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嚇死了？”一聲無情的嘲諷突兀響起。

陳清昀四散逃逸的精神驟然回攏，他施施然理了理衣襟，慢吞吞抱怨道：“老狐貍，我還以為你被嚇得不敢來了。”

餘生輕松化解了對手的偷襲，一只手漫不經心的搭在陳清昀肩頭，悠悠回應：“你不是愛顯擺嗎，我這是給你機會。”說罷，千年老妖毫不心疼靈力的廣撒一圈，直接將那群躲在暗處的使者們掀暈過去。細長的狐貍眼中毫不遮掩的顯示著“天下玉樹臨風氣宇軒昂者唯我獨一”。

“可惜你一點都不珍惜機會。”老狐貍惋惜的補充道。

千年老妖暖融融的精純靈力灌下去，陳清昀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迅速消弭，他卻不大領情的翻了個白眼以示鄙夷。說來，陳清昀雖然表現跳脫卻極少真的對人露出幼稚一面，每每都是被餘生所激。畢竟，普天之下再難找出一個修行千年還堪不破凡俗皮相之人。這老家夥常年臭不要臉的頂著一張如同從名畫裏撕下來的面孔。若較於其他，似伶牙俐齒、見多識廣一類……人生短短十數年如何比得過妖生千年的狐貍？總之，面面不如，偏偏這老家夥還不知廉恥的四處招搖，一點也不懂得什麽叫收斂，什麽叫謙讓。

“走吧。”老狐貍餘生大咧咧的往前走去，“那些人雖然暈了，這陣法卻不會停下，去找月城的那小子問問。”

“哦？你不是號稱百事通嗎？”

“你怕是對我有些誤解。這詞用在風流雅事上當然沒問題，其他的我沒那麽多好奇心。”

陳清昀本想罵一句“不學無術”，硬生生吞了下去。好像……把自己也罵進去了？

濃如實質的黑霧籠罩著一方天地，餘生周身看不見靈力的光，可生生不息的死靈大軍卻仿佛禁地般避開了他。陳清昀不服氣的悶哼一聲，敢情這些王八蛋們還懂欺軟怕硬？

餘生沒走幾步就找到了白鶴的結界，未經許可徑直走了進去。

白鶴一臉驚愕，倒也看出他並無動手的意圖，正待問時聽見他身後傳出一句：“這位便是遠家來的餘生。”

餘生？白鶴對之可說景仰已久，只是……這位跟自己的想象……差別挺大。來不及表達欽慕之情，就見那人大咧咧的坐了下來，“大家先別忙著動了，這暗陣靠走是出不去的。”

聞言，欒吉羞愧的撓了撓頭，也盤腿坐了下來，“我還以為是這黑霧影響了觀感所以走不出去。”

“對這些死靈你有什麽了解？”

年輕人搖了搖頭，“從我有記憶起它們就存在了，月城的夜晚是屬於這些死靈的。教官應該有某種方式餵養它們。”

“它們以前有化出明確的形態嗎？”

“沒有。它們就像河流一樣，對我們來說沒什麽不同。”

“也就是說對於暗陣，你一無所知？”

年輕人大概不太適應這麽直白的反問，又覺得對方並沒有說錯，頭低的都快埋進膝蓋了。

“餵，老狐貍，你別欺負人啊。”陳清昀在欒吉旁邊坐下，“那幫大使者都快成人精了，怎麽會把這麽重要的手段輕易說出來。”

“那我們怎麽辦？”欒吉見白鶴對餘生態度恭敬，心底莫名地就有些畏懼感。

“對了，你剛剛說夜晚是屬於死靈的，那你們晚上都不出房門嗎？”

“一般不會。不過，偶爾有必要的時候，點一盞幽冥燈就能驅散黑暗了。”

“幽冥燈？想不到這世間還有地方用得上這個。”

陳清昀也沒有見過實物，只是在書籍裏看過。幽冥燈是用亡骨特制的燈盞，燈芯是魂魄煉成的靈珠，只有在陰氣盛極之地才有用武之處。制作靈珠本身就是被禁止的，死靈也有轉世的權利，而靈珠則斷絕了輪回的可能。在秩序師幾千年的管理下，靈珠已是不多見了，而此地竟有人以此做燃料？

一個瘦小的男孩從人群裏走上前，從懷裏掏出燈盞。

陳清昀接過觀摩。燈身托柱上裹了一層鎏金，刻著符文，觸手冰涼，且毫無回暖的跡象。蓮狀的油碟裏固定著一顆黑色的珠子，已經燃燒了大半。翻來覆去沒看出什麽花頭，便遞給餘生，順口問道：“這裏的死靈還可以渡化嗎？”

“你見過用鮮血起陣，無需控制，自動凝成人樣的死靈？它們已經可以稱為魔了。”餘生不動聲色的皺了下眉頭暗想道：麻煩來了。

“這些低級的魔物，數量再多又有什麽用？”思維敏捷的陳清昀迅速跟上了餘生的步伐，隨即也明白了：事情恐怕沒這麽簡單。

魔之一道，不同於人，亦不同於妖。它們往往生於天地濁氣或是人為禁術，雖有軀殼，卻沒有靈魂，無法感受七情六欲，是純粹的惡。自然形成的魔物極易被發覺，往往在成氣候前就被消滅了。至於另一種情況……最好不要發生。而一旦發生，對眾生萬物都將是道劫數。

外力因素形成的魔物，既需要施術者用絕對重要的東西做交換，還需要非同一般的強烈渴求。條件極其苛刻，卻也因其苛刻程度，一旦誕生即是高級魔物。魔物皆為毀滅而生，兇殘成性；低級者橫沖直撞，嗜血愚鈍；高級者則往往習得神智，陰險狡詐，難得一見，更難得對付。

魔物之間，毫無同族觀念，全憑力量強弱定級……可怕的是，它們可以通過吞噬來汲取力量。

欒吉說這些死靈都是月城豢養的。以目前所了解的情況來看，此地形勢特殊，千萬年來都是陰靈匯聚之所，被巫師利用了起來。既是豢養，必然不懷好意。低級的魔物，數量再多對他們而言也談不上威脅，但，若是用來投食……

呸呸，陳清昀晃晃腦袋，想把這不吉利的猜測趕走。

“若是如此，你們幾個都不夠塞牙縫的。”餘生伸長了腿腳，仰頭瞇著眼睛，帶著一絲淡然的笑意。

身後原本窸窸窣窣交頭接耳的眾多凡人，此時也慢慢安靜了下來。陳清昀心內愧疚，是他的狂妄自大將大夥帶入險境，若有人怪罪，他不會有半分埋怨。

“陳公子，我們都很感激你們。”終於被推選為發言人的塔格上前一步，“你們是有神力的人，不知道我們可以做些什麽？”高大雄壯的草原漢子，目光堅毅，也有為天神犧牲的決心。

陳清昀望著他，一時有些訥言。倒是餘生拍拍衣袍站起來回道：“這陣法沒什麽大不了的。”然後他指了指欒吉，“這位後生，麻煩你帶大家離開這裏，往安全的地方走就行了。”

欒吉突兀被點將，不知所措的起身，“怎，怎麽走？”

“別緊張，你們現在不是有這盞燈嗎？用我的靈力點燃，足以護佑你們走出去，城門外有人接應的。”

“你……您……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嗯，我還有些事沒處理完。”

“他們會怎麽樣？”欒吉低著頭，感覺喉頭幹澀，“他們……有很多只是被蒙騙……對我們很好的。”短短幾個字，年輕人說的十分艱難。他在這裏生活了近十四年，在此事之前，月城都是他的信仰。

“去吧，年輕人。”餘生難得慈善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

幽冥燈光芒大盛，有餘生靈力加持，這火焰不再冰涼透骨，而猶如指路明光。年輕人沖他們深深鞠了一躬，爾後領著大夥朝前走去。

見白鶴的結界微光消融於黑暗中，陳清昀才開口：“老狐貍，你早就知道怎麽破陣吧？”

“破陣有很多種方法，這種省時省力，多好。”

“老狐貍……”陳清昀落後餘生一步，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語氣有些遲疑，“外面有發生什麽大事嗎？”

“暫時沒有。”

“我覺得他們是故意引我們來的。我早知道是陷阱，但是不得不闖。”

“小家夥，你是陳家的人，這種事見怪不怪了吧。”餘生沒有理會少年的迷惑，他將暗中潛藏的教官和學生們分別禁錮後，灑下一把紅蓮業火。濃得撥不開的黑霧中亮起沖天紅光，鋪天蓋地的死靈和魔物均是燃料，血色明火迅速蔓延開來。

紅蓮業火，滌盡一切汙濁。

終於走到城門邊上的欒吉他們，向後回望，只見蒼藍天幕下的熊熊烈火正將黑暗灼燒。箭樓頂上的聖火跳躍了幾次，緩緩熄滅了。

陳清昀緊捂著耳朵，那些刺耳的尖銳嘶鳴還是持續不斷，“老狐貍，我說，你下次玩火之前能給個提示嗎？”

“我提示了啊。”

“什麽？”

“你看我這一身。”餘生氣定神閑的揮一揮衣袖。

陳清昀這才看清他穿著一件薄紅色綢服，紅蓮焰紋滾邊。焰紋！滾邊？於是他麻利的說了一句：“滾！”

“小家夥氣性真大。”餘生也不生氣，哈哈一笑，話鋒一轉：“屁大點小孩，沒必要承擔那麽多東西。操那麽多心，我說你累不累啊？”

陳清昀明白他說的是指引遠山往西北走，以及這次所有的發現和計劃。“我……對不起遠山。”既然餘生如此泰然出現在這裏，說明遠山一定已經安全了。只是他心內擔憂、自悔等種種情緒交織，不知該如何表達。

“你們是還小，但也是獨立的人，有自己做決定的權利。你知道你錯在哪裏嗎？”

餘生甚少用這種長輩的口吻說話，陳清昀竟也沒反應過來，順著問道：“哪裏？”

“錯在品味不夠好，連紅蓮都沒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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