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的過了幾個月，婚期如期而至，就在明日。

這漫長的幾百年，從我來到天宮仿似就是眨眼間的時間，卻在這眨眼的時光中我渡過了一生中最痛苦也最難忘的日子。

師父說，女孩子長大了就要嫁人的。這句話爹爹也說過，而我或許再也無法聽見爹爹叫我的名字，更加無法讓他親眼看見我穿嫁衣的樣子。

光彩熠熠的銀鏡前，我呆呆的坐著，任由芊舒與幾位仙子替我梳發鬢，貼簪花，師父說，女孩子穿上了嫁衣便真的長大了。

每每我幻想著自己長大時的模樣，打心底偷偷的笑，那時的我還是被爹爹捧著，被昕涼護著，長大的意識卻甚是主觀的姿態，比如說，長大後不可以再與爹爹鬥嘴，也不可以拗著昕涼要他給我摘好吃的果兒，還不可以一個人偷偷的溜下山玩得樂乎所以。

看著銀鏡中的自己，明明是那樣好看的模樣，還娓娓笑著，卻怎的也覺不出那笑意裏的甜蜜。

師父從屋外蹣跚而來，他純金的袍子隨著腳下的步伐輕輕的擺動著，即使到了這會他也不忘手中的金杖，師父說，這便是凈魔神永遠也不會放下的東西，這是他的生命。

而後的很多年，我終是懂了師父的這句話。

“蓀兒！”

師父喚著我的乳名，我微微揚起唇瓣，看著銀鏡中的師父在我身後撒開嫁衣，這是一件奢華的嫁衣，亮紅的色彩，金絲線為引，一針針縫上的，在衣袂上還繡著大朵大朵的芙蓉花，是用彩線交織細密織成。

這是我見過的最美麗與奢侈的嫁衣。

師父說，這是天孫親手所裁，以霓為線，以虹為錦。師父還說，即使天帝還是太子時迎娶太子妃也沒有得到過天孫親手做的嫁衣，她整整縫制了六個月。

我雖有些吃驚，但也是消瞬即逝的事，不過我當真是想見一見那位天孫，究竟是怎樣的心思和巧手才可以做出這樣華貴的衣裳。

我身穿嫁衣站在師父身前，師父怔怔看了我半響，他道：“蓀兒，你比你母親還要美上幾分。”

娘親在我心底大抵是個模糊的影子，我問：“師父，那你還愛著娘親麽？”即使是知道娘親只是愛著爹爹一人。

師父的手抖了抖，金杖上的七巧鈴鐺頓然發出幾聲“叮鐺”的響聲，正色，“蓀兒，你怎麽可以說這樣的話？”師父眉目挑得老高，眼珠子也瞪了起來。

薄青說過，當一個人露出從來沒有過的表情時，他便是在掩飾心中真實的想法。

我不該那麽問的，低下頭來，誠懇的道：“師父，對不起！”我不該提及到那麽久以前的事來。

似是聽見師父的嘆息，在心底壓得極低，卻連空氣都微微的變得憂傷起來，他輕輕將我攬在懷中，道：“蓀兒，你母親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所以你也要像她一般，你和火羽會幸福的。”

我喉頭忽的一疼，酸酸的，“恩。”我點頭，卻在師父懷中抖得厲害，“姑姑說過每一個人都會遇見生命中的那個人，疼你、護你，就連縱容都是那樣的奢侈。”師父的手撫摸著我的發，然而卻在這一刻停了下來，放在我的頭頂。

我抓緊師父的袍子，連說話都帶著一抹痛痛的錯覺，“姑姑說，遇見了便要緊緊的抓住，永遠也不要放棄。”

師父的身體一踉，他忽然將我從懷中拉開，“蓀兒，決定了就不要後悔！”他一字一句，語氣愈發沈重起來，“從這一刻開始，做個最開心的新娘子，答應師父，好麽？”師父唇角悠揚的揚起，就連揚起的眉都那般有風度，他閉起來的眼睛只留下一條縫，我看不見他眼中的情緒。

我狠狠點頭，唇抿得緊緊的，我知道師父說的什麽，原來他一直是都知道，可都過了兩百年。物是人非事事休，始終都再回不到了初時的樣子。

師父替我遮上紅蓋頭，我看見師父眼中含著笑，卻也有淚光。師父說，他舍不得我！

我想，我又何曾舍得？

到底，我還是成了他妻！

火羽來接我的時候，神皇廟裏從來都沒有這般熱鬧過，耳畔歡呼獵獵，周圍驚嘆四起，這是我在天宮見過的除了戰爭之外最熱鬧的場景。

我常常幻想，有一天牽著我手的新郎定是我最中意、最想要在一起的人。火羽拉著我手的那一刻，我手心卻滿是汗水，被他拉在手心滑滑的，他對我說：“莫怕！”

那一瞬，我的頭是揚著的，只為了不讓眼中的淚滑出來。

火羽是天界屈指可數的上神，是疼我、愛我、願為我承受一切痛苦的夫君，夫妻的心是要連在一起的，否則就過不了鵲橋。

關於鵲橋有一個很美麗的傳說，話說很久以前，天帝的先祖有一個女兒，她擅長織作，能織出世上最美麗的雲錦來，所以大家都喚她織女。有一天，她最喜歡的一方雲錦落下了人界，飄到了一個放牛郎的屋頂，織女下界取雲錦時遇見了那個放牛郎，後來他們互生愛意，結發同心。

他們打破了天規，勇敢的在一起，卻依然難逃天界的責罰，鬧得個兩兩相望，永生不見。後來鵲化仙橋，為他們引路，他們才可以遙遙看見對方的影子。

師父說，這世上只有心系一線的兩人才可以平安的渡過鵲橋，否則便會跌入天河底。

我不知天河上怎就多了一座鵲橋，火羽拉著我一步步走上那座橋，我們的手緊緊拉在一起，他在我耳畔說，相信他！

我無聲失笑，我是信他的，只是我卻不信我自己。而後，當我們牽著手站在天河對岸，我才開始覺得，自己或許當真是愛著他的。

這日婚典，天宮委實熱鬧了些，各路神仙都齊聚一堂，就連平日裏八竿子打不著的散仙都駕著祥雲紛紛來道賀。

我著實感嘆了一番，原來司命上神竟是這般大的面子。

我也在心中悄悄的慶幸，找了個牢實的靠山。

獬豸伯伯為我送上賀禮的時候我生生驚嚇了一回，心顫顫的跳著不踏實，正當我準備了一萬個充分的理由離開時，卻從獬豸伯伯嘴裏聽到了薄青沒來的消息。

心裏有些失落，卻也是在意料之間。

“火羽，我累了！”

我拉拉他的袖袍，火羽輕淺笑了聲，淡淡的、柔柔的，滿是寵溺，他說：“蓀兒，我送你回殿。”

我搖頭，婚典少了新娘，怎可也少了新郎，所以護送我回殿的任務便落在了一位仙子身上。

我不知道這樣聲勢浩大的慶典能持續到幾時，我眼皮耷拉著，斜靠在榻上，似是睡意泛上來，卻睡得不穩，雖是身上披上了軟被，但畢竟不是在神皇廟，那位仙子也不是芊舒，難免不習慣。

我問：“姐姐，芊舒呢？”

她微微一頓，不吭聲。

我又道：“姐姐，你可不可以幫我找到芊舒？”如果是要在這樣孤獨的時候，那麽至少讓我身邊還有一個認識的人。

她臉色微微變幻著，手中的軟枕被捏得變了形。

我再問：“姐姐，我可以見見芊舒麽？”

她手中軟枕豁然落地，我看她半響，直到她眼中露出一片厭惡的光來，她說：“你只是僥幸得了火羽上神的寵愛，不過只是下界一只小妖，憑什麽來命令我？”

聞言，我後背一涼，一口氣堵在心頭，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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