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困龍陣外，尙康的鬼面旗仿佛是一塊投入湖心的石子，蕩開一圈圈鬼氣森森的波紋。層層鬼氣已經染黑了半個天空，萬鬼的哭泣吟哦越來越清晰，攜帶著仙界從沒有的死亡氣息，從七竅滲入，一點一點勾出心底最幽深的恐懼和絕望。

那團黑氣中一個個人的形象也越來越鮮明，他們的身軀仿佛被熔鑄在了一起，而他們掙紮著推搡著想從彼此身體內脫出，同時發出身體被撕裂了的哀嚎。

鬼氣所經過的地方，植物迅速枯萎，青綠的大地，頓時灰敗了大半。

這些處於六界最底層的死物在天穹界難得一見，在場所有人都被它們攫取生命的饑渴模樣震撼了。

樊溪感到自己的腿上有什麽東西，他低頭，是一只血肉模糊的手。

一具來不及被逆龍清理走的屍體擡起頭，眼睛裏空洞無光，頭發燒掉了大半，頭皮殘缺不全。它咧開被黑炎燙得豁了口的嘴，臉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表情。

樊溪想：它在對他笑。然後頭皮不由自主地發麻。

露出尖利的牙齒，齒間血汙臟臭。它想站起來。樊溪本能地想掙脫它，沒想到那只手抓得死緊，掙脫不開。

這時，一只巨大的爪子猛地落下，帶著碾壓一切的力道。屍體瞬間被削去了一半，從右肩到右腿，幾乎和土地貼成一層。骨頭嘎吱嘎吱碎裂的聲音聽得樊溪毛骨悚然。

而接下來的一幕讓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屍體完好的那一側緩慢地動了起來，拖著皮肉分離的另一半。白森森的斷裂的肋骨一根根從身體裏戳了出來晾在空氣中，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但它依然艱難而堅定地向逆龍爬了過去。

逆龍看樊溪使用水箭將那個活死人遠遠地推出去，開口道：“不讓它咬它是不會消停的。”

樊溪問道：“如何才能殺死它們？”

逆龍搖頭：“它們本就是死物，何來的殺死。你回龍洞，幫我把精英二魄帶來。要快。”

不用逆龍多講，樊溪也知道事態發展已經超出逆龍的掌控了，他拔腿便跑。

逆龍目送樊溪的身影消失不見，再回頭時，萬千鬼魂已經密密麻麻地漂浮在了半空中，吟唱著哀怨的歌，向它伸出了幹枯成白骨的手。而地上則是那些已經死去的仙族，一個個眼中呆滯無神，或走或爬，機械般緩慢地向困龍陣靠近。

逆龍尾巴一甩，前方地面頓時被掀開一個大坑，無數碎石飛濺而起，射向那些行動遲緩的屍身，將它們壓得動彈不得。

“等著被吸幹生氣吧。”尙康從地上拔出鬼面旗，旗面不再飄出黑氣。他揮旗直指困龍陣中的逆龍，大喝一聲：“鬼旗在此，萬鬼聽令，殺龍！”

逆龍將自己長而柔軟的身體盤卷起來，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鬼魂像饑渴了很久一般，紛紛撲向困龍陣，很快，逆龍就被一團巨大的、淒叫著的黑雲吞沒了。

第二節

樊溪急匆匆往回趕，眼看雪洞就在眼前，卻覺察出了異動。

就在幾日前還空蕩蕩的洞口如今被一層流水一般的薄膜罩住，流水中光影交錯，發出奇異的光芒。

樊溪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那鏡面一般的水膜上竟然映出了一片熟悉的景色。

流水潺潺，林木繁茂，陽光灑在山頭上，折射出一片燦爛的金色和銀色。

樹叢間，松鼠和雀鳥忙碌著營巢、儲物，金羽鳳冠的鸞鳥臥在河畔臨水自照，英招獸煽動翅膀從天邊飛過，萬物生生不息。

樊溪看著這片豐饒的土地，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心底驀地湧起一股溫柔和疼惜。

為了尋找行蹤不定的逆龍，自己似乎許久未曾回槐江山了。等這件事情罷了，一定要回去，再不離開。

山頭之所以會發光，是因為山上有豐富的金玉礦藏。其中，最稀奇的要數瑯玕之玉，此玉通體青翠欲滴，上面布有血點，猶如果實一般剔透美麗。

晴朗的天空瞬間變色，一陣邪風刮過，沙塵漫天，河流變得渾黃，樹葉蒙上土灰，飛鳥走獸紛紛驚慌失措地躲回巢穴，祥和寧靜的山林頓時變得焦躁起來，有什麽東西在厚重灰白的雲端蠢蠢欲動。

突然，一頭黑色的巨龍從天而降，四爪尖利，撕破濃雲，身軀鋥亮如鋼鐵，夾帶著與雷電摩擦出的細碎火花。

那頭龍有著詭異的紅瞳。

樊溪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他知道接下來槐江山會面對什麽。

巨龍降落在山頭，尾巴隨意一掃，削掉了半個玉礦。碎石紛紛滾下，槐江山仿佛在經歷一場劇烈的地震，地動山搖。

巨龍噴出火焰炙烤這包裹著瑯玕玉原石的表面，直至原石碎裂，溢出晶瑩的綠光。火焰竄到半空中，蔓延開來，大片樹木被燒成灰燼，濃煙滾滾。生靈被大火追趕著在山中驚慌逃竄，或是葬身火海，或是無家可歸。

就在他忙著引水滅火的時候，巨龍發出一聲可怕的咆哮……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擡手將一道水流狠狠打入鏡面，攪亂了畫面。

樊溪嘗試平覆自己的心境。心頭卻閃現過萬千場景，都是逆龍過境當日槐江山天塌地陷的慘狀，耳邊也響起了無數淒厲的哭喊。

他是槐江山的守護神，在那一刻，卻無力地昏倒在龍吟之中。

樊溪捂住耳朵，他的耳內充滿了嗡鳴聲，幾乎要把整個天靈蓋掀起來。

張開眼睛，周圍浮動著奇異的水光。

他大吃一驚，旋即發現那鏡像不再是平鋪在眼前，自己赫然已經回到了槐江山，立於一片焦黑的樹林之中。

天空下著暴雨。盤臥在山頭的巨龍惱怒地擡頭，血瞳睜得巨大，口中噴出一道長長的烈焰，天空中密布的雲層竟然在高溫的炙烤下化成煙氣消散了。

樊溪捏緊了拳頭，幹燥而火熱的灼痛感直達四肢百骸。

這是第二次……

還有第三次……

“你還想經歷第四次嗎？”恍惚中似乎一個聲音問道，“眼睜睜看著槐江山被毀滅？”

不，不要！那種絕望無助，那種痛徹心扉，怎麽可能想再來一遍？

他憤怒地揮手布出一道漩渦，從漩渦中抽出一把長劍，然後揮劍砍向巨龍，效果卻猶如隔靴搔癢，巨龍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住手！

他瘋了一般，刺出第二劍，第三劍……

“沒用的……”那個聲音嘲弄地笑道。

“它是龍族的神明，你一個普通仙族怎麽可能殺死它……”

“不要白費力氣了……”

樊溪嘶吼出聲：“閉嘴！！我要殺了它！！”

那個聲音沈寂了片刻，又響了起來。

“愚蠢，它的六魄就在山洞之中，你只要稍加破壞……不，你什麽都不用做，它就會被萬鬼吸幹生氣，拖入幽冥界，死得不能再死，永遠不會回來……”

樊溪著了魔一般，在水流的包裹下腳不點地地飄進了山洞裏，摘下石塊上刻有“精”和刻有“英”的兩枚鈴鐺。

兩枚鈴鐺帶來冰涼的觸感。

只要他稍稍一用力，便可將之捏碎。

第三節

萬鬼牢牢附在盤成一團的逆龍身上，把它完全淹沒在黑雲之中。

陣外的尙康等仙族完全無法接近這群死物，只要一靠近，他們便能察覺到自己的生命像是被外力吸引一般，源源不斷地流出身體。

他們也能感受到逆龍的氣息正一點一點地弱下去。

用不了多久，萬鬼就能把它拖下幽冥界，讓它永不翻身。

逆龍的氣息已經弱得不能再弱了。

尙康若有所思地望向樊溪消失的方向。

那個人最終拋棄了它。

“大人！裏面好像沒動靜了！”

尙康凝神閉眼，感應了一會兒，終於確定那團黑雲裏面沒有任何生機。

就這麽完了？尙康反倒有點反應不來，逆龍死得也太……幹脆了？

而背後的仙族軍士已經開始歡呼雀躍了。

“不對！”尙康雙眉一皺，大叫一聲。

剎那間，那團鬼氣森森的黑球仿若煙花一般碎裂，炸開，耀眼的大紅色火光四下噴濺出來，萬鬼仿佛怕極了這紅色的火，紛紛遠遠地逃離開來，懸浮到半空中。

火花紛紛墜落在地，點燃了那些被壓在石塊下動彈不得的屍身。活死人劇烈地抽搐著，裸露在盔甲外的皮膚浮現出一瓣瓣鮮活的紅色蓮花圖騰，然後漸漸變黑融化，剩下一灘燃燒的紅火，血水一樣濃稠。

“該死！”

它不是應該被吸幹的嗎？怎麽可能吐出這種能焚燒一切的火焰？

太可怕了，簡直不像第三界能夠孕育出來的造物！

尙康憤怒地掏出鬼面旗，剛想再次將它插入地面，卻停了下來。

遠方隱隱傳來了幾聲呼喊。

逆龍從容地站起身。

“我餓了，結束吧。”

尙康皺皺眉，擡頭，果不其然看到了樊溪飛奔而來的身影。

“大人！”樊溪氣喘噓噓地趕到。

“慢死了！”逆龍生氣地瞪著他。

“對不起！”樊溪連連道歉，“大人有沒有受傷？”

“廢話！還不快拿來，沒看見大人快死了嗎？”

……

尙康默默將旗子拔起來，擲在地上，並下令撤軍。

手下不解道：“康將軍，我們這麽一走了之，是不是太草率了？”

尙康淡淡地說：“它的後援到了，饒是再多拿一面鬼旗也降服不了。”

南羽說過，這場戰役，目的是要摸清楚逆龍的實力，能夠揭出它的老底便是得手。如今看來，似乎目的已經快達到了，沒有必要再戰。

他們還不是逆龍的對手。但是總有一天，他們會殺了它的。

尙康吩咐道：“從後往前撤軍，動作快點。”

“大人，這漫天的鬼魂怎麽辦？”

尙康漫不經心地說：“不要緊，逆龍不是閑得慌麽？它會收拾的。”

確實，普通的火焰甚至逆龍的黑炎都無法灼傷這些死物，唯有來自幽冥界，用以懲罰或者焚毀靈魂的紅蓮火能夠摧毀它們。南羽將鬼面旗交給他的時候，並沒有將這紅蓮火的火種一並帶來，是以之前他在用於不用之間抉擇不下。

最終，面對即將來到的失敗，對南羽的信任還是壓倒了對後果的恐懼。

南羽，大概早就推測到逆龍擁有創造紅蓮火的能力，能夠把一個人徹底從六界抹殺幹凈的能力。

既然它那麽強大，那麽制服萬鬼應該是舉手之勞而已。

況且，就算逆龍不想管，樊溪也不會不管。

樊溪手中的鈴鐺流溢出紅色的霧氣，鉆入逆龍體內，他覺得手中的重量在不斷變輕。而逆龍烏黑的身軀似乎有什麽消退了，浮起暗紅色的花紋。

黑底紅紋的龍騰空而起掙脫了困龍陣的束縛，昂首噴出一道又一道紅蓮火焰，烈火無情吞噬著半空中的魂魄，魂魄相互推搡著，退縮著，尖叫，嘶吼，扭打……被灼燒過的地方化為一滴滴濃稠滾燙的東西滴落下來，天上仿佛下起了血雨。

樊溪感覺胃裏一陣翻騰。

這才是逆龍真正的身姿，黑甲紅紋，熒光環飛。一吐一吸間，萬千魂魄灰飛煙滅。

只要它想，它可以毫不費力地毀滅第三界。

而且是不覆存在的毀滅。

“憑什麽！！到底是憑什麽！！”威武霸氣的逆龍在原地抓狂，跺爪不止，“你們這些卑鄙的仙族！！幹下這些混賬事，還要我來收拾爛攤子！！我不！管！了！！滾——”

樊溪憋著笑勸說道：“大人，能者多勞，您大人有大量，順手把這些小鬼也收拾了吧。”

“不！我就不！我要你們自食苦果！愚蠢！！”逆龍咬牙切齒道。

樊溪連忙接口道：“康將軍做事確實不穩妥，萬一大人的紅蓮焰後力不足，豈非弄巧成拙？”

逆龍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激將法對我沒用。”

“大人在第三界有想守護的人，一定不會不管。”

逆龍冷哼道：“你懂什麽！”

“龍川。”樊溪微笑著說，“大人在乎的。”

逆龍沈默半晌，揚起脖頸，噴出一片血紅的火焰。

鬼魂們似乎感覺到了逆龍不可戰勝的囂張氣焰，紛紛扭頭，向進入這個世界的通口——鬼面旗湧去。

黑影逐漸散去，湛藍的天空露了出來。

“結束了。”樊溪長長地籲了口氣。

逆龍坐回原地，閉上眼睛，身上的熒光和花紋也漸漸褪下不見，它把腦袋擱在地上，看起來很疲憊。

樊溪將兩個變重的金鈴收回懷中，看了看軟綿綿的逆龍，不知怎麽就想起了槐江山的小動物。槐江山的動物們大多溫馴弱小，而且樂於親近他這個山神，有的甚至敢臥在他腿上打盹兒。

猶豫一下，樊溪伸手輕輕撫摸逆龍頭上柔軟的須發。逆龍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瞇著，沒有動。

“大人辛苦了，休息休息吧，我在這守著。”樊溪幫它捋毛，捋著捋著，不小心碰到了龍額上玉石一般堅硬光滑的角。

逆龍猛地擡起腦袋，差點把毫無防備的樊溪掀翻在地。

它張開背鰭，似乎又回到剛剛腥風血雨中的模樣，齜著牙兇狠地說：“不準碰角！”

樊溪連忙道歉：“對不起。”

逆龍收起氣勢，趴回原地懶懶地解釋道：“我的三魂，天魂在角，地魂在牙，命魂在骨。這些都是死穴，誰都不許碰。”

樊溪皺了皺眉。

它把什麽缺點都暴露給自己了。

為什麽這麽信任？

樊溪覺得懷裏的金鈴頓時變得沈甸甸的。

“不要疑神疑鬼，告訴你又如何，難道你就能殺我了？”

“大人一向這樣，逢人便說自己的要害嗎？”這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逆龍低低地笑了笑：“那倒不會。”

“為何是我？”

“憑你最終沒有背叛我。”逆龍看著他，眼神似乎帶了點笑意，卻又高深莫測。

作者有話要說：

合並章節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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