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嬙在聽說林一軒要娶東方府的嫡女時嚇了一跳，待弄清楚當時君上的聖旨上寫的是東方薇的名字時，才松了口氣。此刻，她正窩在東方遠的書房裏，翻看他畫的畫，寫的字，其中有不少是娘親題過字詞的。

“諸法因緣起，緣謝法還滅。吾師大沙門，當做如是說。”雋秀飄逸的字體，仿佛在紙上活了起來，藍嬙正細細看的入味，身後忽然有聲音傳來。

“這是你娘親以前遇到一個途經建鄴的游方和尚，同他交談後心血來潮做的畫，題寫的字。這首詩還是那個和尚告訴她的。”從背後傳來的聲音充滿磁性，又帶著深沈的悲傷。

“父親。”藍嬙回頭沖身後的那人淺淺一笑，東方遠瞳孔驟然緊縮，這孩子，當真是和她娘親像極了。可是，若菲當年真的是把繈褓中的她托付給了西漠方空城中的藍家嗎？他記憶裏，若菲從未和他提起過那個藍家。若不是，那麽他眼前的女兒到底是在哪裏長大的？十四年，他空白了的這段時光，短短這幾日的相陪，又能彌補的了多少？

“父親在想什麽？眉頭都皺彎了。”藍嬙的眼中依然含笑，只是幽深的黑色下有著湧動的暗流。她查不到，連著五六日了，卻什麽也查不到。只知道娘親在得知懷上她後就離了東方家，她去了哪裏，沒有人知道。

至於娘親離開的原因，父親告訴她，是因為娘親有了身孕便不能再服用掩瞳藥，她擔心自己的瞳孔色會為當時正在爭奪家主之位的父親帶來隱患，便選擇了不告而別。聽到這樣的說法後，藍嬙只是一笑置之。

這樣的話，在她親眼看到他只靠幾句話就平息所有風言風語之前或許有用，但如今，她相信那時的父親即使是要爭家主之位也有能力保護好忽然恢覆成黑瞳的娘親。那麽，這背後有什麽事情是不能讓她知道的嗎？

待在東方府裏的日子一天天過去，藍嬙看著屋外落盡的繁花，想一想，海漓國太儀城中的帝國學府就要開學了吧？這幾日，她隱約察覺到了東方薇的異動，但是面上從不表露半分。

眼見著東方薇擔心的林一軒沒有親自來西漠，藍嬙倒是迎來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西漠國皇帝皇甫長漠要見她。

皇帝的召見自是要去的，藍嬙不敢輕視，仔細在家裝扮了一番。房門被打開的時候，從裏面走出的女子一頭束起的發絲，高貴的流雲髻上別著做工極巧的鑲銀紫晶石，露出的半截脖頸如玉般光滑，膩如羊脂；眉心點上梅花形狀的紅色細花鈿，一張略施粉黛的臉上襯的嬌艷多姿，不比素顏傾城，卻多了一份光華流轉，讓人移不開眼的韻味。

待藍嬙出門，上了東方府外候著的轎子時，後面的人才回味過來。

“怪不得當年人人都說白夫人艷驚四國，你看看藍嬙小姐的模樣，所謂美人，正才是當之無愧吧！”“就是就是，也不知誰有這個福氣，能娶到藍嬙小姐，藍嬙小姐的脾氣可是極好的……”。

“大家都散了吧。”不輕不重的一句話讓聚在一起說話的不禁打了寒顫，他們怎麽忘了當家的主母現在才在自己身後呢！虧得他們剛剛還敢提起白夫人。

等下人都散去，東方薇對著臉色不好的雲英道，“這群多嘴的下人，就該殺了了事。”

“人是殺不完的，與其想著堵住別人的嘴，還不如管好自己來的妥帖。”

“娘親，你怎麽這樣說……”東方薇很驚訝自己娘親說出的話，她記得娘親明明也是記恨那個女人的！

“薇兒，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也許是娘親在未嫁給你父親前，存了太多念想，才會對他無法忘懷的那個女人心存芥蒂。可是你看看方才的藍嬙，她還不是她母親親手教出來的，我若是敗在這樣的女子手下，也算是認了。至於薇兒你，娘親已經幫你問過了，南岐國將軍府的婚事，那林一軒推不掉的，你只管安心等著及笄，嫁過去就好。其他的，都忘了吧。”

“娘親！”東方薇不敢相信的看著雲英遠走的背影，難道真的就要她這樣算了嗎？可是，多了一個藍嬙，意味著她原先備受矚目的嫡女身份就沒了，難道娘親您都不關心女兒心中會做何感想嗎？要知道，那本來就是她的東西啊！

西漠國皇宮的金鑾殿上，藍嬙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個看起來有幾分發福的皇帝，在看到她的時候只會說一個“賞”字。等賞這個，又賞那個之後，微微發胖的皇甫長漠從自己的龍椅上站起，宣布退朝。

眾人齊呼“萬歲”。藍嬙也順勢行跪拜禮。她一跨出大殿，一直守著門口一人立即拉著她的手，帶著她奔向某處。

“皇甫秋庭，你這是在做什麽？！”藍嬙摸了摸被對方抓紅的手腕，看向他的眼中帶著幾絲疑惑。

皇甫秋庭見藍嬙揉著被他抓紅的一處地方，說了聲“對不起。”藍嬙沒有回他，記得在庫庫島時，狼抓紅了她一次，結果自斷了手脈，把她嚇得不輕。不過，方才皇甫秋庭抓她的那幕應該被那個小氣愛吃醋的人看到了吧，不知道他會不會在那頭吃味呢！

皇甫秋庭雖好奇藍嬙怎麽聽他說了一聲“對不起”就抿起嘴笑了，但想想自己找她來的目的，忽的整個人如同洩了氣一般。藍嬙一邊取出藥水擦著手上的紅痕，一邊用眼睨了皇甫秋庭一眼，他把她拉到這無人的地方，是想和她說些什麽吧？

“藍嬙……，不對，應該是東方藍嬙。”皇甫秋庭自顧自改的樣子讓藍嬙忍不住發笑，只聽他繼續道，“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嗎？”

“記得，你還罵我是狐貍精來著。”藍嬙也想起那時的情景，當時她還不知道自己和他結了什麽仇怨呢。

“不是，不是那一次。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南岐國淩風城的賭石市場，那時是在高處的小樓裏看著你。”那日迎風而立的少年，當真是白衣翩翩，如玉無雙。

“是嗎？”藍嬙瞇了瞇眼，她當時被人偷窺了？是她當時發現的沒有惡意的兩道視線？

“是這樣，我對你的殺氣曾經那麽強烈，你應該也察覺過才對。”藍嬙隱約知道皇甫秋庭把她帶來這裏是做什麽了。

皇甫秋庭見藍嬙沒有反應，繼續道，“東方藍嬙，答應做我的王妃，作為回報，我可以不計較我們之間以前過往的一切。”

“你在開什麽玩笑！”藍嬙聽到了她最不想聽到的話，那日在竹居前，他為她站出來說話，她本是想領這個情待日後來還的。她以為今日皇甫秋庭將她帶來這裏，無非是想說關於他父皇同她娘親的那筆舊賬同她們兩個後輩無關，誰知他竟說出娶她為妃這樣的胡話！

“我沒有開玩笑，東方藍嬙，你聽著，我是很認真在同你談條件……”

“不可能！”藍嬙直接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你明明知道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成婚這種事情本來就是兩廂情願的。如果說因為我娘親的緣故從而給你帶來過什麽傷害，那麽我在這裏道歉。但是成婚的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

“你知道了那件事，對嗎？”皇甫秋庭狹長的眸子裏瞬間染上了一層冰霜，她為她的娘親而道歉，只能說明她知道了那件事，那就是他的父皇曾將他誤當成侍寢的男寵而對他做了那種事情，而那些男寵，都是同她母親面容極相似的柔美男子。

“你，是不是嫌我臟？”問出這句話的皇甫秋庭忽覺天昏地暗，腳有些站不穩。他本該同她冰釋前嫌的，解釋清楚以前的事的，可是一看到那張亦真亦假的臉，藍回泱雲淡風輕的臉同藍嬙巧笑倩兮的模樣重疊在一起，竟讓自己生生轉了話鋒。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嗎？皇甫秋庭，你是不是太可悲了？

“我從沒有過這樣的念頭。”藍嬙見皇甫秋庭臉色忽然變得慘白，知曉自己方才的話說的太重了一點，眼下他問的話，自己又不好太過解釋，不然反而會欲蓋彌彰。

“我知道了。”皇甫秋庭再次深深看了藍嬙一眼，隨即準備步履蹣跚的離開，忽的他停住了腳步，回頭對著藍嬙道，“你要小心一個人。”

“誰？”藍嬙一驚，她早猜到皇甫秋庭會知道些什麽，眼下他要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她的心忽的跳到了嗓子眼。

“易暮凡。那日在南岐淩風城，讓我註意你的是他。到了帝國學府後，也是他再三鼓動我接近你。我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做，但是直覺告訴我，他想對你不利。至於我為什麽和他走的那麽近……”皇甫秋庭說到這裏，頓了頓，隨即苦笑到，“我曾經以為，我同他一樣，喜歡男子。”

喜歡男子！這四個字猶如晴天霹靂打在了藍嬙頭上，難道說皇甫秋庭之前對她百般糾纏是因為他以為自己喜歡男子嗎？難怪對於自己男子扮相的藍回泱，他時常露出覆雜的神色。

“……不過，我現在知道自己不是那般了。”皇甫秋庭幽幽的說完最後一句，才真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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