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星子回去當然把自己的猜測跟老亓八卦了，老亓也只是感慨了兩下，叮囑她不要多事。

社會調查這種事情和拍紀錄片其實也有異曲同工之處，都需要一個中立的立場，只不過紀錄片對於“旁觀”的要求更高，而社會調查需要跟不同的人群接觸，一定程度的影響不可避免。相比老亓這種的，亓星子其實更喜歡紀錄片那種角度，當然不會亂來。

之後她就沒怎麽接觸到繆倫，只不過稍微上點心就會發現，江湖依然有他的傳說。

鄉鎮學校是極易受到言情劇影響的，那陣子一股韓風吹到小鎮，什麽“那狗子真壞”之類的，無不是校草打架校花尖叫的劇情，自此以後曾經偃旗息鼓的校草校花之風再次喧囂起來，本就是初中部校草的繆偉強小同學仿佛為打架搞事找到了正當理由，開始頻繁出入辦公室——被訓話。

前天是跟隔壁班的班霸嗆聲，昨天是遭小流氓開了句玩笑，今天是高中部的欺負他哥們，不出意外明天就要為兄弟報仇了……反正活著就是個江湖恩怨兄弟義氣，寶塔鎮山雞哥非他莫屬。

他快成為亓星子枯燥的備考生活唯一男主角了。

說實話她可以理解繆偉強被評為初中部校草，畢竟他確實個子高，是背影殺手。

就算正面還有點寒磣吧，但就論她以前在城裏讀書碰到那些富二代，校服加成和頭型規定下，也不見得能帥到哪去，不是營養過剩就是油頭粉面，只有極少數氣質和身材能做加分項，這樣的極品自然早就被更精致的女孩子摘走了。

只不過再怎麽樣，她過去的十幾年寒窗苦讀生涯，也沒有見過成天因為打架鬥毆進辦公室的學生。

本地警察對這群學生已經相當包容了，一直都在教育教育教育，教育完無奈的送到老師手上。每每威脅“下次就沒那麽簡單了”，可下次還是會送來，一次次把班主任氣得血壓飆升。

聽他話裏話外的意思，繆倫似乎是不打算讀高中了。

“你不讀高中你能做什麽？！”班主任怒吼，“就你家那一畝三分地？你對得起你爹媽？他們那麽辛辛苦苦的供你，就為了把你供成個初中畢業？圖啥！？”

“我不種田，”繆倫一貫的梗著脖子，“我去進城打工！”

“你進城打工？你以為城裏工作那麽好找？來來小亓，小亓小亓，你是城裏來的，你跟他說，城裏那麽好混嗎？！”

亓星子第一反應她也沒打過工她哪知道，但一看班主任殷殷期待的眼神，秒懂，露出一臉無奈：“城裏好混我爸幹嘛還拖家帶口的，來這兒找生計？”

這兒除了幾個老師，沒人知道老亓是來幹嘛的，繆倫當然更不知道，還真就猶豫了。

亓星子又道：“至於打工，別的我不知道哈，不過你不上網嗎？到處都是老板跑路，農民工討薪的新聞，這沒文化，不懂法，連律師都不會請，多少人一年白幹，去鬧事的坐牢，沒鬧事的空手回來……前兩天不是有個新聞嗎，有個工人在工地上出了工傷，按理要賠錢吧，結果一查，老板和工人簽的是承包合同，不是雇傭合同，就是說那工人自己是自己的老板，出工傷自己負責。這工人就吃了啞巴虧啊，法律都幫不了他。”

“還有這種事？！”班主任反而聽了個爽，出離憤怒，“簡直道德敗壞！無法無天！”

“那老板就沒人管了？”繆倫繃著臉問。

亓星子嘆氣：“後面怎麽樣不知道，大概有點人道主義慰問金吧，比起那個工人受的傷，肯定杯水車薪，但你看，你要初中畢業就這麽出去打工，你妥妥的弱勢群體。”

“誰敢欺負老子，老子跟他拼命！”繆倫突然激動起來，扯著嗓子道。

亓星子聳聳肩，敷衍道：“那也行，祝你早日吃上皇糧咯。”

“啥吃皇糧？”

“坐牢唄，一日三餐國家管，不是吃皇糧是啥。”

班主任眼見她越說越沒正形，連忙出言制止：“打住打住！誒！沒邊兒了，行了行了，強子啊，你啊，哎，你看你就是不上課，成績也能中不溜的，你要是好好考，哎，我都說煩咧，我就說你看看人家小亓，每次，你每次來，你都在挨罵，她都在學習，你長眼睛吧？這麽一個榜樣你看不到？以後你跟她誰更有出息你說？不用我來說吧？”

繆倫看了亓星子一眼，繃著臉再次梗起脖子。

亓星子嗤笑一聲，她早就被誇麻木了，這邊聽著，手頭筆還在算題，轉眼一道又做完了。

班主任沒辦法了，一臉疲憊：“算算算，你回去吧回去吧，自己讓你爸媽把醫藥費送醫院去，成吧？別再讓你媽來我這了。”

“嗯。”繆倫二話不說轉身出去了，班主任長長的嘆了口氣，搖頭，看亓星子又埋頭去做卷子了，羨慕道：“我學生要是都你這樣多好。”

“可我根本不聽課啊。”亓星子彬彬有禮的答。

班主任立馬拉下了臉：“嗨！城裏娃，真是……”轉身拿著個茶杯出去了。

沒一會兒，放學時間就到了，亓星子起來收拾書本。老亓中午就去鎮政府查資料了，喊她去政府食堂吃晚飯，亓星子不想去，自顧自在老街上找了個牛雜店，剛點好吃的，一群穿著校服的少男少女就走了進來。

亓星子坐在角落，擡眼一看，有些疑惑。且不說繆倫在裏面，就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校服混在一起這點，就有些違和，不過看他們大多數都摟摟抱抱的，頓時又不奇怪了。

她也就看了一眼，轉頭繼續從書包裏掏出一個英語完型閱讀專項練習冊，拿出鉛筆翻到最新一篇，埋頭做了起來。這種熟能生巧的活她是最喜歡的，幾乎不帶猶豫的做完，剛對完答案，她的牛雜湯和牛肉煎餅就上來了，完美掐點。

亓星子剛提筷子，旁邊忽然過來個穿著初中部衣服的小姑娘，紮著丸子頭，過長的袖子遮住手又掩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眨巴著對她嗲嗲道：“學姐你好。”

學姐？！雖然邏輯上沒毛病，可亓星子還是毛骨悚然了一下，她擡頭看她，滿眼都是“有何貴幹”。

小學妹瑟縮了一下，還是道：“那個，我們想問問，啊我是說，你願不願意一起吃飯，然後，吃完飯，和我們一起去唱歌？山友哥請客，今天他生日。”

她說著，還微微轉身朝自己那桌示意，那邊男生女生見狀，紛紛朝亓星子揮手。

亓星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為什麽請我？我不認識他們呀。”

小學妹天真的眨眨眼：“可我們都認識你呀。”

“額……”

“而且，你可是高中部的校花，不是都說，好看的人就要和好看的人玩嗎。”

“……”W.T.F？！亓星子瞳孔地震，“我是啥？校花？！”

小學妹歪頭：“對呀，哦，我是初中部的，我叫……”

“打住，”亓星子猛地伸手，看著香噴噴的牛雜，忽然食欲全無，“可以了，我知道了，謝謝，就這樣吧。”

“啊？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唱歌嗎？”小學妹眼睛咕嚕一轉，突然湊過來，無視亓星子僵硬的姿態，神秘兮兮的硬咬她耳朵道，“我跟你說哦，山友哥暗戀你好久了！上次強哥說你壞話，山友哥還跟他打架呢！”

那邊雖然聽不到她說什麽，可還是有人大聲警告：“嘟嘟！不要亂說！”

哦，花名兒嘟嘟啊，亓星子已經麻木了，甚至想到自己在他們那個圈裏的花名兒不會叫“星星”吧。

呵，呵呵。

有個高中部的大男孩突然跑過來，扯著嘟嘟往回走，一邊很緊張的跟她此地無銀起來：“對不起對不起，她胡說的，你別信。”

“所以請我唱歌也是假的咯？”亓星子冷不丁道。

“哎？”男生手一頓，滿臉驚喜，“你願意去嗎？”

“你是山友哥？”

“哦，咳，我叫李山友，我高二來著，比你小。”

“沒關系，壽星最大，”亓星子笑笑，“不過這都快考試了，我忙著覆習，其他娛樂活動都只能暫停，只能祝你生日快樂了。”

“啊，也行！”李山友不掩失望，“謝謝。”

亓星子擺擺手，低頭吃自己的牛雜。

一邊一人慢慢食，一邊急著去唱歌，兩邊吃完居然是差不多時候，亓星子收拾了書包出去時，剛推推搡搡出去的一行人竟然還站在門口。

見到她，李山友又一次招呼：“亓星子，一起去唱歌啊。”

亓星子晃晃手中的耳機：“不了，聽新聞了。”

“你還聽新聞？新聞聯播？！”那邊一陣哄笑，甚至還有人哼唱起新聞聯播的開場音樂“鐺，鐺鐺鐺鐺”。

“誰叫我不自量力想考國傳呢，”亓星子堅定的把耳機塞進耳朵，微笑，“這些多聽一點都是分數啊，回去還要練英語聽力，實在抱歉，沒法跟你們玩了。”

說罷，她轉身向著學校走去，身後哄笑漸熄，轉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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