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極淡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喻子燃大腦當機，四肢僵硬，震驚得已經忘記了反應。

她的頭發輕輕擦過他的下頜，所觸之處，皆帶起一陣電流般的戰栗。

她的手臂輕輕環過他的身體，右手在他背上安慰性地拍了兩下，便放開了。

前後不超過兩秒，可是在他眼中，她的所有動作都已化作了電影般的慢鏡頭，那種遙遠的空間感，以及暖黃古舊的濾鏡色調，讓一切都顯得那麽虛幻縹緲、不可思議。

蒲一凝定定地看著他：“……怎麽？”

喻子燃靈魂頓時回竅，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不，我、我只是……太驚訝了……”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指，臉上泛紅，“我沒想到，蒲總會突然來這麽一下。”

“嗯……”蒲一凝沈吟片刻，“我以為這樣你會好受些。我看唐映雪安慰人都是這麽安慰的。既然你也感覺不自在，那就當做沒發生過吧。”

喻子燃：“……”

“好了，時間不早了，該回房休息了。”她說。

他握著那剩下的半瓶礦泉水，默然跟她走出便利店，回到賓館。

兩個人並排站在電梯間裏。

三樓，叮，門開。

喻子燃：“今晚謝謝蒲總。”

“沒事。”

“那我先走了。”

“嗯。”

他朝她揮了揮手，而後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他進了屋，一頭栽倒在床上。

他用被子把自己的頭蒙起，然後翻來覆去在床上滾了幾個來回，猶覺得不夠，又撈過枕頭，把臉埋在松軟的枕頭裏，張著嘴無聲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

蒲總抱了他一下！抱了他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

兩分鐘後他才終於冷靜下來。

剛才發生的一切，回憶起來都恍如夢境，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他深呼吸幾口，從床上爬起來。

六月末的晚上已經有些悶熱，他出去那麽一遭，又出了一些汗，理當再洗一遍澡。

不過……

喻子燃站在浴室門口，陷入沈思。

真的要洗澡嗎……

出於衛生，當然是要洗澡的，但出於心理，總感覺洗了個澡就相當於把那一抱給洗沒了……

他短暫地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把衣服給脫了。

反正他又不可能接下來都不洗澡，那現在還是把澡給洗了吧。

至於蒲總那邊，既然有了第一次，第二次還會遠嗎？

眼光，應當放得長遠一些。

喻子燃輾轉反側一晚上都沒睡好覺，第二天起來顯而易見地有了黑眼圈，招來化妝師和經紀人的不滿。

魏倫：“你昨晚上幹什麽去了？通宵打游戲？”

“沒有沒有。我不打游戲。”喻子燃說，“我就是……嗯，昨天遇到了一個朋友，太興奮了，沒睡好。”

魏倫哼了一聲。

喻子燃連忙誠懇道歉：“對不起魏哥，我保證今天一定好好睡覺。”

林齡坐在旁邊，一邊讓化妝師上妝一邊玩手機，聞言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道：“男人還是要註意身體啊，不能仗著年輕亂來啊。”

喻子燃：“……”

魏倫：“林齡你就瞎操心吧，他連個女朋友都沒有。”

“那魏哥你可要當心了，他現在還沒紅，以後要是等紅了再談女朋友，萬一被爆出來，那可就是大事了。”她笑嘻嘻的。

喻子燃：“你話怎麽那麽多，還能不能好好化唇妝了。”

林齡斜了他一眼，不說話了。

今天的拍攝十分順利，唯有最後一場卡在了喻子燃身上。

這一場戲演的是皇帝對貓妖表白，基本都是皇帝一個人說話，貓妖負責做表情回應，所以落在喻子燃身上的擔子就比較重。祁尚拍了兩遍都嫌不好，讓喻子燃先休息十分鐘理理感覺。

喻子燃有些沮喪地坐了下來，接過助理遞的冰飲料，卻一口不喝，只握在手裏顛來顛去，沾了一手的冷凝水。

林齡湊過來：“導演說你感情不夠深。”

喻子燃嘆了口氣。

“你就把我當做你的初戀，那種心動又緊張又羞澀又激烈的表白感覺回憶一下？”

喻子燃：“我沒有表白過。”

“……”林齡無語了一會兒，“行吧。”

她想了想：“那你以前都沒有談過戀愛啊？還是說是對方倒追的你？”

喻子燃垂頭：“……沒有談過。”

“嘖，你可真行。”林齡扶額，“那你有沒有喜歡過誰啊？”

喻子燃：“……”

林齡端詳著他的神色，舔了舔嘴唇，拖長了音調：“哦——”

“哦什麽哦！”喻子燃打斷她，擰開瓶蓋煩躁地喝了口水。

“那你把我想象成她不就行了嗎，多大點事兒啊。”

喻子燃：“……不行的。”

皇帝開門見山的第一句臺詞如下：妙妙，其實朕有話想和你說……就是你……願不願意留下來，做朕的皇後？

遇到心儀的姑娘，上來就問當不當皇後，很霸道帝王愛上我了。

但要是把女主替換成蒲一凝，那臺詞翻譯過來就是：蒲總，你願不願意做我的老婆？

——這階級差距，真是想都不敢想。

他還記得上一次過年放煙花，蒲總連朋友都不想和他做，實在是很心塞了。

就算她昨晚剛給過他一個擁抱，但他也不傻，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她是對他有什麽意思。他的路還有很長，還要做很多努力才能追得上她，根本沒有那個勇氣上來就一記驚天直球。

林齡正欲再說什麽，喻子燃擡手制止：“你讓我一個人醞釀一會兒就好。”

林齡聳聳肩，提著裙子走了。

……

又拍了一遍，這場戲總算是過了。雖然喻子燃看得出導演也只是勉強滿意，但他真的狀態不行，可能是熬夜後遺癥。

四點收工，他回酒店洗了個澡，便癱在床上不想動了。

愈躺愈困，索性關燈睡覺。

六點多的時候，他被手機震醒。

他迷迷瞪瞪地拿起手機一看，頓時坐了起來。

是蒲一凝的電話。

“餵，蒲總？”他忐忑地問道，生怕是出什麽事。

“你在哪？我發給你的微信也不回。”

喻子燃一驚：“我剛才在房間裏睡著了。蒲總有什麽事情找我嗎？”

“哦，不是大事。”蒲一凝淡淡的，“我外賣點多了，你要是還沒吃飯，就上來一起吃吧。”

“我，我確實還沒吃飯。”

“嗯，那就上來吧，快點。”

“好的！”

喻子燃放下手機，思考一秒，然後沖進了洗手間，洗了把臉，再把睡亂的頭發重新梳好，換上幹凈的襯衫，出門上樓。

蒲一凝的房門是開著的。

他還沒走近，就聽到裏面有貓在叫喚。

是譚秘書的貓，也是劇組的主角貓。他走到門口，聽見譚秘書在吐槽：“我下次再把貓借出來我就是傻/逼！劇組灰塵那麽多，它還老往我床上跳！”

蒲一凝的聲音聽起來挺愉悅：“那你就多給它洗洗澡。”

“怎麽可能天天洗澡！”譚秘書氣呼呼地說，“不行，我要跟統籌說一下，讓她把有貓的戲份集中起來拍。”

咚，咚，咚。喻子燃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蒲一凝擡眼：“進來吧。”

桌上放著幾個外賣盒，有菜有肉有湯有飯，像是周邊土菜館做了送來的。

“蒲總好。”喻子燃在桌邊坐下。

“行了，吃吧。”蒲一凝拿起筷子，“第一次點這家，沒想到這麽實誠，我和譚茗兩個人都吃不掉。”

譚茗抱著貓站起來：“我把這祖宗關我屋裏去。它可不能盯著咱們吃飯。”

譚秘書走了，蒲一凝問喻子燃：“今天拍戲很累？怎麽一回來就睡覺。”

喻子燃有些羞愧：“累倒是不累，就是有一場戲我狀態不對，拍出來的效果可能不大好。”

“祁尚既然肯給你過了，那就說明至少還行。”蒲一凝夾起一筷土豆絲，“等你拍得多了，拍相似戲份的時候就有經驗了。”

喻子燃點了點頭：“那我……”他突然打住，詫異地看著蒲一凝。

只見蒲一凝毫無征兆地扔掉了筷子，捂著嘴，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表情異常痛苦。隨後，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蒲總？”喻子燃小心翼翼地問。

蒲一凝沒有理他，低下頭，飛快地把一口土豆絲吐在了垃圾桶裏。

喻子燃：“……”

她咳了兩聲，眨了眨眼，竟然掉了滴眼淚下來。

喻子燃驚呆了。

只見蒲一凝拿起筷子，在菜盒中撥了撥，艱難道：“這辣椒……”

話沒說完，就放下筷子沖進了洗手間。

喻子燃：“？？？”

這時候譚秘書回來，看著獨坐在桌邊的喻子燃，疑惑道：“蒲總呢？”

他指了指洗手間：“她……好像不舒服？”

“啊？怎麽了？”譚秘書頓時緊張起來，“發生了什麽事？”

“我也不知道……”他斟酌著說道，“她吃了一口土豆絲，然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譚秘書另開一雙筷子，夾起土豆絲嘗了嘗，皺起眉頭：“嗯，太辣了。我們明明點的是醋溜土豆絲啊。”說罷，她匆匆咽下，然後打開小冰箱，拿了瓶果汁出來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才緩了過來。

“蒲總不能吃辣的，一點都不能吃。”譚秘書告訴他，然後自言自語道，“下次不點這家店了。”

喻子燃忍不住狐疑地嘗了一口。

蒲一凝從洗手間裏出來時，還在用紙巾擦著眼淚。結果一擡頭，就看見喻子燃把一筷子土豆絲送進嘴裏，緩慢地咀嚼了幾下，然後從容地咽了下去。他看著譚秘書，遲疑：“也不至於……那麽辣吧？”

譚秘書：“……”

蒲一凝深吸一口氣，把紙巾揉了揉丟進垃圾桶裏，然後打開一瓶巴黎水。

喝了大半瓶，她仿佛才終於找回了一點神智，把那盒土豆絲往喻子燃面前推了推：“你一個人吃吧。”

嗓音有點啞，鼻音有點重，眼睛還是紅的，加上失了力氣般地往椅背上一靠，看得喻子燃忍不住喉頭一動。

怎麽說呢……這個樣子的蒲總，看起來竟有幾分可憐巴巴，惹人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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