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別再自欺欺人了。”韓明瀟掙紮著縮回手，有氣無力的說道：“如果……我死在了月城，你還會這麽想嗎？”

“不！不會的！爹說了，這件事不會對你有分毫損傷，進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事實上，月城的那幫巫師根本沒打算放過任何人，活著才是個巧合。哥哥，你知道聖地結界打開會怎麽樣嗎？你知道魔王現世會怎麽樣嗎？一定要做到讓全族魂飛魄散的不是我們，是他。他早就瘋了。”

“不可能……不會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韓旻腦子裏一片混亂，垂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哥哥，你說他只是走錯了路，可他要來地靈珠，根本就不是為了娘親。我們，和這世間的所有人，對他來說，都不如一顆珠子重要。”韓明瀟嗓音沙啞，每個字大概都是瀝血傾吐。

“明瀟，事情還沒有到這一步。你思慮過重，靈息渙散，需要好好休息。”

“遠山，對不……”‘起’字尚未出口，聽到耳邊一聲輕柔的“莫怪。”隨後她便昏睡了過去。

“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遠山嘆了口氣，他料想到事情必不簡單，可沒想到竟會如此艱難。

韓旻望了一眼，覆又低下頭去。

這兄妹倆自出生以來所構建的是非觀念，正在經歷嚴峻的考驗。這一關，只能靠他們自己去闖。遠山靜默的坐在旁邊，等狐貍叔和韓連原回來，給這一切做個了結。

整個別苑裏縈繞著淡淡的桃花香味，那些家臣被遠山的結界隔絕在門外，屋內只剩下凝滯的沈寂。半晌，一個微弱的呼吸聲緩緩恢覆。想來，養魂丹的功效終於發揮出來了，韓夫人將要轉醒。

“阿娘。”韓旻半跪在床邊喚道。

“旻兒。”韓夫人虛弱的轉過頭來，目光在女兒蒼白的倦容上停留了一陣，才看向眼圈還泛著紅的長子，“這，是怎麽回事？”

韓夫人的肉身上，只剩下幾縷殘魂附著，對外界沒有絲毫感知能力，她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不過，畢竟不是局外人，韓旻只斷續說了幾句，她已經從屋內的狀況上猜出了個大概。

“旻兒。”韓夫人顫顫巍巍的擡起胳膊，韓旻忙搶上去握住了。“娘。”

“旻兒是大人了，不哭，遲早會有這麽一天的。”她的目光落在陌生少年身上，思考了一會開口問道：“是遠家公子？”

少年端正走上前行禮，應道：“伯母好，晚輩遠山。”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她微微笑了笑，“每次昏死過去，都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醒過來。以後，終於不用擔憂了。”

“阿娘，我們對不起你。若是早些，早些發現您是這樣活著的，或許……”或許，三魂七魄還不會受損這麽嚴重，還能有個踏入輪回的機會。

“旻兒，不怪你們，是我自己的選擇。”韓夫人艱難的喘了幾口氣，猶如寒風中獨自掙紮的燭火，“我有幾句重要的話要說，不，不用叫醒瀟瀟。旻兒，對你們兄妹，為娘心中有愧，恐怕已是無法消解了。這些事，不是你的錯，千萬不要耿耿於懷，都是經歷而已。要成為男子漢大丈夫，總得經歷些風霜。”眼角潮濕的韓夫人，唇邊露出淡淡的笑意。

“遠公子，你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孩子，自小見慣了世面。此事……咳咳……希望你不要誤解瀟瀟，她是無辜的。”

“夫人放心。”

“瀟瀟很早便對你有意，這孩子天性率真，就是太執拗了。如今發生了這種事，我擔心她挺不過去，還，還請你無論如何一定要保住她。”韓夫人懇求道。其實，知女莫如母，瀟瀟是她的女兒，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這一關，對瀟瀟而言太難了。這孩子在眾人的呵護縱容下長大，沒有真正經歷過挫折，哪想在十五六歲情竇初開的年紀，被父親利用算計心上人。她性子過於剛烈，如此巨大的打擊，只怕會讓她完全封閉自己，誰的話也聽不進去……明知結果如何，還要懇求遠公子的幫忙，甚至不惜用少年情誼綁架他，恐令人抱憾終生。可她畢竟是作為母親的人，不擇手段也想給女兒開辟一條生路出來。

遠山哪裏有那麽多曲折心思，明瀟於他而言本也是重要的人，自然是要全力護佑的。

心事已了，維系著那點殘魂的意志力散盡，韓夫人生生世世的生命之源徹底枯竭。

短短幾個時辰，韓家發生的事遠遠超出了遠山的預料。韓旻再無法壓抑，出了房間，不知去了院內何處。

遠山從袖袋中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金色布料，上面畫滿了陣法圖案，用它將韓夫人的遺體仔細的包裹好。不出半柱香的時間，這具肉身將恢覆它該有的模樣——死去二十來年的人，豈非只剩下森森白骨了。

他抱起昏睡中的韓明瀟，給這間房屋重新設了結界，給逝者一些尊嚴，隨後也走了出去。

原本守在屋外的家臣，大概是被韓旻趕走了，廊外空空蕩蕩。遠山讓明瀟倚靠在廊柱上，安置好後在旁邊坐了下來。夕陽掛在墻頭，桃花味道的風輕輕拂過，一株木槿花低垂著枝條。

直至暮色四合，餘生和韓連原的身影突兀落在小院子裏。前者還握著那把絹布扇，風姿瀟逸；後者卻頗為狼狽，嘴角殘留著一絲血跡。

“狐貍叔。”

面對遠山詢問的眼神，餘生狡黠的笑彎了眼睛，“沒什麽，我只是看他不太冷靜，所以稍微幫了一點忙。”

與此同時，另一道聲音直接傳入耳朵——“不在他身上。”

倒也不算意外，從一路的盯梢就知道倆人的行蹤早在韓連原預料之中，他沒有理由不做好準備。

韓連原悶哼一聲，目光在女兒身上短暫停留便移開，看到房門上的黑色鎮玨碎片散落一地時眉頭輕微皺了起來，然而他終究還是一動也沒有動。他的兒子怎麽樣了？他的夫人是否有什麽遺言留給他？他似乎什麽也不關心。

“韓家主，我能問問您為什麽要這樣做嗎？”遠山開口問道。

“為什麽？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這一路過來，看得出蓉城被打理得十分井然有序。人類與妖靈和諧共存，街道整潔熱鬧，植被豐茂，靈息充沛。這是需要許多年的努力才能做到的事，而如此和樂美好的地方，也許會被巫師和魔物毀於一夕之間，您不覺得可惜嗎？”

“我可以建一座這樣的蓉城出來，便可以再建千萬座蓉城。只要苦難過去了，沒有人會記得的，他們只會在乎現在和以後。”

“不，總有人會記得的。您現在為了地靈珠而毀滅蓉城，如何確保以後不會為了其他的東西毀滅新的蓉城呢？”

“哦？那你又如何確保蓉城不會被別的什麽人毀滅呢？再說了，歷史永遠在摧毀和重建，誰又能保證蓉城會一直存在？”

“說你的問題就說你的問題，轉移到別人幹什麽。”老狐貍忍不住插嘴道。

在無人註意的當口，韓明瀟緩緩站了起來，三兩步走到自己父親面前，一把鋒利的匕首往前刺出——

“這就是我的好女兒？！”韓連原捂住左腹，另一手鉗住女兒，“生你養你這麽多年，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報答？難道我報答的還不夠多嗎？您想知道的我都告訴您，您想要的我都拿給您。”韓明瀟的聲音顫抖著，“還不夠嗎？您還想要怎樣？要我把這一身骨和血還給您嗎？”

“我恨我身上留著您的血！我寧可早就死在月城！”

“很好！很好！十數年的養育之恩，一刀斬斷，可真是爹爹的貼心小棉襖啊。”韓連原冷笑著在女兒背上拍了一掌，“那我這便讓你如願。”

韓明瀟噴出一口血，踉蹌倒下。遠山趕緊接住她，看脈相只是受了些內傷，並不傷及性命。

“韓家主！你口口聲聲說養育之恩，當真拿他們作為家人嗎？尊夫人現下如何了，她幾個時辰前性命垂危，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擔心？她想要解脫，我也需要解脫，這樣不是對彼此都好麽。”

“嘖嘖，冷酷無情的人我見得多了，像你這樣厚顏無恥的不多。”老狐貍邊說邊靠近韓連原，不想卻被一層霸道的力量隔開。他看著手掌，笑道：“哦？你倒是沈得住氣。”

遠山也同時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靈力波動，從韓連原身上散發而來。

“哪有什麽沈不沈得住，不過是我足夠了解你們，而你們還不了解我而已。”

“也對，這麽多年悄無聲息的做了那麽多勾當都沒被人發現，足以證明你還是有點本事的。”

“既然是餘公這麽說，那我且當是誇讚好了。不過，你們二位既不了解我，也不清楚局勢，就這麽闖入我韓家莊；如此行徑，該說是勇氣可嘉還是愚蠢莽撞？”

作者有話要說：  韓連原：我苦心經營那麽多年的局，豈是爾等輕易可破？

餘生：是我上當了，還是你上當了？上當了的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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