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的圓月懸掛在漆黑的夜空中, 鮮血像雨水一樣緩慢粘稠地流淌而下。

正在王宮外抵禦怪物入侵的阿諾德停下揮劍的手，擡起了頭。

守候在萊維特宅邸的斯特拉打開窗戶，望向窗外。

正在生態園裏觀察天馬的學院副院長眉頭一皺, 擡頭向上望去。

這一刻，所有沒有變成異變者、沒有失去理智的人類都不約而同地遙望夜幕中的那輪紅月, 目光恍惚而敬畏。

有什麽在蠢蠢欲動。

有什麽在竊竊低語。

有什麽未知而強大的力量正在黑暗中迅速滋生。

漸漸的，窸窸窣窣的聲響回蕩在每個人的耳道裏, 仿佛貼著他們的頭皮爬行, 無數黏膩而無形的東西從四面八方慢慢逼近。

“塞西爾, 你聽到了嗎？”

鮮血在馬蒂的周圍匯聚成一個巨大的圓，他指了指耳畔，微笑一如往常地溫和隨性, “神的低語。”

塞西爾沒有理他，她緊張地盯著蘭尼，低聲喚道：“蘭尼，你還好嗎？”

蘭尼沒有出聲，目光直直盯著那輪巨大的紅月。

他的雙眸深邃剔透, 幽深的翠綠色在月光的輝映下濃郁得幾近妖艷。

好吵。

好吵啊。

這個令人煩躁的聲音又出現了, 甚至比之前還要更吵。

蘭尼的腦海中響起紛雜聒噪的祈求聲，一聲高過一聲, 重重疊疊, 如同深海裏的小小浪潮, 雖然不值得令他重視，但也足以讓他發現他們的存在。

渺小的人類, 渺小的螻蟻。

此時正在齊聲發出絕望的哭喊，在萬籟俱寂的海底掀起微不足道的聲浪。

“神啊，救救我！”

“舊神大人, 請救救我和我的家人們……求您……”

“我不想死……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這些聲音遍布世界，有些是從這群神情呆滯的信徒裏傳出來的，有些是從教堂以外的地方傳來的。

但這些都不值一提，最吵也最刺耳的，是那個瘋狂而聲嘶力竭的笑聲。

好吵。

非常吵。

和最開始將他喚醒的那個聲音一樣吵，一樣聒噪，一樣令他不悅。

蘭尼終於意識到，原來那個擾他清夢的家夥和眼前這個瘋子是同一個人。

他不滿地垂下視線，看向血雨下的馬蒂。

馬蒂的臉上依然掛著平靜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透著一絲隨意，漂亮的淺眸微微彎著，仿佛他只是一個在月色下閑庭漫步的貴族青年。

只有蘭尼知道，他的內心有多極致瘋狂，甚至到了不顧一切的程度。

這個人已經徹底壞掉了。

可悲的人類。

“蘭尼？”塞西爾緊張地盯著蘭尼，生怕他受到什麽不好的影響。

“塞西爾。”蘭尼皺著臉看向塞西爾，語氣很是不高興，“我可以殺掉這個人嗎？他真的很吵。”

塞西爾略微停頓了幾秒。

“……可以，但盡量不要太折磨他。”

“為什麽？”蘭尼聽到這句更加不高興了，說出口的話也多了一絲莫名的酸味，“他只是一個腦子不好的人類，幹嘛這麽在意他？”

“因為……”塞西爾抿了抿唇，不知道該怎麽說出自己的理由。

“塞西爾，現在可不是可憐我的時候噢。”

馬蒂突然打斷了塞西爾與蘭尼，他淺淺地微笑，攤開雙手，三只龐大的骷髏怪物同時從上空的黑洞裏緩緩降落。

“塞西爾！莉娜還在這裏！”艾利克斯抱著莉娜急切地高呼。

塞西爾：“糟糕！”

蘭尼一臉不情願地“嘖”了一聲。

緊接著，一只觸手“唰”的一下出現在艾利克斯的眼前，不能他反應過來便卷上他的身體，下一秒，將艾利克斯和莉娜一起帶到博德的身後。

艾利克斯驚魂未定地站穩身體，一臉驚恐地望向蘭尼的腰後。

“這是什麽東西……”

“不關你的事，保護好莉娜。”塞西爾白了他一眼，然後重新望向馬蒂。

他和他的怪物們站在猩紅的月光下，面帶微笑，絲毫沒有人類的氣息。

“塞西爾，事到如今，拯救任何人都沒有意義。這裏的每一個生命都是我獻給神的祭品，包括你。”

“她不需要你來獻。”

蘭尼陰冷地開口，幾只粗長的觸手如疾風般掃了過去。

唰唰幾聲，觸手被金色的光刃接連砍斷，面色蒼白的雷諾擋在了馬蒂的面前。

“有我在，任何人都別想……傷害他……”

雷諾說到一半，突然吐出一口血，腰腹處的傷口再次滲出深紅色的血跡。

“雷諾！”馬蒂睜大眼睛，立馬緊張地扶住他。

“我沒事……你先躲到後面，讓我來擋住他們……”雷諾不顧身上的傷，試圖將馬蒂拉到自己身後，但蘭尼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幾乎是一瞬間，十幾只觸手從四面八方飛去，尖銳如刺般的尖觸直指雷諾馬蒂二人。雷諾見狀，咬牙放出淺金色的法術護盾，護盾還未維持幾秒，下一瞬，就被一片濃郁的黑暗包圍吞噬了。

“想要獻祭我的寶貝學生，這我可不能忍了啊。”博德挑了挑手指，如同霧氣般的黑暗隨著他的動作慢慢消散。

雷諾一向無波無瀾的黑眸裏浮現出些許慌亂，他看著席卷而來的觸手，知道自己這次必輸無疑。

至少，要保住哥哥……

雷諾的黑眸閃過一絲波動，他側過臉飛快地看了身旁的馬蒂一眼，不等對方反應過來，突然一把將他推至身後——

“雷諾！”空間裂縫大開，馬蒂一臉震驚地摔了進去，下一秒，十幾只觸手齊齊穿透了雷諾的身體。

“……願神庇佑他。”

雷諾虛弱地吐出這句話，眸光逐漸黯淡。

他死了。

帝國第一魔導師就這麽淒慘地死了，不是為了帝國，也不是為了萬民，而是為了一個罪該萬死的人。

一個將世界拖入地獄與深淵的瘋子。

“……真可憐。”博德默默看著雷諾的屍體掉落在地，搖了搖頭。

塞西爾沒有說什麽，只是輕輕地問：“可以把馬蒂再傳送回來嗎？”

博德微微沈吟：“有點難，因為我不知道雷諾把他送去了哪裏……”

他們說話間，巨大的骷髏怪物已經開始在教堂前緩慢地行動。

建築、信徒、樹木……怪物移動著小山般的身軀，破壞著周圍的一切，轟隆轟隆，伴隨著震天動地的動靜向塞西爾走來。

無數只觸手鋪天蓋地甩向空中，與怪物們交纏起來。

蘭尼的表情越來越不耐煩。

博德扣住塞西爾的肩膀，低聲道：“塞西爾，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塞西爾神情平靜：“不，馬蒂就在這裏。”

博德蹙眉：“什麽？你怎麽知道的？”

“我能感覺到。”塞西爾微微闔上雙眼，讓自己的大腦歸於絕對的平靜。

如黑暗般平靜無波的腦海裏隱約響起了細微的聲音。

瘋狂的笑聲，歇斯底裏的咒罵聲，絕望的求救聲。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最後變成了悲慟的哭泣。

是馬蒂在哭。

他就在這裏，他的聲音闖進了神祗浩瀚如海的意識裏。

而她的體內有神祗的血。

所以她也聽到了那個痛苦的哭聲。

“他就在這裏。”塞西爾輕輕地說，慢慢睜開眼睛望向某處，“博德，在那裏打開一扇門吧。”

博德順著她指引的方向施放法術，黑色裂縫洞開，馬蒂從湧動的黑暗中跌了出來。

他的神情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崩潰與扭曲，但在目光落到雷諾屍體上的那一刻，卻又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你解脫了啊……真好。”他喃喃地，嘴角揚起溫柔的弧度。

“但是我還沒有。”

“看來神不會出現了。沒關系，至少我已經做到了。”他走到雷諾的身邊蹲下，輕輕撫摸雷諾的頭發，目光柔和，“睡吧，我很快就會去找你。”

塞西爾定定地看著他。

馬蒂慢慢起身，夜空下的怪物們被觸手洞穿，發出淒厲的嚎叫。

“塞西爾，這個世界美嗎？”他問。

塞西爾：“不。”

“我也這麽覺得。”

馬蒂再一次笑起來，笑容輕松而隨性，仿佛沒有任何煩惱。

下一瞬，巨大的怪物突然出現在他的身後，俯身捏碎了他的身體。

血肉飛濺。

塞西爾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突然意識到，馬蒂在最後一刻，口中似乎念了一個咒語。

大地震震，血霧彌漫。

痛苦不堪的嘶吼一聲接著一聲響起。

塞西爾立刻環顧四周。

不知何時，教堂前的信徒們已經開始異變。人類的軀殼隨著痛苦的嚎叫脫落下來，怪物的模樣逐漸浮現。

不僅是信徒，就連躲藏在家裏的人也不能幸免於難。

游蕩在外的怪物越來越多，天空再次降下血雨。

“這下糟了啊……”博德神情凝重，“這樣下去，世界很快就要毀滅了……”

“啊？那怎麽辦？”艾利克斯急得冷汗直下，卻還要緊緊抱住懷裏的莉娜，“他們向我們沖過來了，怎麽辦怎麽辦，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裏啊！”

“不會。”

塞西爾冷靜地回答他。

艾利克斯嚇呆了：“你怎麽知道不會？”

“因為我已經見過這一切。”

她的夢境，和現在的場景一模一樣。

原來她早已在蘭尼的感知中預見了未來。

塞西爾扭頭凝視蘭尼，柔聲對他說，“蘭尼，讓世界恢覆原狀吧。”

蘭尼靜靜地看著她，剔透的綠眸浮現出深深的抗拒與為難。

“不要。”他低低地說，“恢覆原狀後，你會消失的。”

博德與艾利克斯聽了，俱是一楞。

“塞西爾，這是什麽意思？”

怪物們嚎叫著向他們撲來，被博德看也不看地轟成粉末。他神情慌張，下意識想要抓緊塞西爾的胳膊。

“沒什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塞西爾笑了笑，看上去很平靜。

在世界原本的正軌上，她早就已經死掉了。

她的存活本就違背了這個世界的規則。一旦世界恢覆原狀，一切回到正軌，她就會隨之消失，去往她該去的地方。

但她並不難過。

因為她知道，蘭尼會找到她。

所以她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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