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子倒真是游山玩水來了，獨自一人大剌剌坐在月城的圍墻上，眺望著大漠遠處一線橙紅天色。七月末的西北大地，寒意凜冽，風聲呼嘯，鼓起他銀藍色泛著光的袍角。

太陽剛剛冒了個頭，正蓄勢待發。

一身白袍的葉斐沈默著看了一會，緩緩走上前，“公子覺得景象如何？”

“旖麗壯美，風光獨好。”

“是啊。我看了許多年，仍覺如此。”土墻低矮，葉斐站在旁邊，和坐著的陳清昀一般高。兩人親和談論著，仿佛一對忘年交。

地天交界處金光愈盛，鋪染層雲，碩大一輪耀眼紅日升起，給萬物添上一抹生機。

“光明驅走黑暗，萬物得以存在。可惜，人們總是忘了這一點。”葉斐感慨道。

紈絝公子陳清昀仰頭看著尚有幾顆稀疏星辰的天空，“先生言重了。若非這光，眼裏又哪有什麽景象呢。我只知這世間山美水美，珍饈萬種。人生一瞬，哪裏有空思慮其他。”

“公子倒是通透。”

陳清昀也不謙虛客套，笑了笑回應，“先生這地方，仿似前人所說的“世外桃源”。即便是親眼見過了，也不知會不會像文章裏說的再尋不到。”

葉斐直視著炫目霞光，淡然道：“這世間哪裏分什麽裏裏外外，不過都是一方土地而已。只要人在，又有何不同？”

“這倒也是。”

兩人各自沈默了一會，葉斐忽然開口：“陳公子，你是個了不起的人，就憑兩人之力，居然帶領這麽多普通人穿過石林。只不過，離家千裏之遠，你父親想必十分憂心吧。”

大張旗鼓召集人，自然也做好了反被調查的打算。陳家名揚天下，想查到他不算太難，這麽些日子，也足夠試探一下對手所掌握情報的程度了。現在看來，這幫人雖然與世隔絕，但對外界的了解和傳遞消息的手段上顯然都已布局成熟了。陳清昀並不覺得意外，因而面不改色的含糊應道：“勞先生費心。在下從來頑劣，家父早已習慣，只不知是否給貴地造成麻煩了？”

“麻煩還不至於。你同你父親的確大不一樣，他是個沈穩的人，絕不輕舉妄動。”

“若同他一般，豈非太無趣了。”

葉斐露出了笑容，轉頭看著這個年輕人說：“枯燥，但不會犯錯，這往往是年輕人們體會不到的事情。人總要付出一些代價才能學會成長，而陳公子這一步，雖讓人意外卻也過於魯莽，容易弄巧成拙。”

“哦？願聞其詳。”

年輕人清澈的眼睛裏看不出絲毫情緒，葉斐暗覺可惜。這樣的人才，若能收為己用，必將成為最鋒利的劍。只是……來不及了，他已長大成熟，不會輕易改變。即便真如傳言所說此人無心接任秩序師，卻也不能成為值得信任的夥伴了。

“這裏實在是個危險的地方，既然陳公子帶了他們來，還請務必送大家平安返回。此外，兇險暗藏，公子應當知曉。不知你那位暗處的小朋友，現下如何了。”葉斐面色如常，語帶關切，不像威脅，反似忠告。他也並不在意陳清昀的回覆，一切已盡在掌控之中。而陳清昀全無反應的反應倒也在他意料之中，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城府，更讓人覺可惜。

陳清昀心下卻是不安，遠山早在兩年多前就往西北來了，況且他僅十三歲就成了正式的繼任秩序師，為人低調謹慎，偵察與反偵察能力都極強，按理不會暴露才對。這老家夥竟是如何知道的？抑或只是使了一招兵不厭詐？

瞬息間無數念頭閃過，欒平和謝娘子他們這幾日未曾對人說過什麽，沙坡頭就幾戶人家，根本不知道外來者的事情。那麽，是更早之前在長河時就被監控了嗎？長河鎮人多眼雜，有巫師混在其中很正常，只是遠山向來以游學方士處世，應該不至於引人懷疑。現在的問題在於，遠山的真實身份是否被人知曉，而他們所掌握的情報又有多少？

巫師匿世已久，在那次大混戰後所剩無幾。經七八百年，究竟發展到何種程度……秩序師們對此知之甚少。想到此處，陳清昀暗覺驚心，敵在暗我在明，秩序師之間盤根錯節的勢力關系和經年累月積下的種種問題，可謂是內憂外患皆重。那麽，巫師對秩序師又了解多少？

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陳清昀，忽然有種他面對的也許是遠遠超出他理解範圍之事的感覺。這個葉斐所以為城府極深的少年人，其實也不過十七歲而已，比之常人算是飽經世故，可在這些歷練滄桑的老人眼裏，還只是個孩子。

陳清昀的確還只是個年輕人，他放浪形骸的處世態度源於叛逆，卻也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脫離幼稚的逆反心理，慢慢沈澱為少年的信仰。雖然家規祖訓嚴苛繁雜的陳家仍是他無法掙脫的枷鎖，可有一個人在潛移默化中悄然改變了他對枷鎖的看法。那個人背負著更為沈重的壓力和責任，只是踏實穩重的一步步往前。陳清昀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被束縛的沈重，只看到這人毫不猶豫突破的成長。

或許我也該像遠山一樣勇往直前？陳公子望著朝陽，淡淡地笑了笑，那就不是我了。

“即便相識已久，陳公子也總是有令人意外的時候，老朽活到這個歲數還不如公子你豁達。”

“白公的恭維話也是一樣啊，聽多少次都不膩。”

白鶴是五百歲的老妖了，又早已習慣了陳清昀脾性，當下只是溫和一笑。

“巫師對秩序師的了解大概遠比我們想象的多。”陳清昀把剛剛和葉斐的對話轉述了一遍，“陳家在搜集情報方面的實力您是知道的，我尋遍了家中卷冊，竟然找不到多少關於巫師的記錄。”他仔細回顧了一遍，蟄伏多年的巫師，為何會在此時被他們幾個小輩發現？這個巧合出現的時機十分可疑，不過，即便明知有詐卻也不得不迎上去。

陳清昀對西北起疑源於太爺爺念念不忘的趙家懸案，爺爺也沒有放棄這樁案件，暗中調查時，發現幾個關鍵人物都有從西邊入關的記錄。雖然後來爺爺態度轉變，守口如瓶決不在人前提及相關的情況，可經歷了破逐靈陣以後，陳清昀對巫師有了更多的了解。方月妍最終顧念母女親情選擇放棄覆仇時，杜炎滿臉怒其不爭的表情，陳清昀記得十分清楚。那張臉上沒有絲毫悔意，有的只是不滿，他打心底裏相信著所謂的凈化理念，半分為人的通感也無。

這不是一幫散兵游勇，而是有著強勢凝聚力的組織。

白鶴也是局中人，自然從陳清昀的話中聽出了深意，“你是說，既然巫師能夠很好的隱藏下去，為何月城卻輕易暴露了出來？這不合常理，除非，他們不想或者不需要再藏了。”

“嗯，您看看這四周。西北本就地廣人稀，此處更是絕境，普通人基本上是無法穿過石林的。那麽，‘刮黑風的時候可以穿過鬼城。’這話就顯得別有用心了。為什麽要穿過鬼城？這裏有什麽寶物嗎？我們一路過來都沒有打聽到。既然沒有什麽值得鋌而走險的寶物，傳言又是經誰、如何傳出來的？”

“這裏有很多孩子，總會有大人願意冒險一試。”

“這樣就更不對了。他們既然對外宣稱是封閉修行，且年覆一年給人們灌輸著不能打擾的觀念，說明他們希望看到的不是為了孩子而來的人。”

“嗯。這句傳言至少有一百多年了，左右也沒有其他的相關的信息。他們在等，真正接收到這個信號的人。”

“我們恐怕就是他們要等的人。”這近百年來，不少懸案中都有不明勢力的參與。若真與巫師有關，那這些線索可以說是他們故意放出來的信號——我們回來了。

白鶴沈默了一會，他素來只是執行者，不擅長思慮。錯綜覆雜的勢力關系和波雲詭譎的謀略算計，從不是他深究的地方。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七歲年輕人，又順著視線看向遠處。這個人沒有慌亂，他自然也不會。來之前，他已做好了一切的準備。“遠公子怎麽辦？我們要想辦法找到他嗎？”

“白公，敵人整裝以待，咱們也不能太被動啊。”陳清昀聳了聳肩，跳下土墻，“他們現在這態度，覺得由著咱們在月城裏瞎逛也肆無忌憚，那就逛給他們看看。反正，是虛是實，一探便知。至於遠山那邊，聽他們口風，估計也只是知道有人來了，我們現在不變才是應對萬變最好的方法。”

“我看他們對秩序師的了解還沒有他們以為的那麽深。”

“嗯。”陳清昀回頭看著朝陽籠罩下秩序井然的小城，這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同尋常。他們在掩飾什麽呢？

學堂的早課散了，幾位教官皺著眉頭，十分不適應窗外探頭探腦的身影。礙於大使者的吩咐，不便多言，黑著臉走了。部分孩子隨家人離開，一部分留在原地自主訓練，還有不少親密關系修覆失敗的家長面色憂慮的站在一邊。只見一身華服的公子哥，步伐悠閑的從訓練方陣裏拎出一個小不點兒，“誒，小家夥，又是你啊。我人生地不熟的，你帶我參觀參觀。”

作者有話要說：  嗯，這部分是一個轉折的關鍵～有點拖拉。哈哈，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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