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成為秩序師繼任的遠山，經過深思熟慮，精心措辭，終於把內心埋藏許久的念頭向父親和盤托出——他想去四處周游，積累閱歷。

遠重哲聞言並未反對，只是神色淡漠的說：“這是個很好的成長方式，但首先要確定自保。若你能毫發無傷的消耗我五成靈力，便去吧。”

從這一日起，遠山便開始了苦行僧般的鍛煉。

每日雞鳴未起，遠山便已到了院子後的小樹林裏。有時為了一掌力度的準確性，需不斷的嘗試，滴水成冰的天氣裏，靈力散發的熱度竟然融化了周身一圈積雪。

餘生觀察了幾日，決定給他一個獨家訂制的特別訓練。

“小山，你這種訓練法子雖然穩重，但要想做到你爹的要求，恐怕得三五年。”

少年眸子裏的倔強清晰可見。

“你們一家子都是呆板的榆木腦袋。”餘生一根手指敲了敲他的腦門，繼續說：“你的基本功紮實，只是缺乏實戰。靈力和靈力的比較，不僅僅是強度的抗衡，如何使用巧勁出其不意也是十分重要的。你爹身經百戰，跟你一個路子的穩紮穩打，要想打敗他的五成靈力，難！還好你了解他。了解你的對手是最基本的戰前準備。”餘生邊說邊用靈力幻化出一個實體靈傀儡的遠重哲，本人則退出了幾丈之外。

“他差不多有重哲三成靈力，是你今天的對手。”話沒說完，一記重拳擊向遠山面門。躲閃不及，遠山只能把全身主要的防護靈力集在面前，後腰卻紮紮實實的挨了一招。

“全身都是漏洞。這跟凡人打架其實是一樣的，不是你在書裏看的過招比劃，還講究什麽先禮後兵。只要能有效打擊對手，就可以用。你要學會多觀察，對手也想打敗你，當然會用假動作或者……”餘生忽然停頓了一下，遠山的膝蓋被靈力刀的刀背擊中，差點跪倒，“講話來轉移你的註意力。”

“當然，如果對手比你強大很多可能就不會浪費口舌了，直接靈力壓制，幾乎瞬間就能解決。”餘生口中不停，靈傀儡竟然也無絲毫凝滯。“不過，你現在靈力全開了，能壓制你的靈體不多，他們一般也不會對小輩動手。”

“你要了解自己的靈力總量，學會估量對手的情況，合理分配攻守份額。大部分靈體出招前，靈氣外溢是能夠感知到動作軌跡的，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就要你自己判斷，盡量不浪費自己每一分靈力。”

“你擅用風，風是什麽特質？如何與你自身特質結合？”

“很好，你沒有退縮，也沒有懼怕，保持住這種狀態。實戰中，勢均力敵的雙方，一旦有人心智動搖必然會落敗；而實力差距懸殊的情況，若對手不打算放過你，畏縮就是慘死的開端，沈著以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遠山沒有說話，餘生的每一句話他都默念幾遍刻在心裏，預備空了拿出來反覆鉆研。他曾和不少家臣對練過，雖然都是認真出招，但他們始終會讓他幾分。也有過和父親他們去處理靈體作亂的事件，但他仍是遠重哲兒子的身份。只有這一刻，他終於覺得自己只是遠山而已，可以心無負擔的痛快纏鬥一場。

月至中天，圓如銀盤，清輝皎潔。

這一日，是元宵。遠山疲憊得盤腿坐在泥地上，此時才感到全身酸疼，不知道蘇先生上藥時又要碎碎念多久了。

他用胳膊支著頭，兩輪圓月落在黑亮的眼睛裏，卻是在回想方才的對局。父親的三成靈力，自己雖難招架，但已有了明顯的進步，五成……他有信心。

餘生不知何時走了又回來，端著一碗湯圓，“徐娘特意給你留的，小子，遠重哲性子別扭，你不要學他。”

半晌才聽到一聲回應。

“你們人啊，一輩子那麽短，偏偏還有一根九曲回腸，千回百轉都以為不用說出口，別人就能明白。”

“嗯，狐貍叔，我明白的。”遠山咬了一口湯圓，紅豆餡裏裹了一滴豬油，回味無窮。

“白眼狼，走吧，吃完了就回去。”

經過書房時，裏面仍亮著燈，遠山敲了敲門。遠重哲還在伏案書寫，墻壁上掛著的林嵐畫像，順序似乎有些不同。

父子倆只是簡單聊過幾句，遠重哲就讓遠山回房了。

蘇慶已經把各種瘀傷跌打藥膏拿過來等著，對於遠山的一身傷痕早就見怪不怪了。其實大部分遠山都能自己處理，盡量不想麻煩蘇先生，只不過最近掛彩頻繁，後背之類的地方自己實在不方便。

“**凡胎，多少還是收斂點，以後獨自在外，能動口就不要動手。”

“嗯，先生放心。”

“放心？要不是你姓遠，我早讓你自生自滅了。”

“先生高義，學生不敢辱沒家名，只能拼命啦。”

“你小子，我真拿你沒辦法了。”蘇慶說著不輕不重的一掌按在遠山後腰淤青處，疼得他齜牙咧嘴，還得忍著不發出聲音。

好不容易弄完，蘇先生走了，遠山趴在床上，腦海中回放一整天的訓練細節，查漏補缺。就連夢境中，也盡是分解拆招的畫面。

少年如饑似渴的汲取所能學到的一切經驗，加上餘生這個良師益友，自然事半功倍。短短半月，已經可以和擁有遠重哲五成靈力的傀儡不相上下了。

立春剛過，大地中沈睡著的巨大力量好像隨之甦醒，枝條上冒出了小小的芽。

遠山本來是無瑕顧及這些的，今日在院中等待父親的時候，站在一棵柳樹旁才發覺到。他有一點點的興奮，可能是覺得江湖路遠，總算將要踏出一步了吧。侍靈和家臣們都不在，只有餘生抓著一把瓜子準備看父子較量的熱鬧。

遠重哲人還沒到，一把靈力刃閃電般刺向遠山後背的右肩。未轉身，遠山已在風的氣流裏感知到了，從容的用護體靈力格開。他沒有浪費的鋪開全身靈力，只用了少部分彌補人類感官上的弱點。

此刻，周身精神網敏銳度已達到最高點。這是一場真正的戰鬥，他想。

遠重哲也是同樣的態度，出手沒有半分猶疑、心軟，說好的五成靈力，連這樣都贏不了還有什麽周游的必要。

父子倆都沒有召靈，大概不約而同決定用各自靈力堂堂正正比試吧。

遠重哲一身正氣，靈力也是渾厚剛直如刀，簡潔有力。他速度很快，招式十分單一，靈活的從各種角度劈砍。遠山全神貫註的感受氣流變化，每次堪堪擋住這一擊，下一刀又快得不可思議的出現。左支右絀，簡直……像是貓在逗老鼠玩。

“對戰中千萬不能走神，不要被對手挑釁，保持專註只考慮有效的對戰方針。”餘生此前說過的一句話出現在遠山腦海，將他的精力牢牢釘住。

不能這樣被他耗下去了，遠山又躲過幾次攻擊，開始反思對策。

論速度，他比不過親爹。靈力量好歹可以拼一拼，可是遠重哲經驗豐富，自己就算釋放全部靈力也不見得能贏。

他一邊思考一邊繞著遠重哲開始走，靈力註入步法之中，快得好像出現了一串虛影，他在等待對手露出破綻。

可遠重哲幾乎沒有空門，無論遠山何時從何角度出手，都被輕松蕩開。

這時一陣風從右邊吹過，蟄伏——覆蘇——電光火石間，遠山想到了柳枝新芽，熬過寒冷的冬天，剛剛立春就露出了頑強的生命力。

他收斂了自己全部的氣息，仍舊以一串虛影在遠重哲周身轉圈，其中有幾個是他幻化出來自己的靈傀儡。

可惜，這點小小的伎倆並沒有瞞過遠重哲這個老將，他多耗了些靈力，找出本體，一刀橫斬向遠山腰間。

遠山抓住機會順著刀鋒倒下，雙手撐在地上，滾到遠重哲腳邊。以手做刀切向遠重哲膝蓋，果然已有厚密的靈力甲覆蓋。

遠重哲這才感覺到背心一陣風刮過，生疼。遠山這小子竟然本體用了一連串的虛招，真正的目的在於讓傀儡把靈力藏在風裏。

不錯，會靈活變通。遠重哲心說。讓我看看你還有什麽本事。

遠山一擊即中，趕緊翻身後躍了幾步。遠重哲已明顯換了一種攻防方式，刀勢慢了下來，範圍卻更廣，仿佛千萬把看不見的刀從四面八方而來。

遠山無處可避，幹脆站定了，估算了一下防禦所需的靈力，撐開一個結界，采取了只守不攻的戰術，遠重哲試了幾種法子誘他出手都沒上當。

遠重哲笑了一下，也撤銷攻勢不動了。言外之意就是：反正是你要消耗我的靈力，幹脆不打就算你輸了。

遠山卻忽然動了，把剩下靈力全部集中起來，借用風勢，形成一股龍卷風纏住遠重哲。

“哈哈哈，臭小子，挺機靈嘛。就是險得很，要是旁的人，出了這颶風陣定要打死你。”餘生拍了拍手走到遠山身邊，“這一招著實意外，五成靈力差不多是要耗盡了。”

遠重哲費了不少力出來的時候，遠山還顫巍巍站著，見他做了個結束的手勢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實在是精疲力竭了。

遠重哲還想說些什麽，來不及開口就聽見了少年均勻的呼吸聲，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容。

這小子……

是有多想離家出走？

餘生嘆為觀止的圍著遠山轉了一圈，覺得凡人還是太脆弱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朋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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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遠方，不安分的人，要尋找一個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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