們家說不定都遭殃了！”

“就說都是封建迷信，哎，說不通說不通。”值班警察頭都要搖掉了。

這時，哐啷一聲，院門終於打開了，羅警官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帶頭走了進去，其他幾個警察也毫不猶豫的跟了進去，亓星子剛要邁步，被韓心潔一把抓住手臂，那手，抖得像篩糠。

“星，星子。”她氣都喘不過來的樣子，斷斷續續道，“是小佳吧，裏面那個，是小佳吧。”

亓星子一楞，忽然意識到這個鬼屋傳說的存在對韓心潔來說意味著什麽。

小佳，全名黃佳妮，是跟韓心潔差不多時間“入行”的姑娘。和韓心潔不同的是，她的戒心更重，本人更不好相處。亓星子不在的時候她和韓心潔就一直“相敬如賓”，亓星子去之後更是防備得厲害，為了打破她的心防獲得一手素材，亓星子還費了好大一番心思。

但黃佳妮終究是不友好的，相比韓心潔因自卑而不由自主的討好。她卻很看不慣亓星子的“自甘墮落”，覺得她一個女大學生走上捐卵這條路，很不自愛，很愚蠢。

至於她自己又為什麽走上“代孕”這條路，她卻絕口不提。只是從只言片語中，亓星子隱約聽出她之前一直在廠裏做工，後來家裏出了事急需錢，才走到這一步。

或許是因為有韓心潔“珠玉在前”，亓星子對於姑娘們的悲慘經歷已經麻木，甚至在聽說黃佳妮去世後，還覺得這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可對於同病相憐的還在人世間苦苦掙紮的韓心潔來說，其死訊帶來的意義，則全然不同了。

她嘆了口氣，也難以抑制的有些悲傷起來，甚至對即將進入的黑黢黢的院落，都產生了一絲畏懼，仿佛黃佳妮正站在院子裏，用她那清瘦冷漠的臉對著他們，冷冷的看著。

她反手抓緊了韓心潔，低聲安慰：“沒事的，沒事。”

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們要不別進去了？”羅警官走了兩步，回頭道，“沒必要。”

“我我我我要進去！”盧醒華是打死不會錯過這個經歷的，激動到舌頭打結，全然忘了他到底為什麽來這。

“手電筒不夠用啊。”羅警官很無奈，“要不我同事陪著你們，你們在車上等？”

“啊不，我可以的，我要進去！”盧醒華繼續堅持，他看了眼韓心潔，似乎想攛掇一下，但終究沒開口。

“我要去。”韓心潔卻自己開口了，顫抖中帶著一絲堅定，“萬一小猴兒在裏面呢？”

“那我也會給你帶出來啊。”

“不，”韓心潔眼淚又流了下來，“他太久沒看到媽媽了，他多害怕啊。”

說著，她毅然邁步——手還死死抓著亓星子。

亓星子：“……”雖然說她也想見識見識鬼屋，但是能不能先放開手大家好好走……

被韓心潔一往裏扯，她另一只手下意識的往後一撈，卻不料驀地被一只溫暖的大手接住了，她愕然回頭，果然是繆倫握住了她的手，他跟上來，把她的手按在他臂彎裏，還拍了拍。

“沒事。”他道，神色之淡然，仿佛只是尋常串個門，走到她身邊的功夫，還不忘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模式，替她倆照路。

亓星子懵懵的攬著他，很快就確定了他不是在裝鎮定，因為他不僅手是暖和的，連手臂都很松弛。

“我沒怕，”她徒勞的解釋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說。

“我知道。”繆倫順著前面手電筒的光線左右照著院子，“你現在該想想如果這裏沒孩子，那應該在哪。”

“我現在更想知道詹乾到底是想做什麽。”亓星子咬牙切齒，“小猴兒真要是出了事，他也別想好，他這麽著到底圖什麽。”

“嗚……”韓心潔嗚咽了一聲，在走兩步就大口喘著氣，顯然是已經有些扛不住那心理壓力。

“我忽然想起以前看到過的一個案例，”繆倫沒有回答，而是道，“因為發生在我老家，多看了兩眼，印象很深。”

三人並排走過院落，前面警察已經去開房門，因為村委晚上沒人，他們只能暴力開鎖，聲響很大，聽的人心浮氣躁。

“說說？”亓星子安撫的握住韓心潔的手。

“有一對老夫妻，當初是最早在我們那建廠的一批，五金加工，生意做得很大，可能還是我們那的首富。”繆倫的聲音低緩，徐徐而來，“他們就一個女兒，和一個男的好了，那男的修手機的，等於沒財產。”

“等會，這鎖好像被打開過。”警察有了新發現，幾個人都湊了上去。

韓心潔猛地一掙就想沖過去，警察卻早就防備著她，一邊從腰間掏出警棍一邊朝她伸出手：“別來！我們進去看看！你們不要動！”

亓星子立刻按住韓心潔，將她拉到門邊，對同樣停下口看向門邊的繆倫冷靜道：“然後？”

“然後……”繆倫吐了口氣，繼續道，“我們那地方要想找跟那獨女門當戶對的都難，老夫妻拗不過就答應他倆在一起了，而且那時候女的已經懷孕了，誰知婚後沒多久，結果男的就出了軌。”

“媽的！太歲頭上動土？！那老爺子不得搞死那男的？”

“問題就在這，首先這婚是女的堅持要結的，她大概沒臉說，還有她懷孕後得了抑郁癥，情緒也不穩定，反正直到那女的跳樓死了，老夫妻才知道這件事。”

“啊？跳樓了！？”亓星子驚叫，韓心潔終於也望了過來，似乎在逼自己把註意力放在繆倫身上。

此時警察都已經進了屋子，裏面一片漆黑，只有幾束手電筒光偶爾閃過，每一處被照亮的地方，都仿佛三年前的模樣。

韓心潔盯了黑黢黢的房裏一會兒，低下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忽然擡頭，強扯出一臉期待，問：“然後呢？”

繆倫看了看她，也望了望房裏，才轉頭繼續道：“然後，老夫妻沒證據證明男的婚內有過錯，尤其是女兒還有醫院證明有抑郁癥，女方死時也沒離婚，所以男的繼承了老夫妻給女兒置辦的嫁妝和房子，沒多久就和小三在一起了。不出意外，老夫妻百年後，遺產還都是男方的。”

“臥槽！你是來氣死我的吧？！”亓星子咬牙，“你最好給我個降血壓的反轉！”

“接下來就是我要說的了，老夫妻失去一切，肯定不會就此罷休，但是法律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所以他們只能另辟蹊徑，花巨款請了一些當地的灰色勢力，揚言要那男人償命，擺出一副反正我們一把年紀大不了就是個死的態度。之後男人很快就來報警，說有人要殺他，警察問他怎麽知道，他就說門口總車子停著，出門總有車子跟著，回家家裏東西都被動過，買菜挑的魚都從黑魚被掉包成了鯽魚……”

“噗！這也能行？”

“你是說殺他嗎？當然不行，警察也知道他身上背著什麽事，就覺得他是做賊心虛，疑神疑鬼，勉為其難查了查後，確實沒發現什麽端倪，就讓那男人回去了。”

“然後男人就死了？”亓星子期待道。

“那就不是經典案例了。”

“好吧，您繼續。”

“之後男人三番五次來報案，警察也都去查，可是都不構成人身威脅，小三早就跑了，男人自己後來幹脆門都不出，警察以為他終於消停了，結果有一天，老夫妻過來報案，說聯系不上他們女婿，到人家裏去看，卻發現鎖都換了。警察便去查，進門就聞到惡臭……”

亓星子和韓心潔一頓，下意識的望了望房裏，又聽繆倫繼續道：“他們順著味到了臥室，發現那男的大小便失禁，在床上胡言亂語，已經瘋了。”

“誒？！”這轉折就著實有點歐亨利了，亓星子居然有點小開心，“這麽爽？嚇瘋的？”

“誰知道呢，”繆倫嘴角噙著笑，“那房子裏外不知為什麽沒有攝像頭，什麽都看不到，男人也不知道自己會瘋，所以只言片語都沒留下，結果因為他神經失常，被判定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他的父母放棄監護權，老夫妻成為他的指定監護人，監管他的所有財產的同時，立刻做主把他送進了精神病院。”

“男人的父母難道不覺得有問題嗎，怎麽會放棄監護權呢？”亓星子疑惑道。

“懷疑了能怎麽辦，他們沒有證據，而且這屬於親告罪，不說不查。再說如果他們來監護，孩子醫療費誰出？”

“……果然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那那個男人是不是就不能繼承老夫妻的財產了？”韓心潔居然真的聽進去了，一臉期待的問。

“就算成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繼承權也是不能被剝奪的，”繆倫道，“但是進了精神病院，有幾個能好的？其實老夫妻只要確定那男人在活受罪就行，至於遺產，只要他們還活著，總有辦法讓男人享受不到的。”

“哇……”兩個女人一起發出感嘆，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就在此時，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羅警官騰騰騰從樓上跑下來，雙手小心翼翼捧著東西，幾步跑到了門口，焦急道：“韓心潔！看看！這個是不是你兒子！”

韓心潔踉蹌了一下，立刻望了過去，只看了一眼羅警官懷中雙目緊閉的小孩兒，直接雙眼一翻，一聲不響的暈了過去。

她還緊緊抓著亓星子，這一倒連帶著亓星子都往後仰，亓星子哎哎哎的叫著，被繆倫堪堪接住，她一邊掙紮著站直，一邊指著小孩兒道：“是小猴兒！是她兒子！……他，他怎麽樣了？”

“沒事，睡著了，”羅警官松了口氣，緊了緊裹在小猴兒身上的小棉被，“看來詹乾之前確實偷偷住在這，他們那個房間很幹凈，哎，不管了，我們先把母子倆送醫院。”

“裏面沒別人了？”亓星子問。

“還在搜，但應該沒了。”羅警官皺眉道，“還是得查監控，看看他最後一次來是什麽時候。”

亓星子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但是一時之間說不出來，她看了看繆倫，發現他也皺著眉，若有所思。

“星子！星子！”盧醒華的叫聲突然傳來，一邊喊一邊從屋裏沖出來，不知什麽時候他居然已經混進了屋裏，此時雙手捧著手機，一臉驚恐，“我剛看到！他又發消息了！”

“什麽？”所有人立刻圍了上去。

盧醒華有些尷尬：“我剛才著急拍視頻，就沒去刷新，剛才發現他已經給我發過消息了。”

“你這人……”羅警官虎目圓瞪，氣不打一處來。

“對不起對不起！”盧醒華也很愧疚，“是我的錯，哎，先看看吧。”

說著他捧著手機，把私信界面展示給所有人。

【自由自在：做完賊了吧，該千日防賊了[微笑]】

羅警官看了看被他扒開的鎖，又看了看直楞楞瞅著他的幾個同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艹！”

而這邊，亓星子看完私信，想到方才繆倫閑聊般說的案例，突然有種世界線收束了的感覺，她長長的吐了口氣，問他：“你早猜到了？”

“從他的角度講，我覺得這最有可能，”繆倫沒否認，“如果不能直接給你一刀，那就讓你一直擔驚受怕也好。”

“然後像那個渣男一樣被逼瘋是吧。”亓星子氣笑了。

“不會的，”繆倫說著，人卻已經開始環視四周，冷聲道，“不會讓你有這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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