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背著害怕他孤單的老管家馬布斯越野跑了整座森林、此刻已經接近虛脫的賽爾回到了馬車上。

眼前的一幕讓他覺得自己可能因為腦袋缺氧而出現了幻覺。

馬車內。

魔女的腦袋正枕在了蘭斯公爵的腿上,?手也是搭在了膝蓋靠上的地方，雙目微閉，呼吸沈穩,?似睡得香甜，已徹底沈入了夢鄉。

至於蘭斯公爵，盡管他的神情寡淡依舊,?但似乎並不排斥與魔女的親近。

賽爾覺得這畫面有點熟悉。

當望見男人的手有一下沒一下把玩著魔女的長發時，賽爾恍然大悟！

這……這儼然就是他在蘭斯公爵府邸上擼仙女貓娜娜時候的畫面！

賽爾驚愕。

嘴巴恍然可以塞進兩個拳頭,?他楞楞地看向老管家馬布斯，小聲地問：“公爵大人……是被魔女徹底蠱惑了嗎？”

“不。”

馬布斯搖搖頭,?推了推單邊眼鏡,?他嚴肅地糾正：“賽爾，這是愛情。”

冷冽的視線頓時從對面掃來。

老管家馬上一轉話風。

“噢,?我好像又犯老糊塗了。”馬布斯相當自責,?他繼而無數次地向薩列亞誠懇擔保：“我正在反思了，公爵大人。”

前往罪惡之城的路非一日之途。

夜晚時分,?他們不得不尋一地紮營。

賽爾本以為魔女會糾纏著和蘭斯公爵同睡一個帳篷,?但出乎意料,?這一幕並沒有發生。

晚餐結束，僅僅是和薩列亞道了聲晚安,?她便頭也不回地鉆進了屬於自己的小帳篷裏頭,?再沒了動靜。

嘰嘰才不相信她會如此安分守己。

從不知道哪一個角落裏冒了出來，他的大嘴巴一張一合，語氣是一貫的冷嘲熱諷：“你又在打什麽壞主意？”

“準備老老實實地……當一名良家婦女。”

赫伊懶洋洋地答道。

嘰嘰靜靜看著眼前說要致力成為良家婦女的魔女。

她正側躺在強行從蘭斯公爵莊園搬出來的睡椅,?下面墊了做工精致的獸絨毛毯，她右手撐著腦袋，戴了鑲有紅寶石銀戒的纖細手指則漫不經心地撥動柔軟的絨毛。

她神情慵懶，淺紫色的眸光迷離，像極了一支雨後的海棠，嫵媚而嬌艷。

嘰嘰梗住，後相當嗤之以鼻。

這算哪門子的良家婦女！

赫伊不理會他。

她收了收下顎，一雙美眸悠悠地從帳篷門的縫隙中掠過——篝火旁已經沒有了那抹高大的身影，唯剩下守夜的賽爾和赤橙光芒躍動的焰火。

沒見著薩列亞，赫伊倒不失望。

她轉了個身，仰面睡在了絨毯上。指間懸了條項鏈的右手舉高，她定定地凝視有點點魔息黑芒縈繞的花芽吊墜，唇邊有意味深長的笑意，似在謀劃著什麽。

“沒有人會珍惜送上門來的東西。”一頓，溫柔的話音捎上了戲謔與惡意，“我要讓他欲求不得——天天能看到，可就是……吃不著。”

魔女話語中深深的算計人的語氣讓嘰嘰打了個寒顫，牛皮紙張上的字差點抖落下來。

默了一會後，他決定為被魔女盯上的可憐男人點蠟。

赫伊沒有開玩笑。

接下來的日子，她對待薩列亞的態度果真變了。

她對他的糾纏只維持在如今的程度，似滿足於此，不再渴求進一步的關系，更甚，她時時提不起勁的模樣仿佛對蘭斯公爵逐漸乏味，而比起他，魔女好似更對外頭的風景和賽爾感興趣。

這種改變並不是賽爾樂見其成的。

每當魔女靠近他的時候，他總能覺著有一股不加掩飾的警告和戾氣從沈默寡言、面色平淡的蘭斯公爵大人那頭洶洶升起，仿佛在下一秒便會把他大卸八塊！這讓他覺得活得像被淩遲。

賽爾欲哭無淚。

他再一次成為了愛情的犧牲品。

啊！

他十分迫切地需要娜娜安撫他滿是創傷的心靈！哪怕是娜娜看他時那儼然如看待奴隸一般的高冷目光，也是舉世福音啊！

在賽爾的日日承受著被刀剜的苦痛中，蘭斯公爵一行和罪惡之城越來越近。

第三日午後，他們抵達了這座臭名昭著的城市。

罪惡之城一如其名，是座被罪惡所充斥的城市。

它雖只是城市，但在大陸上的地位可與國家相媲美。它擁有法律，但容許甚至鼓勵惡的存在——這一準則使其成為了許多惡貫滿盈的兇徒的避風港，乃至天堂。

此時此刻，服下了改變樣貌魔法藥物的蘭斯公爵一行已抵達了罪惡之城的城外，正準備排隊入城。

除了堅決不肯舍棄美貌的魔女，薩列亞、賽爾、馬布斯通通變了另一個模樣。

而排在他們馬車之前的隊伍似乎是一組商隊。

由數頭被人類馴化的低階魔獸拉著幾個四十方容量的貨箱，貨箱被粗麻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裏頭不知藏了什麽金銀珠寶。

目光掠過商隊隊伍，賽爾突然正襟危坐，嚴肅道：“大人，這……可能是山鼠商隊。”

這是一支在大陸聲名狼藉的黑商隊。商隊核心成員雖是不多，可狡兔三窟，他們在整個大陸到處流竄，狡猾而又陰險，且貨源大多見不得光，甚至販賣私奴。為了金光閃閃的錢幣，他們無所不為。

薩列亞默了一下，後略略頷首，沒有出聲。

活躍於神聖帝國內的山鼠商隊早已在幾年前被他清剿了八成。

至於帝國之外——他並不擁有管轄權。

商隊的話題大抵勾起了魔女的興趣，全身像是沒骨頭似地倚在馬車深處的赫伊睜開了眼，紫羅蘭色的眼眸懶懶地掃過了前頭的商隊。

不知瞧見了何物，她一下來了興致，背脊離了綿軟的靠背，向前傾去。

“薩列亞，”赫伊的手掌支著下顎、手肘撐在膝上，偏頭看向薩列亞，語氣很是神秘，“你猜商隊的貨物裏有什麽”

“不知道。”薩列亞興味索然。

“你猜一下。”眉頭微皺，赫伊不滿地推了推他。

蘭斯公爵嘆了聲，可連眼睛都沒有擡起，他只無奈敷衍了一句：“珠寶首飾衣裙?。”

這全都是魔女感興趣的物件。

“不是，你再猜。”

“沒興趣。”

他冷淡的臉龐寫滿了拒人千裏之意。

“嗤，”赫伊哼了一聲，她不悅地擺了擺手，身體又重新窩回馬車的最深處，抱怨了句：“尊貴的蘭斯公爵大人只對工作和政治感興趣。”

可之後，她卻驀地聽到他的一聲低笑。

以及否認。

“倒也不是。”

“我現在對你也感興趣。”

馬車裏突然一靜。

不止魔女，即使是賽爾和馬布斯，盡管別開了目光、假裝自己在看外面的風景，可暗中，他們皆是悄咪咪地豎起耳朵，靜候魔女與公爵之後的對話。

至於赫伊，當這在蘭斯公爵看來沒有任何不對勁的話語脫口後，她微怔，驀地聽見自己的心臟跳了一跳。

可並未失常，她撥弄了下散亂的青絲，還壞心眼地把赤/裸的足搭在了薩列亞的腿上，風情無限地笑問：“對我的哪方面感興趣？”

“全部。”

他答。

不僅沒有拂開魔女的赤足，他的大掌反倒扣住了她小巧的腳腕，回身，向赫伊逼近。

薩列亞的左膝跪在馬車的軟椅，右掌則按在赫伊的耳邊，他打量著她，目光毫不遮掩，像是想將她一層一層剝開，無論哪一個角落，皆意圖悉知殆盡。

“我想知道為什麽不再厭惡你。”他沈聲靜氣，以平淡地口吻追問：“是魔法嗎？”

他們之間的距離實在是過於近了。

男人的陰影像大山一樣壓來，赫伊的身軀頓時被籠罩在了黑影之下，他的氣息將她包圍，仿佛被收進了狹小的牢籠，欲逃無路。

赫伊沒有退卻。

她甚至揚首，與他直直對視。當身處暗處，那雙黛色的眼眸恍然正瑩瑩發光，似深淵永夜之中唯一的光彩。

“當然不是魔法。”

“薩列亞，”她悠悠喚了他一聲，後雙臂擡起、環住了男人的頸，“你得承認自己愛上了我。”

他必須要承認。

——必須。

男人未如往日的嗤之以鼻或是視若無睹，他似在思量，沈寂少頃，唇角微勾，別有深意。

“你似乎一直想讓我承認我愛上了你。莫非是……”薩列亞話音拖長，視線緊緊盯住了魔女的表情，似想在上頭找著任何異常，“另有隱情？”

赫伊不動聲色。

一瞬怔楞也不曾，一聲低笑後，她向薩列亞貼近了兩分，嘴唇更是湊在了他的耳邊，刻意以揶揄戲弄的調子在他耳畔輕語：“我只是想看看不可一世的蘭斯公爵大人，當和女人墜入了愛河後，將會是如何的畫面。”

薩列亞沒有出聲。

馬車內的空間再度陷入了寧靜，恍然連心跳的起搏聲也清晰入耳。

而在僵持與寂靜之中，就連一秒的時間也被拉得很長、很長。

賽爾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麽啞謎，在馬車裏縈繞的氛圍與對峙也讓他緊張得心臟砰砰砰砰地跳動，可瞧見逐漸接近的城門時，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打破了這片沈默。

“大人，”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小空間內格外顯耳，咕咚吞下一口唾沫後，賽爾提醒道：“快輪到我們入城了。”

賽爾的話結束了魔女和公爵的僵持。

薩列亞站起了身，回身掃過前方正在接受檢查的山鼠商隊以及罪惡之城的城門一眼後，他聲線清冷地問：“商隊的貨物裏到底有什麽？”

至於赫伊，她也放棄了故弄玄虛。

撇了下嘴，又冷哼一聲，她答：“商隊裏有一位美麗動人的精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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