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旭日一點點從雲霞背後透出勢不可擋的光芒，用亮金色給世間勾勒一層邊際。

方府門口的石獅雄赳赳氣昂昂的平視前方，望著這日覆一日的景象，有種無論人間喜樂悲歡我自亙古不變的姿態。

與朝陽同時蘇醒的還有方夫人，她原名胡清蓮，被人叫了幾十年的方夫人，連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了。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微微睜開著，良久，喃喃自語道：“妍兒。”又重覆叫了幾遍。

她做了一個噩夢，陰沈沈的天色，四周一片濃霧，白茫茫的，除了一道階梯什麽也看不見。隱約可以看見妍兒的背影，她想也不想的追了上去，可是妍兒好像聽不到她的呼喚。不知道爬了多久，她聽見某種東西陷落的聲音，回頭看去——走過的階梯正一級一級掉下去，背後的濃霧聚集起來，又什麽都看不見了。

不能回頭——胡清蓮似乎聽見有人這麽說。她只能繼續往上爬，然而階梯沒有盡頭，妍兒的背影也越來越遠……終於，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然後，她就醒了過來。

她是一個久臥病榻的廢人了，除開跟了自己幾十年的老媽子，恐怕整個方府都要忘了她吧。這一日，她卻覺得精氣神格外的好，大概就是所謂的回光返照。也好，她試著翻了個身，也許能站起來走一走。

雖然感覺得到身體很虛弱，毅力卻是前所未有的頑強。

瞿媽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恐怕沒有聽見動靜。胡清蓮掙紮了幾次坐起來，叫了兩個丫鬟來給自己梳洗。

銅鏡裏一張未到四十歲的容顏，蒼白浮腫，連嘴角淺淺的笑容也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沈沈暮氣。

“給我仔細梳妝，我要去見老爺。”胡清蓮吩咐道。雖然這半年多她一直關在自己的小院子裏，但也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事。

半年前，女兒喝藥自盡，她悲痛欲絕，一病不起；前天夜裏兒子又以這樣的方式死了，她反而有一口氣撐起這支離病骨。

傭人間流言四起，聽瞿媽講了一些，她也覺得是妍兒的魂回來報仇了。

這都是報應，是對她軟弱無能的報應。胡清蓮想著，這一切也該有個了斷了。

“去做一碗蓮子羹來，再去向老爺通報一聲。”

老爺的客房裏住了幾個方士，聽人說方士可以通靈，不知道有沒有見到我兩個孩兒。他們會說什麽呢？恐怕會埋怨我吧？下輩子，不要再碰到了，投個好人家。

丫鬟端著的托盤裏放著幾只精致的食碟，兩盅冒著洇氳香氣的蓮子羹，另一個丫鬟扶著夫人，走進方侍郎的房間。

丫鬟們走後，胡清蓮看著自己的丈夫，成婚二十多年來，已經有多久沒有認真看過對方的臉，沒有好好說說話了？

方侍郎坐在方桌前，看起來也老了不少。向來精心打理形貌的人，眼底一圈烏青，發絲也淩亂。胡清蓮緩緩擡起手，這動作有些生疏，方侍郎下意識的往後縮了一點。

“夫人，怎麽今日起床了？大夫說了要靜養的。”

“老爺，你憔悴了許多。”胡清蓮擡起的手只是輕輕碰了碰丈夫的臉就放下了。“就剩咱倆了。”

這話勾起了方侍郎重重心事，他嘆了口氣低下頭。

“吃點粥吧，再怎麽樣也要保重身體。”胡清蓮親手把蓮子羹端出來，揭開瓷蓋，一碗放在方侍郎的面前，一碗給自己。“以前你就喜歡吃我做的蓮子羹，嘗嘗，還是不是那個味。”

方侍郎舀了一勺，點點頭：“還是一樣的味道。”

“我把方子教給丫鬟春心了，只要按照步驟燉煮，也能有相同的味道。老爺，聽說厲鬼是不能轉世輪回的，你說妍兒……”

“別胡說，妍兒是不會這樣的。”

眼見一碗蓮子羹就快要見底，浮在胡清蓮渾濁眼珠裏的笑意漸漸褪去，餘下一片清冷。她感到鼻子裏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依稀有股腥味。

“夫人，你怎麽了？我去叫大夫。”方侍郎慌慌張張想要站起來，忽然感到一陣暈眩。

“老爺，沒用了，羹裏我下了點藥。”胡清蓮笑了起來，宛如少女似的甜美的笑容。

“你，你這個瘋子。”方侍郎聲音越來越微弱。

“這藥本來是半年前給我自己備下的，我沒教好林兒，也沒保護好妍兒，還讓她受盡委屈……我該死，你也該死。這最後一步，由我來完成。”

“瘋子……”這是方侍郎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說完他伏在了桌上，一動不動。

胡清蓮的嘴角也開始滲血，全身力氣都抽離而去，搖晃了兩下，往左邊倒去。

咚——

丫鬟們聽見東西倒地的聲音，叫了幾嗓子沒有人應答，打開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

昔日熱鬧紛呈的方府大院，一瞬之間分崩離析，過不了多久，就會湮滅於世。

“老爺！夫人！”

趙元坤聽見哀號聲時已大致猜測到了發生的事情，昨天費了不少勁才打聽到一些半年前的信息，天不亮大哥就去查證了，此刻還沒回來。要報覆的對象沒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想到這裏趙元坤一陣頭疼，右眼皮止不住的亂跳，盡沒有好事。

他揉了揉太陽穴，推門朝方侍郎的房間走去。

趙元坤是趙元朗的三弟，從小就沒什麽上進心，遇事也拿不定主意，向來是大哥讓做什麽就做什麽。他只是確認了方侍郎和夫人已無挽救的可能，便遣散丫鬟們，讓她們不要聲張。待大哥回來，再做下一步打算。

悠悠眾口封不住。

趙元朗回到方府的時候，展開的靈識已經聽見了傭人間窸窸窣窣的閑言碎語，甚至已經有人開始趁亂偷拿物件準備一走了之了。

趙元朗無心理會這些小事，只是讓二弟趙元乾去和方侍郎的寵妾說明情況，一切照常進行只要不會妨礙今晚的計劃就行。

這一晚，至關重要。

明瀟他們幾個小家夥也來了，再三保證不需要浪費人力照顧，不會添亂，那就隨他們去吧。陳清昀自作主張把杜炎請來作法，關鍵時刻，讓這個人在眼皮底下待著也好。

整個方府亂作一團，側室們都忙著演出哀痛，也忙著算計如何多分點財產。為了防止還有更多不知何處來的所謂沾親帶故的親戚們分一杯羹，在消息不外洩這件事上倒是保持了一致。

韓明瀟盯著匆忙來往的人群，跟看一出大戲一樣。

“哎，餘山，你還記得我在山洞裏給盜匪講的那個故事嗎？”

“大將軍含冤而死，還被百姓食肉啃骨。”

“有沒有覺得，眼前這一幕其實也差不多？”

“嗯。”

“當了秩序師是不是經常會看見這樣的事情？”

遠山認真思考著她狀似無意的一問，誠懇地回道：“你是在替家人擔憂？並非秩序師會經常看見這些，普通世人也會。好比是黑暗，但也只有黑暗中才能看到璀璨的星星。”

“嗯，我覺得你也像星星一樣發著光。”

忽然聽見這樣的回答，遠山倒有些不知所措，羞赧的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兩人……即便討論著這樣的話題，也還是一樣的天真。陳清昀倚在一旁的柱子上，擡眼望著空中的流雲，展開的五感之力已籠罩了在場的所有人。

杜炎在下午時分才到，有條不紊的做著一個稱職方士該做的事情，面上掛著淡淡的悲意。一如昨日，渾身上下看不出一處漏洞。

是一號人物。

陳清昀默默的在重點關註對象裏加入了杜炎這個名字，回去查一查，不知道有沒有前科。即便這次找不到證據，他也別想逃出陳家的監控網。

三人在偌大的方府宅院裏四處查看，轉過了幾條狹窄的走廊才到方月妍的屋子。一方小小的天井，就是這個深閨少女難得的自由空間。

小屋從外面鎖上了，趁無人註意，陳清昀打開了這道鎖。房裏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陳設清雅，看得出偶爾有人打掃，只不過比較敷衍，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一側靠墻的紅木書架上擺放著不少書籍和畫卷，還有一把椅桐瑤琴。琴尾上刻著一個“妍”字，旁邊有一朵小小的美麗的蓮花。

韓明瀟看了兩眼，難怪哥哥總是說她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琴棋書畫這些，可以說是一項也不會。

三人沒有碰房內的東西，也沒有什麽值得留意的，只是環顧宇內，便悄然退出去了。

夜幕降臨時，方府內燈火通明，方侍郎和方夫人的屍體放在正廳裏，沿著墻根點著一根一根白燭，杜炎拿著拂塵在一旁念念有詞。低沈的哽咽聲，偶爾冒出突兀的哭號聲，仆傭行走時衣服的摩擦聲，和著微弱的風聲，交織在夜色裏。

正在這時——

錚——錚錚——

瑤琴的聲響從高處落下來。嘈嘈切切錯雜彈，撫琴之人技藝高超，只是這樣的場合，悅耳中又自然而然透著一絲詭異。起初只是平緩哀怨的音調，漸漸變得急促淒厲起來，仿佛無數悲苦心緒從樂音裏傳出來。

啊——不知是誰尖叫了第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方家的事件快要落幕了。

人世間的事總是如此，一個悲劇釀造更多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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