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她果然在忘憂潭邊上遇上了他。一年為限，逾期未找到墨玉散，他便會遭到血契反噬，而鬼君也將因不得醫治而死。

反噬已然生效。他在岸上調用所有術法探過了忘憂潭底，卻意外得知墨玉散已不在此處。

不在忘憂潭，或許是被其他人拿走了。鬼君在大戰中未洛玄所重傷，那麽洛玄應該也是知道墨玉散能醫治鬼君的人。

長清山。

他想到那個地方，躺倒在水邊的礁石上。陽光照著他的睫羽，黑曜石般的眸子裏帶了一絲迷茫。

他應該去長清山，為鬼君求取墨玉散——這種成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大概率他會再次被關進地牢。他更應該潛入長清山盜出這玩意兒。但這一刻，他又想到了那個女孩。

此去，會否遇上她？

以他們從前的交情，她會願意幫他麽？這大概會讓她為難。一面是父親，一面是……

不，他算個什麽東西？

她之前多次救他，也許只是因為可憐他。這麽久過去了，也不知她現在如何……

忘憂潭邊的景致很美。雨後春晨，一道彩虹懸在水面上。陽光照著他的臉，隨著期限將近，身體內血契反噬之痛蠢蠢欲動，但他的臉上毫無表情，看不出分毫的痛苦。

湖光炫媚，春風入骨。

微陽耀著，照亮少女藍色的裙釵。嬌緋的早櫻花瓣成陣飄落，落了少年滿身。

一朵殘花從眼前飄落。褪紅的小瓣，泛黃的繁須。她擡手接住，只一瞬，又被風吹落，入了樹下的殘花陣中。

一片花瓣的粉紅沾滿視線過後，前方的礁石上，淺淺的陽光底下，忽現出一個少年的身影。他隨意地躺著，沐浴著陽光，身子卻一動不動，仿佛僵了一般。

她不可置信，朝他邁出了一步。

湘江剛才與她說，好容易來一次，要去湖的那邊采些東西來，一會兒帶去拜訪人魚精靈，便留她一人在這片櫻花林中。

眼前的陽光忽然被一個人影擋住了。鼻尖傳來一陣寒寒的冷香，仿佛冬日江水上的輕煙。他正要惱，擡眸卻見到一個藍衣姑娘撐傘立於目前，驟然驚起。

“你！？”兩人異口同聲。

“你……你怎麽會在這裏。”這回是他先開口了，微偏過臉，不去看她的眼睛。

“我姐帶我來忘憂潭玩兒。”她輕巧地說，“你呢？”

“玩？”他的眼中露出一絲嘲諷的神色。

“嗯？我姐和那位精靈是好朋友。”她說著，一直看著他，“你怎麽了，臉色似乎不大對。”

“我有什麽不對的？”他板臉道：“是你眼花了吧。”

“是嗎？你走近點，讓我好好看看。”

“我還有事。”他不自然地轉過身，“就此別過。”

“玉離魂……”她出聲留他。

他停住了腳步。兩人靜默無聲。

這一會兒空氣靜謐，花雨繽紛。他遲疑了很久，終於慢慢回過頭，看著她。

她迎上他的眼神，“你似乎是有什麽……想問我的？”

她猜的很對。他確實有些想問她，畢竟她是長清山的人。

想問她，墨玉散是否被長清山拿走了；想問她，可不可以幫他……

“是嗎？你說話呀！”

他盯著她好一會兒。“沒……沒什麽。”

湘江隱在櫻林上頭，內心一陣冷笑。不一會兒，手中便冒出一個綠色的法球，無聲無痕地打向玉離魂。

“唔……”一道血從他嘴角流出，他奇怪地微睜大眼，不知自己這一下是怎麽了，突然就壓不下那反噬之力。

“誒？”她趕忙上前扶他，扶著他坐下。

有血不斷地從他嘴角流下，眉心微蹙，他伸手推開她，自行運功壓制。

這反噬每一次發作，用此法都能壓制下來。從前她看過他太多狼狽的樣子，他不想在她面前總是這副模樣了。

她默默看著他，心中擔心卻沒有做聲。

但這一次卻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他運功壓制許久，身上的痛苦卻未減輕半分。

她看了許久，終於上前。

一道藍光自他身後打入他體內，下一刻便有血從口中噴出。渾身涼涼的，疼痛卻緩和了不少。

“小玉！”她坐到他旁邊。獨屬於她身上的寒香悠悠飄到鼻尖，他感覺要在這冷香中沈醉而去，又迫使自己清醒過來。

迷蒙中他擡眼對上她一雙水晶般的杏眼，也不知自己該想什麽。

“我之前練功太猛，有些反噬，過段時間就好了，沒事的。”

“你中的是血契的反噬。”她打斷他，認真地說。

“你需要做什麽？我想依你的聰明還辦不到的，應該是很難的事情吧。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可以和你一起想辦法。”

好！就是這樣。寒湘江於高處看著，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他沒想到事情來得這樣快，頭一回猶豫起來。終於，他說道：“那如果，這件事與你的立場有悖呢？”

“我的立場？”她搖搖頭，“我知道鬼族的血契。此契不解，你會有性命之憂。和你的命比起來，我的立場有什麽要緊？”

“你再不說，我可不管你了。”她站起來，作勢要走。

“我要找墨玉散。”少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救我父親。”

“我探過，這東西眼下已不在忘憂潭了。我推測，它很有可能是在長清山。”

星夜回過頭。

她的眼睛好黑好亮。

“那你就更應該和我說了！如果真的在長清山，當然是我可以幫你！”

“但墨玉散要救的是我父親，你……”

“我知道，鬼族都是人族的敵人。可是，”她望著他，一雙翦水秋瞳欲說還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不想看到你難過，或是受傷。”

“本來我曾答應過阿爾再不和你見面，可是……既然在這裏遇到了，那也怪不得我呢？”她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只是眼下，我剛答應了阿姐要陪她玩幾日的……罷了，我先去和阿姐說說此事，你等我一會兒喲。”

小姑娘一會子就跑得不見了影兒。他再擡頭時，只餘滿目的櫻花雨。

陽光在他眼中忽又變得美好了起來，似乎可以照亮他一生。

她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呢？

這話聽來，有些奇怪，還有一點喜悅。可他此時想破了腦殼，也沒有得到一個明晰的答案。

“阿姐！阿姐？”

小姑娘的聲音回蕩在對岸，卻許久沒聽到回聲，一個人影也沒看到。

阿姐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她想著，心下有些擔心起來，腳步愈發淩亂。

尋了半天，她忽覺察到身後有一縷目光朝自己射來。那目光冰冰冷冷的，很是不友好。

洛星夜轉過身。

湖邊立著一個發髻齊整、頭戴冰花的小丫頭，冰冷地看著她道：“我們宮主有話給你，洛小姐。”

她走過去，大致大量了那丫頭一番，看到對方的冰花發釵上似乎隱現著三個字。“無語宮的人？”

“不錯，算你有點眼力勁兒。”小丫頭微揚起下巴。

“怎麽，你們宮主找我是何事？”她早聽說過無語宮是江湖上的邪門歪派，宮內人武功雖高，卻十分不講道義。這無語宮宮主又為何找上自己呢？她被父親關了許多年，如今剛出來第一日，可不想生出什麽意外來。

“墨玉散，世上僅此一味，現為我們宮主所有。”小丫頭言簡意賅，扔給她一包東西，“這裏面是一把發釵，你到了無語宮外邊，把它插在第三道門第二個孔上就能進去。”

“墨玉散在你們宮主手上？”她心頭一驚。看樣子，對方知道她的很多信息。

“宮主說，你若是想要，就去無語宮求她。”小丫頭道。

“我阿姐是不是也在你們手上？她不見了，而這個地方現在沒有外人，除了你。”

“不錯。你去了無語宮，還能見到你阿姐。”

“我憑什麽相信你說的話呢？”

小丫頭冷笑道：“你愛信不信。不信也罷。除非，你願意拿玉離魂和你阿姐的命去賭。

話我已經帶到了。洛小姐，三日之後，宮主在無語宮等你大駕。”

說罷，小丫頭便化作一道白光離去。

她剛才用的，是幻術麽？

無語宮的宮主，是誰？為何會有自己這樣多的信息，又為何會在此時算計自己？事情變得奇怪起來，唯依那宮主所言或可解開謎團——這應當也是對方算準了的。

沒想到，在冰宮被關了幾年，這頭一次出來，就遇上這等事情。

她不想讓父親擔心，卻也不想失去阿姐，還想為小玉找到墨玉散，解了他的血契。

玉離魂這個傻子。鬼族的血契都是自願簽訂的。他如此這般，到底為了什麽呢？她能推斷出，鬼君對他必定沒有多好。

玉離魂依她所言，一直乖乖在原地等著她。見她遠遠地過來了，卻面上帶了一絲愁容，不覺擔憂起身。

“你要是為難，就算了。這東西我自己也能找到，我沒事。”

她即刻掩去了那絲愁容，換上一副笑臉。“我沒有說為難啊。剛才我和姐姐商量過，她也覺得這個忙必須幫！墨玉散既然在長清山，於我來說也不是難找的東西。你就等我七天。七日後，我們還在這棵櫻花樹下見，我將墨玉散給你。如何？”

“你……”

“哎，你不用顧慮什麽，我是自願幫你的。我爹疼我得很，就算被發現了，左右不過一頓打罷了。”她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胳膊，“反倒是你，當心你的反噬。”

“星夜，”

“你不必多說了，我註意已定。”她嫣然一笑，“我先回家了，你就七日後在這裏等我吧！”

她轉身，留給他一個背影。

無語宮又怎麽樣，便是地獄，她也敢闖。

那是他前世最後一次看到她燦爛的明眸。

那麽明亮含情的眸子，裏邊仿佛藏著星海，有繁花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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